你是世间最暖的书(外二篇)
时间:2014-03-05 07:43:22  来源:秋水情感文学网 作者:包利民  阅读:
【你是世间最暖的书】
   那时爷爷有满肚子的故事。也曾一度以为爷爷一定看过许多许多书,要不怎么一开口都是那些让我们流连的传说掌故?
   最喜欢夏日的夜晚,家人都坐在院里的老榆树下,微凉的风从每一片叶子上滑落,爷爷的烟袋便点燃了满天的星光。通常是我们一群小孩子在叽叽喳喳一番之后,爷爷也已满足地吸了一袋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轻轻地磕,然后再塞满烟丝。这个时候,我们就全安静下来,知道爷爷又要开始讲故事了。
   暖暖的夜,亮亮的星,还有围绕着爷爷的我们,苍老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力量,回荡在院落里,回荡在我们心间。于是,那么多古老的故事,在我们心里生根。我们沉浸于其中,或惊讶,或迷茫,或惊恐,似乎每一种感受,都让我们眷恋,一如眷恋着那个温暖的身影。
   多年以后,每次回望,心中都会有着一幅遥远的画面。低矮的草房,茂盛的榆树,满天星月,树下长长胡子的老人,几个神情专注的孩子。那样的情景就镌在心上,任岁月也湮没不了。
   甚至在白天时,疯玩儿够了的我们,也会跑到田地里去,提着水罐,等待爷爷休息。太阳明晃晃地在头顶,爷爷终于从田间走出来,坐在地头的树荫下,衔着烟袋,不停地用草帽扇着风。我们聚拢过来,将凉凉的井水递上,然后等着爷爷讲故事。爷爷看着无边的田地,便能讲出一个神奇的传说。他心里的故事,就像这些大地上的庄稼,不知生长了多少。
   上学以后,我们才知道,爷爷其实是不识字的,那时每条麻袋上他写上的名字,也都是照着无数遍才练会。我们终于问起,他的故事都是从哪里来的,他告诉我们,也都是听别人讲过的,听他的爸爸他的爷爷,原来,那许多故事,都是这样一辈辈流传下来。就像那些庄稼,一茬茬地生长,从不断绝。
   后来喜欢上了看书,有时会在书中与爷爷讲过的故事相遇。虽然爷爷讲的并没有书中的具体,可是,总是觉得书中的故事少了一种味道。似乎少了那种氛围,少了那声音里的温度。当年,那些围着爷爷听故事的兄弟姐妹,最后都喜欢上了读书。我知道,那是爷爷的影响。
   渐渐长大的我们,有时也会相约着跑去爷爷那里,听他讲故事。爷爷的故事也有重复的,可是我们依然听得那么投入。如旧的星光月色,如故的人儿。我们倾听着的,其实是一种怀念,是一种流逝时光深处的温暖。爷爷讲完,便会让我们也讲,于是,我们便讲着各自听到的新奇故事,在爷爷明灭不定的烟袋的闪烁中,他的神情就如我们当年一般专注。
   十六岁那年,爷爷去世。而彼时,我们已搬进城里两年了,爷爷依然留在乡下。有多长时间没有过那样的夜晚了,有多长时间没有再听过爷爷讲的故事了?而如今,爷爷坟上的草已经黄绿了二十四次,每次回去,都要在坟前呆上一会儿,一如当年坐在爷爷身畔,被他的故事萦绕。
   这许多年中,读过太多的书,包括当年从爷爷那里听来的各种评书野史。每一相逢,无不重叠着过去的种种。其实,爷爷才是我一生中读到的最早的书,也是最温暖的书。他给了我想象的空间,给了我无尽的希望,为我开启了一扇美好的门。从而才能让我在以后的无数岁月里,以书相伴,心里的梦想生生不息。
   去年驾车回乡下,傍晚,云霞满天,驶过一个村子,看到在一个院子里,一棵树下,一个老人正给几个孩子讲故事。那一瞬间,在夕阳里,在车窗后,眼睛竟是不能自持地湿润。
  
   【响在心里的声音】
   一个夏日的午后,小睡,忽然被一种声音惊醒。惊惶四顾,周围寂静无比,那声音却似仍响在心里。刚才短短的梦境逐渐清晰,知道那个声音竟是穿透了近三十的光阴,传入梦里。
   那是从一块磨石上发出的声音。那块磨石是爷爷的最爱,几乎每一天,他都要在上面磨些东西。爷爷是木匠,除了磨他的那些锛刨斧锯,家里所有的镰刀什么的,也都磨得亮亮的。常常是在午后,那沙沙的声音就会响起。那个时候,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竟会很安心,睡得无比踏实。
   可是在多年后的这个午后,猝然重逢之下,我竟从那美好的旧梦中惊醒。犹记得那块磨石,极大,由于长年地使用,石面已经凹下很深,就像弯月的曲线。已不知爷爷守着它过了多久,石面上的工具已经换了不知多少茬,那一双粗糙的手与石面的细腻相对比,差距越来越大。爷爷就这样磨走了无数春去秋来,磨得秋霜纷飞染白了发,磨得腰身同石面一起渐弯。而那沙沙声音也在老宅里响了无数的日子,将时光漾起无数涟漪,如今虽远隔时空,却依然拨荡着我的心弦。
   有那么一个中午,睡下,却没有听到爷爷磨刀时的声音,一时竟是睡意全无。出去看,磨石仍摆放在仓房的门前,七月的阳光在上面驻足,却是不见爷爷的身影。很是担心,怕爷爷受伤。在这块磨石上,爷爷的手不知被割破了多少次。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被那些磨得飞快的刀具轻易地划破。满村去寻,却见爷爷正在一户人家,对着一堆木头挥汗如雨。那是爷爷在给那户的老人打造寿材,爷爷曾给十里八村无数人打过寿材,包括上色甚至画上二十四孝的图案。
   爷爷把一个刨刃递给我,让我回去帮他磨一下。我很兴奋地跑回家,学着爷爷的样子,在石面上洒上水,便沙沙地磨起来。如此近地听着手下发出的声音,有着一种巨大的亲切感。后来从乡下搬进城里,爷爷把磨石也带着。在城市的小院里,他也经常磨他那些再也用不到的木匠工具。声音如故,只是爷爷常常磨着磨着就停下来,身前的磨石亦默然,仿佛被无边的寂寞包围。
   后来爷爷去世,又搬了几次家,那块磨石也不知失落在何处。可是那陪伴了我多年的声音,常在记忆深处响起,却从未在梦里出现。那沙沙的响声,就像轻快地脚步,只是一瞬间就跨过了无数时光。
   又一个午后,再次于睡梦中听到熟悉的声音,醒来,那声音犹在耳畔。推窗看,小区里来了一个磨菜刀的老人,正在七月的阳光下,在一块磨石上,奋力地推动粗糙的双手。我找出了家里所有的刀具,就蹲在那里看老人磨,听那声音直入心灵,隔着那么遥远的岁月,又有了久违的宁静与安心。
  
   【大地上的风吹过我的年华】
   田垄纵横的黑土地不停地吻触我的脚掌,鞋子已被扔在遥远处,脚趾间不时有细细的土粒欢快地跳出来,一如那些深藏的过往,在某个瞬间在心底涌动,哪怕只是点点滴滴,也会漾起无边的眷恋。
   这是三十年后的一个五月,重回故土的怀抱,迎着长长的风。庄稼们刚刚探出头,一片欣然的绿。迎着苗秧们舞蹈的方向,我看见风儿穿过无垠的旷野、掠过高高的白杨林、抚过河水的微笑,然后,将我这个游子轻轻地拥抱。它把我的泪痕淡去,衔着我轻盈的思绪,飞向这片土地的辽远。
   在这片曾经成长的土地上,遗落的那些往事,此刻纷纷破土而出,生长成郁郁葱葱的回忆。那是第一次在风里受了伤。贪恋无穷的雪趣,让双手在北风里不停地掬起一捧捧的洁白。回去后手便红肿,如快过年时的馒头。村里曾经有一个孤独的老人,每到冬天,他都会在野外冻结了形状的河边,向着远方凝望。他干枯的双手就裸露在冰天雪地里,上面布满了裂纹。冬天的风是锋利的,它刻下了那么多的印痕,任时光也抚平不尽。
   老宅的南边,是一大片菜园。夏天的时候,果红蔬绿,便将风儿氤氲得清香四溢。依然是冬天的风,只是它轻巧地转了两个方向,便走过了春的明媚,同火热的太阳一同挂在檐角。喜欢长长的夜里,敞开着窗,每一阵清风的涌入,都会带来不同的感受。或是远处草甸上起伏的蛙鸣,或是院落墙角蟋蟀幽长如诉的琴声,偶尔几声鸡鸭熟眠时的梦呓,梦便悄悄缠绕在草房的怀里。
   清晨的菜园里,是母亲的身影,年轻得像那些正攀爬的蔓,黑发在风中飘舞,掩映在那片深红浅绿之间。当炊烟散尽,村庄便寂寥起来,只有风儿伴着无事的儿童在土路上蹒跚。而田地里则一片热闹,累了的时候,爷爷会站在地头的树下,衔着长长的烟袋,脸上条条的皱纹就像眼前的田垄,盛满着汗水,连风儿也在其中驻足。真不知在爷爷的皱纹里,走过了多少回东南西北风。
   想起秋天的时候,和爷爷去野甸上打草,挥舞长长的钐刀,高高的茂草在风中起伏,将远处的天空割划得支离破碎。那些都是苫房草,金色的茎被两季的风把握得极细,中空的茎里,似乎还残留着风儿的味道。闲暇的时候,爷爷便去割一些柔软的草,坐在窝棚边上编草鞋。通常是在黄昏时分,他的烟袋燃红了天上的云,粗糙的双手灵巧地翻动,那些草儿便听话地改变着模样。我常穿着爷爷编的草鞋奔跑在黑土地上,暖暖中透着凉意,仿佛把清风把斜阳都编了进去。
   有一年夏天,那个下午天空便昏黄起来,然后龙卷风就来了。看着草房的顶盖被掀走,我们惊恐地缩在墙角,是爷爷一直在护着我们。他看向头顶的那一方天空,脸上依然有着笑容,给我们讲龙卷风的形成。那个情景深印在心底,爷爷已故去多年,回想起来,那么多年的风来风往,吹浊了他的眼睛,却吹不散脸上的笑容。再大的风也吹不散笑容。爷爷从不会讲生活的道理,可是,他在风里的身影,却是我永远的力量来源。
   当年离开故乡的时候,我十四岁,坐在敞蓬车后,东风猛烈,吹出了满眼的泪。看着飘摇远去的村庄,记忆中的风儿依然挂在老宅的檐角,依然缠绕在南园杏树的粉红里,是哪一缕风儿来我为送行?车驶过村外的旷野,想起在这大地之上,在浩荡的风里,我曾跌倒过多少次,然后慢慢地长大。这一切行将远去,在那河边不远处,长眠着我的爷爷。从此,只有风儿陪伴着你了,我孤独的亲人。
   从此一直辗辗转转,离那片土地越来越远。在他乡的风中如飘蓬,常常感受每一丝风,想从中闻到故土的味道。奔波劳碌之余,便去城郊的河边,望向故乡的方向。故乡的河流在百转千回之后,是否改道他乡。忽然想起当年村里的那个孤独老人,他在寒风里在凝固的河边遥遥而望,也应该是一种相似的心绪。风从故乡来,带着泥土的气味,让一颗无依的心总是涨潮。
   而沧桑的三十年后,我重又站在熟悉的风中,满目依然是过去的种种,只是那些人儿,却已经陌生。三十年的光阴漫漶,有多少人苍老在风里,又有多少人长大在风里。风儿依然吹着,吹变了一茬茬的容颜,又有太多的人如蒲公英般,随风远去,在别处生根。也许蒲公英世世代代在寻找着故乡,如那些白了头的愿望,在风中流浪。
   这大地上的风,无论从哪个方向来,都轮回着我不变的思念。它让河流沉睡,又让河流在轻抚中醒来;它吹老了岁月深处的那些容颜,就像吹黄了那一茬茬的庄稼。只是,它能唤醒又一年的葱茏,却再也唤不醒沉睡在大地里的人们。爷爷的坟前已是草色青青,却再也没有一双手将那些草儿和着风儿编成轻便地鞋子。
   老宅的南园依然。那株杏树更为粗壮,枝桠间已渐渐地透出粉意,就要绽放那一树的等待。
   除了风中的我,没人知道那些花儿年年为谁开放。母亲也垂垂老矣,风儿掠过我的年华,也掠过了她的苍老。南园里,再也不会有那个年轻的身影。
   斜阳行将涂抹温暖的大地,风儿轻轻地停在眉梢心上。我不愿离去,我愿意在这大地上老去,愿意让大地上的风洗白我的发。可是,脚步却如风般不肯停驻,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脸上的笑容不曾苍老,那么,岁月永远多情,一如风儿的年年流淌。
   想起儿时冻伤的手,那时从不曾想过,多年以后,在千里外的一个冬天,许久不曾冻过的手,竟再次被风吹肿。无眠的夜里,那份攒刺般的感受,立刻疼醒了所有的岁月。

精彩推荐阅读

发表评论 共有条评论
用户名: 密码:
验证码: 匿名发表
关于我们| 版权声明|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原创情感日志|精彩情感故事|优美情感文章|秋水共长天情感文学网
秋水情感文学网版权所有   鄂ICP备08003182号    欢迎投稿
免责申明:秋水情感文学网个人原创作品版权归作者所有,所持观点及立场与本站无关。
如您想投稿本站,或者需转载刊用,以及您对任何内容有疑义,请及时联络
我们:piaopiao96#foxmail.com(请把#换成@),本站将通知作者并回应处理,谢谢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