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空庭春欲晚
时间:2012-03-31 07:27:38  来源:秋水情感文学网 作者:羽落,君怜否?  阅读:

【壹】

与柳共赴江南,携半卷古风,偎在吴侬软语的廊前,听雨、浅眠。

撑一桨轻楫,凝几影花飞蝶舞,沐几回草色烟光,浮世的尘香便借势隐遁在泱泱沉碧里,且逐流波,微微的漾了开去。

那一日,青镜暝浅,筠影扶疏。眸光落处,新藤葳蕤,落葵的枝蔓因沾染了点点宿露,便恍似浸在一池月痕里,弥散着星霜漫天的冷意。

抵着额角渐欲昏沉,柳携了件长衣走至近前,挨着案几坐下。待暖意及肩,我才慵倦的将睫毛掀开一线,眯起眼睛看她,重又懒懒地合上,也不言语。

还记得读书时的邀约之期么?她淡淡的笑,望着我的目光里有些无奈。

唔,十年之约么?记得哦,怎么?我侧枕着一撂旧书,闭眸回应,声音中还明显带着几分浓浓的床气。

若虚公子是昨夜闲潭梦落花,我却是倦敲棋子落灯花。整晚被柳硬拽着博弈拼杀,总在恍惚间一子踏错,满盘萧索,引得她几次三番自叹棋艺了得。可怜我只在凌晨时分才得了一个半时辰的小睡,怎能不倦呢?

柳是那种眉若远山,容清如画的女子,怎看都似生于书香门弟的世家,可她永不懈惫的精力却旺盛得出奇。喜远足,爱涉水,常常可以秉烛夜读直至子夜过半,次日仍是双瞳奕奕,神采炯炯,令我着实钦羡了许多年。

小猪,别睡了,今天正是赴约的日子,我们可是要回去了呢。柳终是忍不住催促,挟指捏住我耳朵,作势欲提。我立时睁大眼睛,一边瑟缩着闪躲,一边喊着疼疼疼。

我不过轻轻的碰了碰,你就已吓成这样子了?她狡黠地站起身来退至门边,似笑非笑的神情尽是嘲弄。

你这丫头真是越学越坏了,小心将来嫁不出去。我一边将笔墨书卷归位,一边忿闷地碎碎念。

她正色,我去订机票,你负责收拾东西吧,记得哦,要带几朵花回去呢,就用前日砍来的那截毛竹筒盛装吧。待听得我应了,她才匆匆推门而去。

驿馆依山形而建,傍石临水,飞脊重檐,九曲回桥穿溪而引,女墙下遍植忍冬,错落有致的花形将岁月一分分挽瘦。

偌大的深庭,几株白梨婷婷俏立,姗姗迟开在春光里,虬枝绾作同心,纤琼卷成阡陌,瓣舞晨风,且共从容。隔着旧日古老的时光,穿越每一处斑斑锈绿的门环,吻上覆满青苔的石阶,将一树树暗香轻轻渡送,韵入一幕烟雨,韵进一阙残词,韵惊一窗明月,韵灵一曲离歌。

风动款款,流云落墨,如是栩栩现出天青色卷底,雨打梨花,竹门深深闭。

 

【贰】

初抵十年前在此求学的城邑,却像坠入了茫茫未知的界域,扑朔,迷离。

明明隔着不算远的一条街,整段时空的轨迹竟会曲折扭转,像一枚石料被生生切开了断面,最初的颜色分崩离析。

左邻,污染严重的颓墟,灰雾沉沉,人疏车稀,痛楚在残存中挣扎。右舍,时尚风潮的都市,霓影曈曈,摩肩接踵,奢糜在堕落里恣意。

直面向右,穿过贪婪的目光与混沌的潜识,隐在道貌岸然里的人们,像一个个傀儡玩偶,以无形的线拴控,近乎癫狂。逆行向左,吸入污染的尘埃与死寂的空气,躲于残矗建筑内的贫者,似一具具行尸走肉,被无形的手捏塑,几若失魂。

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彼此眈眈虎视,各自踞守,划地为牢。

走了好久的路,直至雾朦朦的夜色浮出水面,都见不到半点车尾灯划过的痕迹。

一路走来,且行且惧,从前等过的站牌七零八落,漆色半剥;从前逛过的商店状如迷宫,方向凌乱;从前走过的楼梯,竟然变成平滑的下坡,台阶都失了踪迹。

本来空无一物的长街,突然不知从何处驶来一辆老旧的废弃出租车,无声无息的在我们面前嘎然而止,车窗上没有玻璃,车身又没有半缕灯光。司机冲着我们咧嘴一笑,牙齿在月光里晃射出白亮亮的光泽。

我紧紧握着柳的手臂,她也汗湿了额际,却都努力隐忍着没作言语。

街角处突然转出个孩子,冲这边悄悄挥了挥手。于是我们慌不择路,朝孩子藏匿身形的方向匆匆奔去。

几个衣衫褴褛的成年人也相继出现,他们解释说,这里遭到了重工业污染,能逃的都逃了,他们被遗弃在这里,生活维难,但好在依旧活着。

那言语里泛出的无助与苍凉狠狠击中了我,难道这便是十年后的世界?可我怎么还没有在时间里老去?怎么我们还是读书那会儿校园里的短发素衣?

 

【叁】

从噩梦中转醒,待呼吸由急促渐渐平复,我才掀开薄被,赤足下了床。

小区里长明的灯盏透过阳台玻璃,将淡淡柔和的光芒轻洒在肌肤上。明明是氲暖的色调,却总觉遍体生寒。

霰雪沉沉,漱漱的落声隔窗隐闻,因雪粒内藏了雨,于是化都来不及,触物粘凝,落了一整天仍瞧不出歇意,这样的缠磨,哪怕再美的风景也势必因久看而生厌,渐渐的便索然无趣。

十年之后,人今千里,便若这场雪,各自散落在天涯。水风空落眼前花,冷暖难言,命途未卜,止不住的怅然。

时光轻擦,星移斗转是这般令人惧怕,谁又能真正坦然到安之若素,终将在夜半无语时,祭奠我们行将老去的年华。

想念你了呢。我在留言里安静的写下这几个字。迟迟得不到应喏,她应如先前的我,酣梦正浓吧?

窗外,星汉西流,长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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