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的家
时间:2013-03-06 07:17:46  来源:秋水情感文学网 作者:穷高  阅读:

  女人没有家,女人嫁给谁,谁就是家,那是小家;女人和谁合葬,谁就是家,这是大家。
  ——题记
  
  梅姨是双水村最好看的女人,她走到哪里,男人们贼溜溜的眼珠子就跟到哪里。
  梅姨模样儿好看,又耐看,瓜子脸,高鼻梁,双眉修长,黑发如瀑。梅姨爱干净,爱打扮,也会穿着,无论什么衣服到了她身上,都给人干净利落、清爽大方的感觉,难怪她已四十多岁了,还是那么招人爱见。
  梅姨有两女一子。许是遗传基因不错,姐弟三人全都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出脱得十分引人瞩目。儿子虽然成绩平平,相貌一般,但已超前发育,颇有男子汉架势。俩女儿号称双水姐妹花,窈窕水灵、娇艳香溢,且都找上了富有人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小夫妻们如鱼得水,恩爱有加。梅姨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整天像吃了蜂蜜一样甜津津、乐呵呵的。
  梅姨的当家老憨是双水村有名的能人。老憨小时候受过私塾教育,识得不少字,解放后生产队那些需要文化人做的事儿,比如什么工分员、保管员、会计之类的活儿他全赶上了,还做得公公道道,很得人心。在双水村那不大大的三亩六分地上,无论谁提起老憨来都要夸几声,人缘好得没法说。因此,在后来的“三反”“四清”“大跃进”等一系列运动中被定为富农成分的老憨没受到一丁点冲击。
  俗话说,满腹学问不如一技在身。老憨人缘好还因为他一身绝技,垒墙、修炕、垄瓦样样都会。庄户人哪家能没有泥泥瓦瓦的事儿?于是,双水村谁家有活儿准会首先想到老憨。在那穷得咣咣响的年代,手艺人很吃香,东家们请来匠人自然是管烟、管饭、管酒喝,不敢怠慢丝毫。尤其能请到老憨这样懂得子丑寅卯、还识文断字的好匠人,家家户户简直就当神仙般地供着,深怕人家不高兴嘞、不给好好干活。其实,老憨从来就不计较啥,无论谁,只要求到他头上,就是不吃不喝,老憨也照样把活儿做得精干漂亮,周到细致,惹人喜爱。老憨为人到了这份上,他家如有啥子事,别人自然也是当给自家干活,掏心掏肺地使劲,你说老憨家的日子能不红火吗?
  人常说,男人是女人的脸面,有老憨这样既本事又本份的丈夫撑门面,梅姨的日子过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叫个顺溜、那叫个开心!可把村里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羡慕坏了,几户有女儿的人家甚至悄悄拨打着和梅姨结亲家的算盘。
  人也常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仲秋的一天,老憨起了个大早,把饭做好,又叫梅姨起来洗脸、吃饭,饭后老憨又温存地对梅姨说:“你先上工,我来洗涮吧!”平常日子里,老憨可不做饭,也很少刷碗。梅姨虽然感到有点蹊跷,但也没往心里去,因为老憨本就是勤快人,梅姨习惯了。
  但这老憨做事越来越出圈,涮罢锅碗后,不急着张罗上工。又找出平时不穿,只有出门、过年才穿的新衣里里外外换齐整,端端正正地坐那里抽起旱烟来。梅姨这下不高兴了,奔过去在老憨肩上重重捶了一下就嚷:“这几天没听说谁叫你帮忙呀,你发甚神经?起这么大早,穿这么齐整,是要干啥子?莫不是看上谁家婆姨了?”说着说着,梅姨逗笑自个了。
  老憨可没笑,也没争辩,依旧像平常那样不紧不慢的。
  “看你老也老啦,说的这叫甚话?南村张大有捎话叫我去一趟,我日落就回来。你先下地去!”老憨磕磕烟锅又装了一锅烟。
  “嗯。那我先走了,你岁数大了,不要着急赶路,路上小心点。”
  像往常一样,梅姨拿把镰刀约几个姐妹下了地。可她那天老是心惊肉跳,感觉被谁抽了筋似的浑身疼痛、使不上一点劲。好不容易熬到收工,梅姨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见院门没锁,以为老憨在家,放心了。顺手推门,发现门闩从里面插上了,有点生气,便扯开磉门吼:“老憨!开门!老憨!快来开门!”连喊了半个多小时,里面始终不应声,也没动静。平日从不发火的梅姨也不知怎么了,那火一下子就窜上脑门,开始骂街了。
  “老憨!老东西!你在干甚好事?你咋就不给人开门!快滚出来,给我说说清楚!”梅姨还是没叫出老憨,但却有了动静。四邻五舍听到梅姨的叫骂都出来看稀奇了,一起居住多年,从来就没见这家子吵闹过,今儿这梅姨咋了么?众人听梅姨从头至尾叙述一遍,也觉得不大对味儿。几个有点见识的安慰梅姨:老憨从来没有沾花惹草的说法,是不是家里正闹贼呢?一长者接着说:“着几个小伙子翻墙进去看看,要是没贼,把门从里面打开不就得了!”
  一个叫三富子的小伙子平时很是机灵胆大,便自告奋勇趴上墙头跳进院里,先把门闩拉开,大伙搀着已经吓得软塌塌的梅姨走进大门,看到院子里干干净净,一切如常,再进的屋来,也是整整齐齐、一尘不粘,没有一点乱象,放心了。便七嘴八舌地劝解梅姨:“累一天了,喝点水歇歇,做饭吧,说不定老憨一会儿就回来了。”说着就要离去,可梅姨老觉得头顶麻酥酥的,脊梁骨冷飕飕的,屁股后面紧凑凑的害怕,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哭泣着不让大家走。果然,刚说去方便的三富子提着裤子就跑出来了,大哭小叫,面如死灰,上气不接下气:“茅……茅……茅房里有个鬼,吊……吊死鬼,长身子,红舌头…….”大伙儿一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这小子犯什么混。
  “真……真……真的!在……在茅房里……吊着!长长的,黑黑的,不信……你们去看啊!”三富双腿抖个不停,嗓子都直了。
  大伙还是半信半疑,有好事胆大的便说:“走,看看去,要是没有,我就把你给吊在那里!”没几分钟,就从茅房里传来尖叫声:“快来人啊,老憨上吊了……”
  老憨上吊的消息随着梅姨和孩子们凄惨的哭叫声惊破了夜幕。人们纷纷赶来,帮忙把老憨入殓,戴好金银戒指,盖上遮面布,烧了下坑纸、点起长明灯,送老憨西行……
  老憨,一个本本份份、老老实实的人怎么就会寻了短见?怎么不留只言片语就走了?怎么走得如此不明不白?老憨的离去自然成了村里人的佐餐料、下酒菜,有说东的,有说西的,传得神乎其神。什么梅姨有外遇老憨气不过又舍不得打、想不开就上了吊,什么老憨跟上花鬼狐仙了,什么多年前铁路上火车撞死的那个女人阴魂不散看上老憨把他掳到阴间做丈夫了。有人还说亲耳听见夜里大街上老憨唱歌,有好事者还专门到南村寻访张大有其人,说张大有死去四五年了……直唬得人们大白天不敢一个人呆着,天一黑就不敢出门。
  日子一长,老憨阴魂一散,议论自然就少了,陶渊明有诗为证:“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他人无所谓,就连梅姨儿子也没受啥影响,有厚实的家底罩着,爹死后不出一年就成家了,日子还过得蛮不错。
  梅姨可就不同了,梅姨的天塌了。梅姨天空的太阳陨落了。梅姨的心灯也黯了。老憨走后,梅姨一连数日不吃不喝、呆呆傻傻,她实在想不通朝夕相伴、相濡以沫的男人到底咋了,咋就要用这种方式自绝于世?咋就能舍得下自己?没几天,人就瘦了一圈,形容枯蒿,笑脸再没有出现过。
  开始,儿女们心疼她、安慰她:“爹走了还有我们!车到山前必有路,真不行你就搬到我们家住,跟我们过,一家住一年,我们养活你。”梅姨说什么也不干,她不愿意连累孩子们,再说自己还不到五十,怎么能住在孩子家吃喝等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因此,梅姨一直就自个儿过。日子不咸不淡地流淌着,儿女们来看她的次数也就慢慢地减少了。
  寡妇门前事非多,儿子成家另过不出一年,一个光棍汉就盯上梅姨了,屡屡用脏话挑逗,还几次把她堵在家门口调情、纠缠,被梅姨骂了个狗血喷头:“找你姐去,她也是寡妇!”
  骂归骂,日子过得啥滋味,梅姨自己清楚,孤灯独影,单床四壁,残茶剩饭,终日里提心吊胆,凄凉至极。于是,便有好心人张罗着给她提亲,不厌其烦地劝她:满堂儿女比不上半路夫妻,找个老伴儿暖脚后跟,也给自己后半生找个靠!直说得梅姨心里湿湿的,唉!谁说不是呢?可她始终牵记着老憨对她的爱,孤单的恨又让她进退两难,爱恨交织,刚交五十,头发就全白了。
  又过了些时候,忽然听人说梅姨相中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省城退休工,老头子每月拿好几百,跟了他还不至于受什么罪。梅姨决定穿二次红鞋。这下热闹了,几年不见的儿女们听说后走马灯般来劝阻她,门槛都差点踩短,还软硬兼施:“人老半百了还改什么嫁?这不是给我们丢人吗?日后我们咋在人前行走?你要真走了那条道,我们就不认你这个妈了,如有什么事不要来找我们!”梅姨心里酸酸苦苦的,不知该对孩子们如何说、说什么好,只有沉默了。可沉默了一阵子的梅姨便莫名蒸发了,谁都明白,是那个退休工带走了她。
  听说改嫁后的梅姨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老头口袋捂得紧紧的,就连买些女性必需品都得细细交代钱怎么花了。与老憨相比,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梅姨心里觉得委屈,总想找个人倒倒苦水出出气儿,可又找不着到地方,也不敢到儿女们面前,既怕被他们拒之门外,羞辱自己,自己又难为情,只好挨着。
  一天夜里,双水村的男人女人都听到幽幽旷野里传来女人的嚎哭声,时远时近,那么凄惨,那么悲哀,那么令人毛骨悚然。第二天,有人在老憨坟上发现了已死去多时的梅姨,身体僵硬了,眼还一直睁着!
  村里人说,梅姨回家了。村里人还说,女人没有家,女人嫁给谁,谁就是家,那是小家;女人和谁合葬,谁就是家,这是大家。
  不管怎么说,有老憨在,有老憨这个男人保护着,梅姨这辈子值了。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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