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情爱小说:女神的沉沦
时间:2012-03-25 08:27:07  来源:秋水情感文学网 作者:[法]都德  阅读:

  小说讲述的是一对男女的爱情故事。从南方到巴黎攻读外交的青年人让?葛辛,偶遇了美貌女子芳妮,和她成为情人,两人沉醉在浓郁的情爱里。但不久,他发现芳妮竟然是被另一男人供养的外室,而且此时她已经三十七岁。让?葛辛不甘心跌入不洁的生活,但由于芳妮给他提供了细致的照顾与享乐,他已经无力自拔。之后,他接受了一个驻南美的外交职务,决心带芳妮一起走,然而芳妮却没有如约赶来……


作者:[法]都德

  都德(1840-1897),法国著名小说家,以短篇小说闻名于世。长篇小说《小东西》为他赢得世界著名小说家的声誉。他的《最后一课》、《柏林之围》是世界短篇小说中的名篇。


 

“来,看着我。我喜欢你这双眼睛的颜色。你叫什么?”

“叫让。”

“就叫让吗?”

“让·葛辛。”

“从南方来的,我看得出,多大年纪了?”

“二十一。”

“是艺术家吗?”

“不是,夫人。”

“啊!那再好不过。”

在一个六月的夜里,一个风笛演奏师和一个埃及女人,在德苏勒特家的书房背后,棕榈与树样的凤尾草的荫蔽中交换着这些简短的话语,在化妆舞会的尖呼声、笑闹声和歌舞声中,并不容易清晰地听到。

对于埃及女人的刨根问的,风笛演奏师用他那年轻人的坦白和一个沉默好半天了的南方人的轻松一一作了回答。对这个由画家和雕刻家组成的圈子完全陌生的他,刚走进舞会便被领他而来的朋友遗忘了,他有着惹人爱的被日光晒成了金褐色的漂亮脸孔,有着像他所穿的羊皮衣上的羊毛般密而短的黑发,他已经闲荡了差不多两个钟头了。

跳舞的人的肩膀不时地猛撞他一下,书房侍仆们嘲弄讥笑他那挂在肩上的风笛和在这个夏天的夜晚显得笨重不便的山里人的装束。一个日本女人,眼神轻佻,高高的发髻上插着钢针,当她用媚眼流盼他的时候,嘴里低吟:啊!他多么英俊,他多么英俊,这个马车夫!一个西班牙新娘挽着一个酋长的胳膊走过,粗野地将一束白色茉莉花伸到了他的鼻子下。

对于这种种的进攻他并不懂,以为是自己的样子很可笑,于是逃进了玻璃走廊的荫影中,那儿的树的下靠墙放有一个短榻。那女人即刻就来了,在他身旁坐下。

年轻,美貌?他说不上来……两只圆润细腻的胳膊从勾勒出丰满腰身的蓝色紧身羊毛长裙中伸出,裸露至肩;她那带着许多戒指的两手,她那因前额垂挂着奇异的铁饰品而显得更大的灰眼睛,构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

不用说,肯定是位演员。德苏勒特家是常有许多女演员来的;这猜想使他不安起来,因为他对于这种人有着很大的恐惧。她坐得很挨近他,肘撑在膝上,头倚在手上,说话带着端庄的甜软,声调中带着倦意。“从南方来的,真的吗?……这么金黄的头发!……真奇特。”

于是她想知道他在巴黎已经住了多久了,问他准备参加的外交官考试是不是很难,问他是不是有许多熟人,又问他是怎样到这罗马大街上的德苏勒特家来的,这地方离他住的拉丁区是那样远。

当他告诉她那个带他来的学生的名字时,“拉古诺里,就是作家拉古诺里——你一定知道他的——的一位亲戚。”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突然黯淡了,但他并没有注意到,因为他正是眼睛发亮而看不见事物的年纪。拉古诺里向他保证过他的堂兄将出席晚会并且答应把他引见给他。“我非常喜欢他的诗歌……能认识他真让我高兴……”

她对于他的天真抱以怜悯的微笑,优雅地耸了耸肩,同时用手拂开一棵竹子的柔叶,向舞室中巡视过去,想看看能不能帮他找到他所说的大人物。

此刻,晚会正大放异彩,就像梦幻剧发展到了高潮。那书房,或者不如说大厅,因为那儿很少做过什么工作,—直伸展到房屋的最高处,形成一个大的房间。那轻而透气的夏季帘幔,那细草或铜丝网的天幕,那上漆的屏风,那杂色的玻璃器,那镶在一个文艺复兴时代风格的壁炉四周上的黄玫瑰花,被许多中国式、波斯式、摩耳式以及日本式的灯笼的五光十色的反光映照着,这些灯笼有的是铁制的,有洞眼,成尖形穹窿状,仿若清真寺大门的样子,有的是用彩色纸做成各种果实的样子,有的是展开的扇子、花、鸟、蟒蛇的样子。偶尔,几束一闪而过的淡蓝色的强光使这些五颜六色的光芒黯然失色,就像月光一样,照在所有的面孔和裸露的肩膀上,照在所有的衣服羽饰、金饰和缎带等等的幻影上,这些幻影在舞室里相互挤擦着,在荷兰式楼梯的梯级上投映着,楼梯有着宽大的扶手,通向二楼长廊。楼下,有许多低音提琴琴颈和乐队指挥疯狂舞动的指挥棒。

从他的坐处,青年人从那绿的树枝与正开的牵牛花编就的篱笆中看见了一切,这些红花绿叶与那些装饰品很相配,就像替它们镶了一道边儿。在那连续不断的跳舞动作中,他看花了眼,仿佛看见一位蓬巴杜式牧羊女的小脑袋上戴了一片龙血树叶做的头饰。现在,对他来说,晚会更有趣了,因为他正津津有味地听他的埃及女伴向他介绍这些奇形怪状、滑稽可笑的装扮后面藏着的声名显赫的大人物。

那驱使猎犬的猎人,他的短鞭斜挂着,是查汀。稍远一点,穿着乡村本堂神父的破烂长袍的是伊沙贝伊,他用一包纸牌填进他那有扣带的靴子使他显得高一点。高鲁老爹在残废军人的大盖帽的宽边帽舌下微笑着。她又指出装作一只恶犬的托马斯、库蒂尔,打扮成小狱卒的朱特,打扮成海鸟的卡穆。

几个青春年少的画家穿的是一本正经的古装,一位是装饰着羽毛的米拉,一位是欧仁王子,一位是查理一世,他们很好地说明了两代艺术家之间的不同。后生们严肃、冷漠,有一张成天为金钱操心操出这些奇特的皱纹的像投机商们一样苍老的脸,而前辈们则要顽皮、风趣、喧闹、放纵得多。

 

雕刻家高达虽已是五十五岁了,又有许多研究会的奖章,但却扮成轻骑兵,打着赤膊,二头肌如大力士一般发达,一个当作扁皮袋挂在腰间的调色板靠着他的长腿摇摆着,他正在跳着大肖梅尔时代的四对舞中的男子单舞,与他对舞的是音乐家德玻特,他打扮成纵情玩乐的穆安津,头巾歪斜,扭着肚皮舞,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安拉,安拉”的尖叫。

在这些快乐的名人周围摆了一大圈椅子供跳舞的人休息用,此刻,在第一排椅子上坐着这座宅邸的主人德苏勒特,挤皱着他的小眼睛,有着卡尔梅克式的鼻子和斑白的胡须,其他人的快乐令他感到幸福,他玩得痛快极了,表面上却又装作不是那样。

德苏勒特工程师在十一二年前是巴黎有名的艺术家,脾气很好,很有钱,有艺术趣味,他那安然自得的态度和对于公众意见的蔑视使他过着漂荡的独身生活。那时他正负责托里至泰埃朗的铁路工程,每年为了从十个月的辛勤工作、风餐露宿、驰骋奔波在沙漠和沼泽中恢复过来,他回到巴黎,在他在罗马大街上的这座宅邸里度过炎炎盛夏,在这座根据他的匠心建造起来的,装潢得像夏宫的房子里,他邀集风趣幽默的男人和美丽的女子,向文明社会索要几礼拜它辛香芬芳的精华。

“德苏勒特回来了,”一看见那些掩在玻璃前廊上的大纱幔子像剧院的幕布一样升起,艺术家圈子里便传开了消息。这意味着节日开始了,意味着在这个适于旅游和洗海水浴的季节里,这一地区将从死寂沉闷中醒来,人们将能享受两个月的音乐、盛宴、舞会以及美味。

在家中通宵达旦的喧闹沸腾中,德苏勒特就好像一个局外人,这个不知疲倦的花花公子在寻欢作乐时既疯狂又冷静,他目光迷离,面带笑容,好像已神魂颠倒,实际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清醒。这是一位极其慷慨大方的朋友,对女人有着一种东方男人对女人常有的那种轻视,那些被他的丰厚财产和快乐的交际圈吸引来的女人们,没有一个能吹嘘说自己作他情妇的时间超过了一天。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个好人……”在为葛辛作了这些介绍后,埃及女人又补充道。突然,她停了下来:

“你想见的诗人来了……”

“在哪儿?”

“在你面前……穿着乡村新郎衣服的那个……”

年轻人不禁发出一声失望的轻呼“噢!”诗人!就是这个满头大汗、油光发亮、戴着尖尖的假领、穿着绣花背心、矫揉造作的胖男人吗?《爱情诗章》中那绝望的呐喊又在他的耳边响起,每次读起这首诗他都感到激动不已,这时他又不由自主地低声吟诵起来:

为了温暖你骄傲的大理石身躯,

噢,萨芙,我奉献了自己全部的热血

她猛地转过头来,头上粗野的饰物叮当作响:

“你说什么?”

是拉古诺里的诗句,他很惊讶她居然不知道。

“我不喜欢诗歌……”她回答道。她笔直地站在那里,眉头紧皱,一边看着跳舞的人,一边神经质地揉搓那垂在她面前的美丽的丁香花串。过了一会儿,她仿佛是痛下了决心,低声说了一句:“晚安……”然后便迅速消失了。

可怜的风笛演奏师目瞪口呆。“她是怎么回事?我对她说什么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心想还是去睡觉的好。他很忧郁地拾起他的风笛,回到舞室里,想到他必须穿过所有跳舞的人才能走到门口,这比埃及女人的离去更令他感到心烦意乱。

那种在许多大人物中感到自己渺小的感觉使他更加畏缩。这会儿刚跳完一曲,只有这儿那儿很少的几对儿,还在一首渐渐消失的华尔兹舞曲的最后几个音符中起劲地旋转,其中就有高达,英俊魁梧,头直昂着,红棕色的两臂托着一个头发蓬乱、身材娇小的纺织女工在飞舞。

从后面敞开的大窗中,拥进了一阵阵的晓风,带着白色的曙光,使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把蜡烛的光焰吹得就像要把它们刮灭似的。一个纸灯笼烧着了,一些烛台的托盘炸裂了,仆人们在房间的四周摆放下一些小圆桌,就像咖啡馆的露天座一样。德苏勒特家的客人们吃饭常是这样,每到这时趣味相投的人就三三两两地聚到了一块儿。

到处是尖叫、扯着脖子的呼唤,郊区口音的“菲……路易”和东方女子们刺耳的“呦——呦——呦——呦”的答应声;还有低语的谈笑声,和女人们被人亲吻后发出的淫浪的笑声。

正当葛辛想乘这杂乱的机会溜出门的时候,他的大学生朋友截住了他,他满头大汗,眼睛像球一样,每只胳膊下各夹着一瓶酒:“你到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我找了一张桌子,有几个姑娘,小巴苏莱里……穿得像日本女人,你知道的……她叫我来找你。快来……”说完他就跑开了。

风笛演奏师很焦躁;而舞会的狂野的兴奋又在诱惑着他,再说娇小玲珑的女演员的小脸蛋远远地在示意他。但有一个甜柔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地说:

“别去……”

是刚才那个女人,她紧紧地贴着他,领着他往外走,而他毫不迟疑地跟着她。为什么?并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富有姿色,他几乎没有仔细看过她,而那边那个头发上立着钢针招呼他过去的女人更讨他喜欢。但他服从了一个超越于他自己的意志的意志,一种强烈的无法抗拒的欲望。

 

别去!……

一转眼他们俩站在了罗马大街的人行道上。几辆出租马车在苍白色的晨光中候着。一些马路清洁工和走在上班路上的工人看着这喧嚣声洋溢街上的盛会,这对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女,这盛夏中的一个封斋前的礼拜二。

“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她问。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去他那儿比较好,于是把他那遥远的住址给了马车夫,在长长的路途中他们很少交谈。但她把他的两手握在她那瘦小冰凉的手中,如果不是她冰冷的手神经质地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或者要以为她是睡着了,因为她一直仰靠在车厢里面,蓝色窗帘的反光隐隐地映在她的脸上。

马车在雅各布大街一幢学生公寓前停了下来。有四层高而陡的楼梯要上。“要我抱你上去吗?”他笑着说,但声音很低,因为人们都正睡着。她久久凝视着他,目光充满轻蔑和柔情,是那种一眼便将他的经验看透的目光,意思很明显:“可怜的小东西……”

用一种年轻人和南方人的充沛力量,他一把搂住她,像抱小孩一样抱起她,她有着贵妇人特有的那种细嫩的肌肤,而他是一个强壮高大的青年。他一口气跑上二楼,为那两只凉凉的、赤裸的玉臂沉沉地搂住他的脖子而感到快乐无比。

上三楼的台阶开始显得漫长而无趣。女人的身体松弛下来,变得越来越沉。她的铁皮耳坠起初舒适地、搔痒似地抚摩着他,此刻是沉重而痛苦地渐渐嵌进他的肉里。

在上四楼时,他像搬运钢琴的工人一样喘着粗气。他差不多不能呼吸了,她却闭着眼睛呻吟:“哦!亲爱的,这多好啊……真舒服……”最后的几级台阶,他是一级一级地挪上去的,仿佛是在爬一个永无尽头的楼梯,楼梯的墙壁、栏杆、小窗户成螺旋形不断向上延伸。他抱着的已不再是一个女人,而是某种可怕的、令他窒息的重物,他恨不得松开手,愤怒地扔掉它,冒着使她被摔死在地的危险。

到达狭小的楼梯平台时,她睁开眼,说:“这么快!……” 但他却想说,“可算上来了!……”但他并不能说出来,因为他面色惨白,双手抚摩着好像快要爆炸的胸膛。

这就是在那个清晨阴郁的灰色中他们爬楼梯故事的始末。

 

他把她留了两天,两天后她离去了,留在他印象中的是温柔的肉体和精美的内衣。除掉她的名字、住址以及“当你想要我时就通知我,我马上来。”这么一句话而外,他对她什么也不知道。

那个小巧精致、芳香四溢的名片上写着:

芳妮·勒格朗

拉卡德大街6号

他把名片压在玻璃板下,放在上一次外交部舞会的请柬和德苏勒特家晚会的花里胡哨的节目单中间,这是他一年中仅有的两次在上流社会中露面的机会。女人的幻影在这淡淡的幽香中绕着壁炉徘徊了几日,最后随香气一同消散了,而严肃、勤奋,特别看不起巴黎的种种诱惑的葛辛始终不曾心血来潮地想要重温那一夜风流。

外交官考试将在十一月份举行,他只剩下三个月的准备时间了。考试后他将在外交部工作三四年,然后就要被派到一个很远的什么地方去。想到远行他并不感到害怕,因为作为阿维尼翁的古老家族,葛辛·达芒德家的传统是希望长子以祖先为榜样,在他们的激励和精神庇护下去追求那所谓的“前程”。对这个年轻的外省人来说,巴黎只是他漫漫旅途中的第一站,因此无论在爱情或友情方面他都不能招惹任何严重的牵绊。

德苏勒特家舞会后一两个礼拜的一个黄昏,正当葛辛点亮灯、把书摊在桌上、预备开始用功的时候,有人在外轻轻地敲门。门开后他看见一个穿着时髦轻装的女人,等她撩起面纱他才认出她来。

“你看,是我……我又来了……”

瞥见他向摊开的书本投去焦虑不安的目光,她立即说:“哦!我不会打搅你的……我知道你在准备考试……”她取下帽子,拿出一本《环游世界》的小册子,坐下来,一动不动,表面上在专心于她所读的东西,但他每次抬起眼来总要与她的目光相遇。

说实话,他克制住不即刻就抱住她是需要勇气的,因为她魅力十足,非常迷人,娇小的脸孔、低低的额头、精巧的鼻子、性感而柔和的嘴唇,以及那裹在一件正宗巴黎制造的合体的长裙里的成熟柔软的身体。这使她不像舞会那天穿着埃及少女的破衣烂裳那样令他恐惧。

第二天早晨她很早就走了,那一礼拜她又来过好几次,每次进来时她都是面色苍白,双手冰冷湿润,声音中透着激动。

“哦!我知道我让你心烦,”她对他说,“我让你感到厌倦,我应该更骄傲些才是……你不会相信……每个早晨,当我离开你的时候,我都发誓不再来了;可一到夜里,我又像发疯了一样又来了。”

他注视着她,他在轻蔑这女人之中感到快意,而她那种对爱的执着又使他惊异。他此前所认识的女人们,在酒

店或溜冰场遇见的,有些也很年轻很漂亮,但她们愚蠢的笑声、厨娘似的手、粗鄙的天性和言语让他心里感到厌恶,以致她们一走他就要将窗户打开。在他天真的想法中,他认为所有供人寻乐的女人们都是一样的。因此他很诧异于竟在芳妮身上发现了那种纯真女性的温柔和矜持,也很诧异于芳妮竟比他在故乡母亲家里碰到的那些中流社会妇人们更通晓艺术,更见多识广,这使得他们之间的谈话有趣而内容广泛。

另外,她精通音乐,常常在钢琴的伴奏下用带着些倦意却婉转悠扬、受过很好训练的女低音吟唱肖邦或舒曼的浪漫曲、乡村歌曲以及贝里雄、勃艮第或庇卡底的小调,她有许多保留曲目可供葛辛挑选。

葛辛疯狂地爱着音乐,爱着这种优逸的、他的乡人们常在露天里享受的艺术,工作时,音乐令他兴奋,休息时,音乐能够微妙地抚慰他。特别是从芳妮的樱唇里唱出,更是使他沉醉。他奇怪她怎么不去歌剧院唱,她告诉他她曾在歌剧院唱过。“不过不太久……我烦得要命……”

事实上在她身上没有一点儿女演员的矫揉造作和扭捏作态,没有丝毫的虚荣和谎言,只是她那为他所不知的生活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一个谜,即便是在他们激情奔涌的时候也不曾捅破这层神秘的面纱。她的情人并不去追究这问题,既不感到嫉妒,也不觉得好奇,只是听凭她如约而来,甚至连钟都不看一下。他还不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也没有过因为欲火焚身、望眼欲穿而一颗心怦怦直跳的感觉。

一天天地过去,这一年的夏天天气都很好,他们坐着船到巴黎郊外去探访那些可爱的、幽僻的地方,对这些地方她了如指掌。他们夹杂在拥挤喧哗的人群中从郊区车站出发,到林边或水边的小酒馆里去共进午餐,不过他们避免去人们常去的地方。一天,他提议说到弗德塞尔内去,她惊慌地说:“不,不……,不去那儿……那儿画家太多了……”

于是他记起对于艺术家们的反感就是他们开始爱情的第一个话题。当他问她原因的时候,她说:“这些人都不正常,太复杂,总是渲染一些虚幻的东西……他们让我感到痛苦……”

他反驳道:“但是,艺术,艺术是美好的……没有什么东西比艺术更能美化生活,充实生活。”

“哦!亲爱的,像你这样单纯直率,只有二十岁的年纪,很真挚地爱着,才是美好的……”

二十岁!看她这么活泼,喜欢打扮,一切事物都能使她笑,一切事物都能使她快乐,要说起来人们不会认为她上了二十岁。

 

一天晚上,他们来到圣古拉的谢弗勒日山谷,这是节日的前夜,所以他们找不到空房间。天色已晚,要在暮色笼罩的树林里走上一里才能到达下一个村庄。最后人们给他们提供了泥水匠们所睡的谷仓尽头的一个稻草铺成的床。

“跟我来,”她大笑着说;“这可以使我想到我穷苦的时候。”

原来她竟也懂得什么是穷苦!

他们摸索着在睡满人的床之间穿行,房间很大,墙上抹着石灰,壁龛里点着一支蜡烛。一整夜他们都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亲吻,嬉笑,几乎喘不过气来,耳边是同房者们疲倦的鼾声和呻吟声,他们的棉布帽子和粗笨的工作鞋就紧挨着巴黎女人的丝绸长袍和精致的长靴。

拂晓时分,大门下部的一个小门被打开了,一缕白光淡淡地射在床板和硬地上,一个嘶哑的声音喊道:“嗳!是起来的时候了!”随即重又陷入昏暗的谷仓痛苦而迟缓地骚动起来,满屋子刚被唤醒的人发出沮丧的叹息声、伸懒声、喑哑的咳嗽声。粗壮沉默的泥水匠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并不曾想到他们曾睡在一个如此漂亮的女人身旁。

他们走后,她起床了,摸索着穿上长袍,迅速地盘好头发。“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一会儿她就带着一大把滴着露水的野花回来了。“现在,咱们睡吧……”说着,她把那清晨花朵的冷香散布在床上,使他们周围的空气恢复了新鲜。在他眼里,她从不曾像刚才走进谷仓时那样美丽动人。晨光映着她的笑,她的头发在飞舞,像手里的野花一样蓬乱。

还有一次,他们在维尔达维尔的池塘边午餐。这是一个薄雾弥漫的秋日的清晨,在他们面前的是恬静的秋水和红棕色的树林。饭馆的小花园里只有他们俩,他们一边吃着欧鲌鱼一边拥抱接吻。突然,从他们桌子旁的大树上吊着的简陋小木屋里传来一个呼喊调笑的声音:“喂! 我说,朋友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才结束你们那斑鸠样的亲嘴和叽咕声呢?”接着,雕塑家高达那狮子般的脸和红棕色的大胡子从掏开的窗洞里探了出来。

“我很想下去同你们一起吃午饭……我在树上就像猫头鹰一样被你们吵得要死……”

芳妮没有回答,显然,碰见他使她感到不快,葛辛正好相反,不加思索便答应了,他对名艺术家充满好奇,能和高达共进午餐他深感荣幸。

高达看似不修边幅,其实他的一切都非常讲究。从使皱纹密布、长着酒糟鼻的脸庞显得容光焕发的白色真丝领带到突出尚还修长的腰身和发达的肌肉的紧身上衣,无不煞费苦心。在他看来,高达比在德苏勒特家的舞会上要显得苍老。

但使他诧异甚至使他有点不安的是雕刻家对他情人所用的那种亲密的语调。他叫她芳妮,对她直接以“你”相称。“你知道,”他边往桌上摆餐具边对她说,“我已经做了两礼拜的渔夫了。玛利亚同莫拉特尔跑了,一开始,我觉得生活一切照旧,可是今天早上走进雕塑室时,我觉得浑身没劲……完全不能工作……于是我丢下伙伴们,一个人跑来郊外午餐。一个人跑出来吃饭,这主意真是糟透了……我差一点就对着我的酒杯哭起来了……”

他斜瞅着嘴上刚长出茸毛,卷发的颜色像杯中的索泰尔纳酒一样的普罗旺斯人,说道:

“青春真是美妙的东西!……不用害怕会被女人抛弃,更重要的是,年轻可以传染……你看上去和他一样年轻……”

“刻薄的东西!……”她笑着高声说,她的笑声很有诱惑力,笑声中没有岁月的痕迹,只有爱着而又希望被爱的女人的青春活力。

“奇怪……真奇怪……”高达嘟囔着,一面吃一面打量他们,嘴角忧郁而嫉妒地抿成一道弧线。“我说,芳妮,你还记得在这里的一次午餐吗……很久了!……有阿扎纳、迪加瓦,所有我们这伙人……你掉进了池塘。我们给你穿上渔人的长袍,把你打扮成男人,那衣裳你穿着真是合体极了……”

“别说了……”她急促地打断,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淡,因为这些水性杨花的女人,她们的爱情从来都只是过眼云烟,她们不想去回忆过去经历了些什么,也不恐惧将来要遭遇些什么。

高达正好相反,他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借着索泰尔纳酒的酒劲,他开始大谈他那放纵的青春时代,他的爱情战绩及饮酒作乐的本事,聚会、郊游、剧院舞会、雕塑室的开支、战斗及胜利。不过,当他把因为谈起这些辉煌的日子而闪闪发光的双眼转向他们时,他发现他们正忙着从彼此的唇里啄葡萄吃,并没有在听他讲话。

“我说这些是不是让你们感到厌烦!……噢,当然啦,我让你们烦得要命……该死!老了就是让人讨厌……”他站起身来,扔下餐巾,冲着餐馆喊:“这顿午餐记我的账,郎古里老爹……”

他很黯然地走开了,拖着他的脚,好像身患绝症一样的虚弱。这对恋人久久地注视着金色树叶下他那佝偻的、长长的背影。

“可怜的高达!……他当然是很难堪的……” 芳妮轻声说,语调里带着温柔的同情。当葛辛对玛利亚,一个妓女、模特居然无视高达的痛苦,居然看中了——谁呀?——莫拉特尔,一个无名的画家,毫无天才,除了年轻之外毫无可取之处而感到忿忿不平时,芳妮笑起来:“哦!你太天真了……你太天真了……”她用双手捧起他的头,把它仰放在自己膝上,然后把她的脸贴伏在他的眼睛与头发上,就像贴伏在一束花上一样。

这天晚上,让第一次在他情人屋里过夜,为此,她已经苦恼了三个月:“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你不愿意呢?”

“我不知道……这让我觉得不自在……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是自由的,独身一人……”

郊游的疲倦帮助了她,她终于把他诱至拉卡德大街了,那里离车站是很近的。在一幢看上去豪华、舒适的房子前,一个戴着农妇常戴的帽子、似乎脾气很坏的老妇给他们开了门。

“这是麦西姆……晚上好,麦西姆……”芳妮扑上去拥抱她,说:“这是他,你知道的,我爱的国王……我终究把他带来了……快,把灯都点上,让房子亮起来……”

让一个人呆在小小的客厅里,客厅低矮的拱形窗户上挂着与罩在沙发和几件上了生漆的家具上的浅蓝丝缎相同布料的窗帘。墙上挂着三四张风景画,把那单调的帐幔衬得分明而有生气,每幅画的边上都写着赠言:“献给芳妮·勒格朗”,“献给我亲爱的芳妮”……

壁炉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高达所雕刻的大理石萨芙,她的青铜像到处都是,葛辛儿时在他父亲的书房里就见过一个。借着放在雕像旁的一只蜡烛的光亮,他发现这件艺术品与他的情人之间有某些相似之处,只是雕像更精致,似乎也更年轻。那全身的轮廓线,那衣褶下凹凸的身段,那放在膝上的圆润的手臂,都是他所熟知而亲密的;他久久地欣赏着,沉浸在温馨的回忆中。

芳妮看见他在大理石像前出神地审视着,便用看似随意的口吻对他说:“有些地方像我,是吗?……高达的模特跟我长得很像……”随后她领他到她的卧室去,麦西姆正满脸不高兴地往独脚小圆桌上摆放两副餐具,所有的蜡烛都点燃了,就连带镜衣橱的两侧也点上了,壁炉里美丽的柴火,仍有着初烧时一样明亮的火焰,就像为正在梳妆打扮准备参加舞会的女人照亮的灯火一样快乐地燃烧着。

“我觉得在这儿吃饭比较好些,”她笑着说。

让从没有看见过一间装潢得这样精致的屋子。看惯了他母亲和姊妹们房中的那些路易十六时代的锦缎和稀疏的平纹细布,他根本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温软细腻的安乐窝,细木壁板上蒙着精美的丝绸,放在房间尽头的白色皮毛上的床只不过是比普通的长沙发更宽大些的沙发罢了。

在踯躅漫游田野、猝遇急雨、日暮时在泥泞不平的小路上艰难跋涉之后,这灯光柔和、温暖、斜边镜子里映出长长的蓝色身影的房间给他以温柔舒适的感触。不过,有一件事使他不能像一个十足的外省人一样尽情享受这幽会的快乐时光,那就是女仆的坏脾气以及当她看他时那种猜疑的目光,以致芳妮不得不把她打发走:“你去吧,麦西姆……我们自己会服侍自己的……”在那女人用力把门带上出去之后,芳妮说:“别介意,她是看着我太爱你了,所以生我的气……她说我简直是不要命了……这些乡下人,真是没有分寸,不过她的烹调手艺倒是比她的处事强得多,你尝尝这野兔肉。”

她切馅饼,开香槟,光顾着看他吃,自己都忘了吃,她一边忙碌着,一边不住地把她常在屋里穿的、宽松的阿尔及尔白色羊毛长袍的袖子挽到肩上,这让他想起了他们在德苏勒特家的初次见面。于是,他们挤在一张扶手椅上,共用一个盘子,细谈着那天晚上的种种。

“噢!我,”她说,“我一看见你走进来,我就想拥有你……我恨不得立刻就把你搂住带走,那旁人就不能再占有你了……你呢?你见到我时是怎么想的?……”

一开始她让他感到害怕;后来他觉得很信任她,同她就很随便了。“我想起来了,”他又说,“我还没有问你……你那天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我念了拉古诺里的那两句诗吗?……”

她又像在舞会时那样皱了皱眉,随即又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不要再谈那些事了……”她用两臂抱着他,接着说:“是因为我有点害怕我自己……我想逃避,想克制我自己……但我做不到,永远也做不到了……”

“噢! 真的永远不能吗?”

“你看着吧!”

他只对她抱以年轻人的怀疑的微笑,没有注意到她对他说“你看着吧”时那种充满激情、差不多是恫吓的口气。她的搂抱是那样温软而柔顺,他坚信只要他轻轻一动就能解脱自己……

但他为什么要解脱自己呢?他在这个舒适的安乐窝里温软的空气中是那样舒适,她的呼吸轻轻地拂过他困得睁不开的双眼,朦胧中,他低垂的眼皮下又在演映着闪动的幻象:红棕色的树林、草场、湿淋淋的稻草堆,他们在郊外度过的柔情蜜意的一天。

清晨,他被麦西姆的声音惊醒了,她站在床边毫无礼貌地大叫:“他来了……他有话要同你说。”

“怎么!他有话要同我说?我难道不是在自己家里!……你怎么能放他进来呢……”

她怒气冲冲地蹦下床,冲出房间,半裸着身子,敞着胸,“躺着别动,亲爱的……我就回来……”但他没听她的,直到他把衣服完全穿好,两脚平安地插进靴子里,他才觉得一颗心放了下来。

当他在房门紧闭的卧室里借着尚能照亮杯盘狼藉的桌子的烛光搜寻他的衣服时,他听见一种可怕的争吵声,被客厅里的帐幔隔着听不清楚。一个男人的声音,一开始咆哮如雷,渐渐变成恳求,最后是软弱的哀求哭泣,中间还夹杂着另一个他不能立时听出是谁的声音,声音尖锐刺耳,满含着含着忿恨与下流的字眼,使他想起洒店里的妓女们在骂街。

 

所有那些充满爱意的幻境都被这意外的事摧毁了,就像丝缎溅上了污泥,这个女人同样也被玷污了,她被贬到了他此前所轻蔑的女人们之列了。

她气喘吁吁地走回来,边走边优雅地将散乱的头发拢起来:“天下还有比一个男人哭更蠢的事情吗?”接着看见他已经起床而且穿好了衣服,她愤怒地大叫:“你已经起来啦!……回到床上去……马上……我要你立刻回到床上去……”随后她的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用声音和动作安慰他:“不,不……别走……你不能这样离开……我想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噢!我还会来的,为什么不来?……”

“你发誓说你没有生气,你还会再来……噢!我太了解你了。”

她教他怎样发誓他就怎样发誓,只是不再回到床上去,不管她怎样请求,怎样再三说明这是在她自己的家里,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生活和行为。最后她只好放他走,她一直把他送到门口,完全没有刚才那种疯狂的女农牧神的样子,相反十分温顺,极力要得到原谅。

在门厅,他们长久地深深吻别。

“那么,什么时候再见呢?……”她盯着他的眼睛问。他急着离开,正想用一句谎话来回答时,听见有人敲门。麦西姆从厨房里走出来,但芳妮向她打手势:“不……别开门……” 于是三个人都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

他们先听见一声低低的抱怨,然后是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的窸窣声,再然后是缓慢步下台阶的声音。“我跟你说过我是自由的……你看!……”她把刚读完的信递给情人,这是一封可怜巴巴的情书,低声下气,胆战心惊,是在咖啡店的桌子上草草写成的。在信中,那个可怜的人请求她宽恕他早晨的疯狂,承认他并没有任何权利支配她,除掉她愿意听他的话。他恳求她不要将他永远拒之门外,保证今后一切都听她的,绝对服从她的意愿……只要不失去她,上帝啊!不失去她!

“妄想!”她说,脸上带着冷酷的笑,这坏笑使他彻底关闭了那颗她试图征服的心。让觉得她很残忍。他并不了解这个恋爱中的女人只是对他充满情意,不知道她把她所有炽热的情感、仁慈、善良、怜悯、忠贞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此时,他是她的惟一。

“你这样戏弄他是不对的……这封信写得很感人,看得出他很痛苦……”握着她的手,他严肃地低声问道,“告诉我……你为什么赶他走?……”

“我厌倦了……我并不爱他。”

“可他曾经是你的爱人呀……他给了你奢侈的生活,你一直都过着这种奢侈的生活,你不会脱离这种生活的。”

“亲爱的,”她语气诚恳地说,“在我没认识你以前,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宝贵的……现在,我对这一切感到厌倦,感到羞耻;这样的生活令我作呕……噢!我知道,你会告诉我你不是认真的,你并不爱我……不过,走着瞧吧……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强迫你爱上我。”

他没有回答,坚持说明天有一个约会,抽身走了,走时把他钱袋里仅剩的几个路易给了麦西姆,作为对这顿晚餐的酬劳。对他来说,一切都结束了。有什么理由去打搅这个女人的生活呢? 他能献给她什么来补偿她因为他而失去的一切呢?

当天他便把他的决定写信告诉了她,他尽可能地措辞委婉,语气诚恳,但并没有告诉她在爱欲的一夜之后,竟听见被抛弃的爱人的哀哭、她冷酷的笑声以及如同出自洗衣女工之口一般的咒骂,他突然感觉到他们的恋情,他们轻率浪漫的短暂爱情受到了凶狠、不可救药的沉重打击。

这个高大的青年,他的心一直远离巴黎翱翔于故乡的荒野之中,在他的性格里,有着从父亲那里遗传来的粗犷和自母亲处得来的温柔细腻的情感和极其敏感的天性。另外帮助他抵御淫乐生活的诱惑的还有一个前车之鉴,那就是他的一个叔叔,他的狂放荒淫几乎毁了整个家族,使家族的名誉蒙受耻辱。

塞沙利叔叔!只需想起这个名字和跟它联在一起的寻花问柳的悲惨下场,让就不可能接受一个妓女的爱,这样的行为将会带来可怕的后果,何况,他跟芳妮之间只是逢场作戏,他并不曾认真地把她放在心上。不过拒绝她比他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在形式上虽然分离了,但她仍然不断地来找他,他的拒绝接见、闭门羹、无情的命令,都不能使她气馁。“我是没有自尊心的……”她写信给他说。她在他到饭馆去吃饭的时候守望着他,在他看报的咖啡馆门口等候着他。她既不哭又不闹。如果他正和别人在一起,她就跟着他,等待他独自一人的时机。

“今天晚上你要我吗?……不?那好,下次吧。”于是她像一个小贩挑起他的重担一样温顺地离去,留下他追悔他的残忍,为每次都结结巴巴地撒谎、冷酷地拒绝她而后悔。“考试的日期近了……没有时间……以后吧,如果到时候你还愿意的话……”事实上,他打算在考取以后,即刻就到南方去休假一个月,希望她在这期间内能够忘掉他。

不幸的是,考试刚完让就病倒了。他在外交部的走廊上传染上咽炎,因为没有及时治疗病情恶化了。除掉几个同省的大学生之外,他在巴黎不认识什么人,而他们又因为他对自己的交际圈颇为挑剔,与他早就疏远了。再说在这种时候需要的是非同一般的忠诚。于是在他得病的当夜,芳妮·勒格朗就出现在他的床前,整整守了十天,寸步不离,她不知疲倦地照料他,既不害怕也不感到厌恶,像女护士一样熟练地用温情熨帖看护他。有时,高烧使他仿佛回到了儿时的一次重病时,他想起了他的狄沃娜婶婶,当芳妮把手放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时,他说:“谢谢,狄沃娜。”

 

“不是狄沃娜……是我……是我在你身边……”她的精心照料和在门房里熬制的汤药救了他,他的烧慢慢地退了。让惊讶于她那双养尊处优、追逐欢乐的手竟如此地敏捷、灵巧和麻利。夜里她只在沙发上睡上两个钟头——拉丁区旅店的沙发,就像警察局里的木板床一样坚硬。

“你难道不回家了吗,我可怜的芳妮?”有一天他问她,“我现在好多了……你应该回去了,也好让麦西姆放心。”

她大笑起来。麦西姆,还有整幢房子,连同家具、衣物、甚至卧具全都卖掉了,她现在仅有的就只是身上的一身衣服和没被她的女仆卷走的几件内衣了。如果他赶她走,那她只能流落街头了。

 

“我想这次总算找着我们需要的地方了……在阿姆斯特丹大街,车站对面……三间房外带一个大阳台……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等你从部里回来我们去看看……很高,在六层,不过你可以抱我上去。那真是太妙了,你还记得吗……”

想起那次爬楼梯的事她就感到浑身颤抖,她搂着他的脖子,滚进他的怀里,寻找上次的位置,她的位置。

他们俩住在一套带家具出租的旅馆房间里,这是常见的拉丁区的旅馆,衣衫褴褛的妓女在楼梯上大叫大嚷,纸板墙后面挤满了人家,钥匙、蜡烛台、靴子到处乱扔,生活令人无法忍受。当然,对她来说并非如此,只要能同让在一起,屋顶、地窖、甚至阴沟都可以为她做一个满意的安乐窝。不过敏感的情人对周围这些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感到不耐烦,以前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他很少深入地想到这些事情。现在,这些一夜夫妻令他难堪,好像是自己的一种耻辱,使他感到轻微的沮丧和厌恶,就像植物园中关在笼子里的大猩猩冲着人们相爱的动作和表情呲牙裂嘴一样。他对于饭馆也厌倦了,每天必得去圣米歇尔大街吃两次饭使他烦恼,大厅里挤满了艺术类的大学生、画家、雕塑家,一年来他老是在那儿吃饭,他们不认识他,但已经熟悉了他的面孔。

当他一推开饭馆的大门,看见那些眼睛都转向芳妮,他就感到脸上发烧,他怀着所有陪在女人身边的毛头小伙的特有的局促不安走进去,同时,害怕会碰见部里的某位上司或者某个同乡。另外,还有钱的问题。

“真贵呀!……”她每次看完吃饭的账单都要这样说,“如果我们安了家,我可以用这些钱过上三天。”

“那么,为什么不呢?……”于是他们决定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这是一个陷阱,所有人都会掉进这个陷阱,包括最优秀、最正派的人也不能幸免,因为人们幼年时的教育就叫他们爱整洁,而炉边的舒适温暖又使他们对“家”无限神往。

他们很快在阿姆斯特丹大街租了一套房子,他们觉得房子很好,尽管它的房间四通八达——厨房和休息室朝向散发着霉味的后院,从那里一个英国咖啡馆的泔水和氯的气味不断蒸腾上来;卧室紧临一条倾斜而嘈杂的街,日夜被那些颠簸着驶过的货车、卡车、出租马车、公共马车、火车到达与开行时尖锐的汽笛声,以及正对面那露着泥浆色玻璃屋顶的西站的种种喧嚣声震荡着。这地方最大的好处是可以知道火车什么时候到站,圣克洛德、维尔达维尔、圣日尔曼以及塞纳河沿岸的所有车站,都好像就在他们的阳台底下,他们的阳台很大,很舒适,以前的房客慷慨地留下了一个白铅的天篷,上面涂有彩色的斜条纹,冬天大雨倾盆时雨水顺着帐篷往下流,一幅凄凉景象,可是到了夏天却是一个很舒服的用餐地方,在清新空气中,就像在山上避暑的小亭内一样。

他们又张罗着买家具。让已经把找住处的计划告诉了家里,掌管家中开支的狄沃娜婶婶寄来了买家具的钱;在信中她还告诉他不久就会给他寄来一个衣橱、一个五斗柜、一把大安乐椅,都是从那间给巴黎人预备的“风屋”里拿出来的。

他仿佛又看见了在城堡长长的甬道尽头的那间“风屋”,那个房间常常空着,紧闭的百叶窗上钉着木板,门上了闩,因为它的朝向,凛冽的西北风吹得它的墙壁轧轧作响,就像灯塔里的屋子一样摇摇欲坠。里面堆满了旧物,都是一代代人喜新厌旧的结果。

噢!要是狄沃娜知道在安乐椅中将有怎样奇特的午睡,帝国风格的五斗柜的抽屉里将会塞满斜纹软绸裙和带花边的衬裤的话……不过葛辛为这事的追悔被家庭生活的无数小乐趣冲散了。

多有趣啊,下班后,在夕阳的余晖中飞快地跑回家,互相拥抱,然后一起去郊外的某条街上挑选餐室家具——橱柜、桌子和六张椅子,或者印花布的窗帘和床帐。他毫无经验,给他什么就要什么,不过芳妮的一双眼可以当两双用,她在椅子上试坐一下,滑动一下桌子的合页,就像女商贩一样精明能干。

她知道在什么商店有按出厂价出售的、适合小家庭用的整套厨房用具,四只有柄铁锅,一只早上做可可茶用的搪瓷锅;绝对不要铜制品,因为擦洗起来很费事。六套带汤勺的金属餐具和两打色彩鲜艳、经久耐用的英国彩陶碟子,所有这些东西都打包装起来,就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至于床单、毛巾、桌布和浴巾等,她认识鲁贝一家大工厂的代理商,在他那儿可以按月付款,她时时关注着商店的陈列货物的橱窗,寻找廉价甩卖的东西,这些商品就像随着浪头冲上海岸的沉船碎片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入巴黎。在克里奇大街她发现了一张精致的二手床,差不多是全新的,宽大得足以在上面并排躺下七个吃人女巫。

他也一样,每次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他都想买点什么。但他什么也不懂,总是不能空着手离开一个商店。有一次他走进一家旧货商店想买一个她告诉过他的旧佐料瓶架,但那东西已经卖掉了,于是他带回一个客厅用的带水晶坠子的悬挂式分枝灯架,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完全无用,因为他们并没有客厅。

“我们可以把它放在阳台上……”芳妮安慰他说。

他们快活地测量地方,争论应把家具如何摆放,他们虽然细心,尽管开列了一个必需品的购物单,但他们依然发觉有些东西忘记买了,于是大呼、狂笑,失望地举起两臂来。

 

举例说罢,碎糖用的捣糖器他们就没有。能想象他们即将居家过日子却没有捣糖器吗!……

终于,一切东西都买妥而且布置好了,窗帘挂上了,新灯也安上了灯心,新家庭的第一晚是多么幸福啊,他们终于安顿了下来,临睡前他们仔细地审视这三间屋子,当她拿着灯,让他关门的时候,她一边教他一边开心地大笑:“再转一圈,再转……关上了……咱们在自己家里了……”

从此,他们开始了一种全新的、快活的生活。一下班他就往家跑,他迫不及待地想换上拖鞋,坐在家里的火炉边。当他在昏暗泥泞的街道上穿行时,他想着他们明亮温暖的房间,古老的乡下家具使房间更加赏心悦目,芳妮起初鄙薄地把这些东西看作是废物,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些非常漂亮的老古董,尤其是那个衣橱,那是一件路易十六时代的精美杰作,彩绘柜门上画的是普罗旺斯的节日场面,牧羊人们穿着绣花礼服在三孔笛和铃鼓声中翩翩起舞。这些他打小就熟悉的过时的旧家具唤起了他对家乡老屋的回忆,更增添了新家的舒适和安逸。

他一按门铃,芳妮就出来了,装束得整洁而俏丽,她却总说,“没有时间梳洗打扮”。她穿着一件黑色羊毛长裙,裙子上没有半点装饰,却是一个有名的裁缝剪成的时髦样子,——这要算是一个向来衣着华丽的女人的检朴了,她挽着袖子,系着一条白色大围裙,因为她自己做饭,只找了一个女仆做些会让手皲裂、变形的粗活。

她的烹饪技术非常精巧,知道很多种菜的做法,能做南北大菜,她会做的菜跟她会唱的民歌一样多。这些民歌是她在晚饭后,把围裙往厨房门后一挂,关上厨房门,用她那富有激情的次女低音唱给他听的。

在他们的房间下面,街市喧嚷着,像汹涌的波浪。冰冷的雨哗哗地打在阳台的锌皮铁篷上;而葛辛,躺在安乐椅里,脚伸到火炉边,悠闲地看着对面车站的窗户和在巨大灯罩笼住的白色灯光下伏案疾书的职员们。

他很舒服,尽情享受着情人的关爱。掉进了爱河?不;不过是对于她倾注给自己的爱,对这始终不变的柔情充满感激而已。长久以来,他怎么会因为害怕——现在他觉得这种害怕非常可笑——而远离温情,害怕某种束缚而放弃这样的快乐呢?难道他现在的生活不比冒着损害健康的危险去寻花问柳更体面吗?

至于将来,那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三年以后,当他被派出国的时候,他们可以不动声色地自然分开。芳妮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结局,他们曾一起谈论过,就像谈论死亡——一个遥远但不可避免的定数一样。他所十分忧虑的就是怕他的家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生活,届时他那刻板而急躁的父亲一定会暴跳如雷。

但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在巴黎让谁也不见。他的父亲,家乡的人都叫他“领事”,常年管理着很大一块领地,使它兴旺发达,还要辛勤耕耘他的葡萄园,脱不开身。母亲手脚不方便,一行一动都得旁人扶持,照管家事和一对孪生姐妹玛莎、玛丽的任务都交给了狄沃娜,生下这对意想不到的双胞胎后她就再也没有力气活动了。至于狄沃娜的丈夫塞沙利叔叔,这是一个大孩子,人们是不会让他独自远行的。

现在芳妮知道了他所有的家人。每次他收到从城堡来的信,她都伏在他肩上一起看,分享着他的感动,在信的末尾孪生姐妹用她们的小手写了几行大字。对她过去的生活他一无所知,也不过问。他有着他那个年龄特有的以自我为中心,不嫉妒,也不焦虑。他自己的生活很是充实,他让它溢出来,絮絮叨叨,无所不谈,而她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们就这样平静而快乐地过了一天又一天、一礼拜又一礼拜,突然,一件事打破了他们生活的宁静,令他们激动万分,只是他们的激动完全不同。她以为自己怀孕了,满心欢喜地告诉他,她是如此欣喜,以致他也不得不分享她的高兴。但在内心深处他感到恐惧。有了个孩子,在他这样的年纪!……他该怎么办呢?……承认下这个孩子吗?……孩子将是自己和这个女人之间的一个可怕的证据,会让未来变得多么复杂啊!

锁练忽然明白地显现在他面前了,沉甸甸,冷冰冰,紧紧地箍着他的脖子。这一夜他们都辗转难眠,并排躺在他们的大床上,他们睁着双眼,浮想联翩,只是梦的内容却是十二分的不同。

幸运的是,这只是虚惊一场,这样的事后来再不曾发生过,他们又恢复了他们那平静、快乐、不与社会接触的生活。冬去春来,终于又见到了真正的阳光,他们的屋子更美了,阳台和天篷派上了用场。夜间,他们在那儿晚餐,在那青黛色的、镶着燕子急速掠过的身影的天幕下。

从街上传来阵阵热浪和左邻右舍的各种声响,但没有什么能妨碍他们享受那轻轻吹动的新鲜空气,他们互相拥抱,忘了时间,也不再关心时间。让回想起罗讷河边相似的夜晚,幻想着在遥远的将来去某个酷热难耐的国家任职,又幻想着在即将起航的轮船甲板上,那儿的凉风同此刻鼓动着天篷的风一样悠长地吹着。当她在黑暗中亲吻着他的唇喃喃地问“你爱我吗?”时,他总是半晌才意识过来似的回答说,“噢,是的,我爱你……”年轻人就是这样,他们心里的事情太多了。

 

在同一个阳台上,花草缠绕的铁栅栏把他们与另一对喁喁私语的情侣分隔开来,他们是赫特玛先生及其夫人,他们样子粗俗,亲吻的响声就好像巴掌打在脸上一样响亮。不过,他们俩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年龄相当,脾胃相投,肥胖相似。听着这对年老色衰的恩爱夫妻靠在阳台上一起哼唱古老的情歌真是让人感动……

但是我听见他在黑暗中叹息;

这是一个美丽的梦啊!让我入睡吧。

他们很讨芳妮喜欢,芳妮很想结识他们,有时她和女邻居甚至隔着黑乎乎的铁栏杆交换一个恋爱中的女人幸福的微笑,不过男人们保持着男人之间贯有的刻板,从不交谈。

一天下午,让从外交部回来,走到鲁亚尔街拐角处时听见有人叫他。这天天气很好,明媚而和暖,巴黎的风采在这个大街的拐角处尽情显现,日暮时分,这里的夕阳举世无双。

“坐这儿,漂亮的小伙子,喝点东西吧……看着你我的眼睛很舒服。”

两只长臂捉住了他,把他按坐在一个有三排桌子挤上了人行道的咖啡馆的遮篷下。他乖乖地坐了下来,听见周围那些穿条纹上衣、戴圆礼帽的外省人和外国人好奇地嘀咕高达的名字,他不禁一阵暗自得意。

雕塑家坐在桌前喝着一杯猛烈的酒,这酒与他那英武的身材和他佩戴的军官玫瑰花形徽章很相称;在他的身旁坐着德苏勒特工程师,他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还是老样子,皮肤又黑又黄,高高的颧骨上方两只小眼睛炯炯有神,鼻孔贪婪地呼吸着巴黎的气息。年轻人一坐下,高达就带着一种可笑的激愤指着他说:

“这不是那个漂亮的小畜生吗?想当年我也是他这个年纪,头发也像他这样卷曲……噢!青春,青春……”

“又来了!”德苏勒特对朋友的怒骂抱以微笑。

“不要笑,老朋友……我愿意用我曾经以及现在拥有的一切,奖章、十字勋章、法兰西研究院院士头衔、荣誉和名气来交换这满头卷发和这金色的面容……”

突然,他转身问葛辛:

“萨芙呢?你跟她怎么样了?……怎么近来一直没看见她。”

让大睁着双眼,茫然不解。

“这么说你们已经分手啦?”看见他那茫然的样子,高达又焦急地补充道:“萨芙,你知道的……芳妮·勒格朗……在维尔达维尔的午餐……”

“噢!早就结束了……”

谎话是怎样来到唇边的?是因为听见别人管他的情人叫萨芙而感到羞耻,感到厌恶;是因为同别的男人一起谈论她而感到难堪;或许也是因为极想知道某些事情,不如此说他们就不会告诉他。

“啊!萨芙……她还活着吗?”德苏勒特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正沉浸在幸福中,又见到了马德兰的楼梯、鲜花市场、两排绿树间延伸至远方的林荫大道。

“怎么,她去年还到过你家里,你不记得了?……她穿着埃及女人的长袍真是美极了……今年秋天的一个早上,我在朗格鲁的饭馆撞见她和这个漂亮的男孩在一起吃午饭,她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刚结婚两礼拜的新娘。”

“她究竟多大年纪了?……打咱们认识她以来……”

高达仰起脑袋算了算:“多大了?……多大了?……让我想想看,五三年她给我做雕塑模特时是十七岁……现在是七三年。你自己算去吧。”突然,他眼睛一亮:“啊! 如果你看见二十年前的她的话……身材修长纤弱,弯弯的嘴唇和光洁的额头……胳膊和肩膀还要更瘦些,但那正和一个粗雕的萨芙像一模一样……精于一切的女人! ……她有的是本事制造快乐……从那令人销魂的肉体中,从那燃烧着情欲的石块中,从那从未被人遗忘任何一个音符的琴键中飞出……整个一架竖琴!……拉古诺里常常这么叫她。”

让脸色煞白,问道:“难道他也曾是她的情人?”

“拉古诺里?……我想是的,我曾为此痛苦万分……我跟她在一起生活了四年,就像夫妻一样。四年中,我对她呵护备至,把我自己榨干了去满足她的种种任性的要求……教她唱歌,教她弹钢琴、教她骑马,天知道还有些什么……她是我在拉加西舞厅前面的烟花巷里弄出来的,等我把她切割、上色、打磨成精美的宝石之后,那个舞文弄墨、自以为是美男子的诗人就跑来把她从我家中带走了,全然不顾他每个礼拜天都在我家吃饭,受着殷勤的招待!”

他呼吸急迫,仿佛这么多年后,那些旧怨情仇仍让他声音发颤、喘不过气来,等稍稍平静了一些后,他接着往下说:

“不过,他的卑劣行径并没有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他们三年的同居生活简直是活在地狱里。那颇会献媚的诗人其实凶狠而暴躁,完全是个疯子。你没有看见他们常常是怎样大打出手的,真是太精采了!……你一到他们家里,不是看见她的眼睛上蒙着绷带,就是看见他的脸上布满抓痕……不过,最精采的一幕发生在他想离开她的时候。她像只衣蛾似的缠着他不放,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他的门都快被她敲破了,有时她就睡在他门口的擦鞋垫上等着他。一个隆冬的晚上,她在拉法西家楼下等了足有五个钟头,他们一伙人就在上面……可怜的东西!……但那哀歌诗人从不为之所动,有一天,为了脱身,他甚至叫来了警察。啊!一个美男子……作为一个适宜的收场,为了感谢这个漂亮女人把她的青春、智慧和肉体,所有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都奉献给了他,他绞尽脑汁地为她写了一首充满仇恨、情欲、诅咒和哀号的诗歌,《爱情篇章》,这是他最杰出的作品……”

 

葛辛低着头静静地听着,从一根长长的麦管里小口小口地吮吸放在他面前的冰冷的饮料。杯里好像有毒药似的,因为他的身心和一切生命的要素都冻结了。

虽然天气很暖和,他却瑟瑟发抖。他看着在灰濛濛的烟雾中来来往往的身影,看着停在马德兰前的洒水车,看着从潮湿的地面上悄无声音地滚过、就像从棉花上滚过一样的川流不息的马车。他感到整个巴黎城都悄无声息,除了桌上谈话的嗡嗡声。现在德苏勒特开口了,他在往杯里继续倾倒毒药:

“这种破裂真是可怕……”他那平静而略带嘲讽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柔和,充满怜悯……“人们在一起生活了几年,同床共枕,甚至连梦里都要彼此占有。彼此说着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彼此的习惯、行为和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像对方,甚至连容貌都越来越像。从头到脚密不可分,就像一体人似的!……后来却又突然分手,彼此割裂,他们是怎样做到的?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勇气?……我可做不到……是的,我宁愿含垢忍辱,即使是被欺骗,被侮辱,被玷污,但只要女人哭泣着对我说:‘不要抛弃我……’我就会留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我找女人时,从来都只是一夜之欢,没有第二天,正如古老的法国格言所说的一样,——要不就结婚,一劳永逸,而且体面得多。”

“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二天……你说得倒轻松。有些女人是不满足于只留一个晚上的……比如说,我们现在在说的这一个……”

“我绝不会怜悯她……”德苏勒特说,他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这笑容在可怜的情人眼里显得十分可憎。

“那是因为你并不讨她喜欢,否则的话……这是一个妓女,她一旦爱上什么人,就会死缠烂打……她很想过家庭生活,不过她在这方面的运气很糟。一开始她和小说家迪加瓦住在一起,后来他死了……她转投向阿扎纳的怀抱,后来他结了婚……在这之后是漂亮的雕刻家伏拉芒,她成了他的模特——她总有本事让人爱上她而且永远那么漂亮——你们一定知道她后来的可怕经历……”

“怎么了?……”葛辛声音低沉地问道,一边又埋头用麦管吸着饮料,一边静听着那几年前曾经轰动巴黎的一出爱情悲剧。

雕刻家很穷,他疯狂地爱着这个女人,因为害怕被她抛弃,他制作假钞来供她维持奢侈的生活。很快就东窗事发,他跟他的情妇一起锒铛入狱,他被判了十年监禁,而她只在圣拉扎尔关了六个月就因为被证明无罪而获释了。

高达又向德苏勒特——他旁听了这一案件——回忆起她戴着圣拉扎尔的小帽是多么动人,而且还很有胆量,毫不悲伤,始终忠于她的情人……然后,又记起她对那个老笨蛋审判长的巧妙回答,还有她越过宪兵们的三角帽对伏拉芒飞吻,用石头听了也会哭泣的声音对他喊:“别担心,亲爱的……快乐的日子会回来的,我们会一直相爱!……”不过,经历了这件事后她有点厌恶过家庭生活了,可怜的姑娘。

“在那以后,她开始沉溺于花天酒地之中,几乎一个月或者一个礼拜换一个情人,但再不找艺术家……噢!艺术家,她有点害怕艺术家了……我相信能与她继续来往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她隔一阵就会到我的雕塑室里来坐坐,抽支烟。后来我有好几个月都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了,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和这个漂亮男孩在一起吃午餐,还从他嘴里啄葡萄吃,我心想,我的萨芙又陷进去啦。”

让再也听不下去了。他觉得他刚喝进去的这些毒药足以令他命丧黄泉。刚才他浑身冰凉,现在又觉得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燃烧,直冲向他那轰鸣着、马上就要像烧到白热的铁板一样炸裂开来的头顶。他在车流中跌跌撞撞地穿过马路。马车夫们大声咒骂,他们在冲谁发火,这些笨蛋!

经过马德兰市场时,一股向日葵的味道令他烦乱至极,这香味是他的情人最喜欢的。他加快脚步想逃避这种气味,并在一种痛心的疯狂中清醒地想到:“我的情人!……是的,漂亮的向日葵……萨芙!萨芙!……我居然同这样一个东西睡了一年!……”他凶狠地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更记起他曾在报纸上见过一个粗俗的带有色情意味的名花榜,在那众多的妓女绰号中就有这个名字:萨芙、古娜嘉、菲弗莉、仁妮·德普利斯、拉芙佳……

这个可憎的名字在他的头脑中不断爆炸,他的眼前也不断闪过这个女人散发着恶臭的全部人生……高达的雕塑室,拉古诺里家的大打出手,整夜睡在诗人的擦鞋垫上遭警察干涉……还有漂亮的雕刻家,制作假钞,审判……还有她戴着很合适的囚犯帽子,送给她的假钞制作者的飞吻:“别担心,亲爱的……”“亲爱的”,她也这样叫他,也这样亲吻他,真是奇耻大辱啊!……唉!这些娼妓一转身就会把人扫地出门……他想要把向日葵的味道扫去尽净,但这香味仍然在同黯淡的紫丁香一样颜色的暮蔼中追着他不放。

突然,他发现自己仍然还在那船甲板上一样的市场旁边大步走来走去。他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到阿姆斯特丹大街,决心要把这个女人撵出门去,什么话也不用说,只须把她扔到楼梯上,跟着她咒骂她那可耻的名字就行了。但一到门前,他又迟疑起来,踌躇着踱了几步。她会大吵大闹,会哭哭啼啼,会让全楼的人都听见她的满嘴脏话,就像在拉卡德大街那次一样。

写信?……对,就这样。写信会好得多,只需用两三句残忍的话就能把她打发了。他走进一家在刚点燃的煤气灯下显得阴暗而寂寥的英国咖啡馆,走到一张黑乎乎的桌子旁坐下,不远处坐着这家店里惟一的顾客,一个脸色如死人般苍白的姑娘,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熏鱼,没有喝酒。他要了一品脱淡色啤酒,没来得及喝,他就迫不及待地写起信来。涌上他脑子里的话太多了,争挤着要一齐冲出来,可是变质结块的墨水却只能让他一点一滴地往外挤。

他刚开了个头就撕了,一连撕了两三张纸,最后他决定不写了,起身离去,这时一张塞满食物的、贪婪的嘴在他身边怯生生地问道:“您的酒不喝吗?……我可以喝吗?……”他示意可以。那姑娘扑向啤酒,猛然一口气吞了个干净,可见这个可怜的人是多么穷困潦倒,口袋里的钱只够填饱肚子,不能买一点儿酒滋润一下干渴的喉咙。他顿生恻隐之心,这使他平静下来,使他突然明白了一个女人生活的艰难。于是他以一颗仁慈之心来重新反省和评判自己的不幸。

无论如何,她并没有欺骗他;如果说他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那是因为他自己并不曾关心过她的事。……他凭什么去责怪她呢?因为她在圣拉扎尔的经历?但是既然她已经被无罪释放,而且几乎是以胜利者的姿态重生了一样……其他还有什么呢?在他之前的那些男人? 他难道过去毫不知情吗?……有什么理由更加生她的气呢?就因为她的这些情人鼎鼎有名,他常能碰到他们,跟他们谈话,在店铺的橱窗前看见他们的肖像吗? 她偏爱这些人作她的情人,能因此而对她横加指责吗?

而且,在他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卑劣的、不可告人的骄傲,因为他能有幸和这些艺术大师们一同占有她,因为他们也认为她是美丽的。一个在他这样年纪的人,因为无知,并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爱女人,喜欢恋爱,但缺乏眼光和经验;一个热恋中的青年人给你看他情人的画像的时候,是想得到一个赞许的眼神和一句称赞的话来坚定自己的决心。知道她曾被拉古诺里歌咏过,被高达雕成过不朽的大理石像与青铜像,他似乎觉得萨芙的形象被光环包围着。

可是,胸中的怒火忽然又窜了起来,他从长椅上站起来,离开这条他陷入沉思时信步走来的大街,在这个满布尘埃的六月的夜晚,街上到处是孩子们的哭声和女工们喋喋不休的流言蜚语。他又开始愤怒地走着,一边大声咒骂……漂亮,萨芙的铜像……到处都有得展览、出卖的铜像,就像一首管风琴乐曲一样平庸,就像萨芙这个名字,经过几个世纪的嬗变,已经被淫秽的传说玷污了它最初的高雅,从一个女神的名字变成了一种邪污的标志……这一切真让人恶心,噢!上帝!

他就这样走着,在这些相互矛盾的想法和情感的漩涡中时而平静,时而激愤。夜色渐深,街上越来越冷清。灼热的空气中有一种腐败辛辣的气味;他认出了墓地的大门。去年他曾在这里和众多的年轻人一起参加了拉丁区小说家、《桑德里内特》的作者迪加瓦的半身像的揭幕典礼,雕像是高达特别创作的,就立在迪加瓦的坟墓前。迪加瓦、高达!从两个小时前,这些名字对他来说有了特别的含义!在他眼里她成了一个可怜的骗子,女大学生和与她同居的情人的故事,现在他知道了这故事后面的悲惨的真象,还从德苏勒特那里知道了人们给这些露水夫妻取的可怕绰号!

这黑暗,这因接近死亡之地而显得更沉重的黑暗令他毛骨悚然。他转身往回走,不时与那些像夜鸟一样悄然无声地寻猎目标的女长衣和咖啡馆门口肮脏破烂的裙子擦身而过。映在咖啡馆的窗子被灯笼发出的、奇形怪状的光映照着,里面有成对的男女调笑着,拥抱着。……几点了?……他觉得精疲力尽,像是刚经过长途拉练的新兵一样疲惫不堪;他的脚又酸又痛,除了极度的疲乏以外,脑子里空空的。噢!他只想躺下来睡死过去……然后,在醒来的时候,他将能心平气和地、毫不发怒地对那女人说:“现在,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但我们无法再在一起生活了。让我们分手吧……”然后,为了躲避她的纠缠,他要去拥抱他的母亲和妹妹们,把他在这恶梦里所遭受的污辱与惊骇都丢弃在罗讷省的晨风里,丢弃在那自由自在、能给人以新生的、凛冽的寒风里。

她等得累了,已经睡去,就睡在那明亮的灯光下,面前有一本书打开着。他进门并没有把她惊醒,于是他站在床边,仔细地审视着她,就好像她是他刚刚发现的一个不相识的女人。

漂亮,呵,她很漂亮!手臂,脖子,肩,像琥珀般细腻、结实,没有半点瑕疵。但在那红肿的眼皮上,——或许是因为刚刚读过小说,或许是因为等待和焦虑——这在睡梦中松弛下来,失去了渴望被爱的女人的强烈欲望支撑着的眼皮上写着怎样的疲惫和秘密啊!她的年龄、生平、放荡堕落、风流艳史、姘居生活、狱中监禁、坎坷波折、眼泪、恐惧,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她的眼皮上;此外,还有因为过度纵欲、缺乏睡眠而出现的青肿,还有低垂的下唇上浮现的像一口供全镇人汲取的水井一样衰竭疲惫的令人厌恶的皱纹,还有刚刚开始出现的令皮肤松弛、皱纹丛生的虚胖。

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背叛主人的睡眠阴森可怕;在黑夜的战场上,种种隐隐绰绰的暗影透露了秘密,但这秘密的透露只会让人感到更大的恐惧。

忽然,这个可怜的男孩有一种强烈的、难以遏制的欲望,想痛哭一场。

 

他们刚刚吃完晚饭,窗户都打开着,燕子发出声声长啼,仿佛是在向暮色问好。让并没有说话,但他正预备着要说话,他想说自与高达会面后就时常苦恼着自己、也苦恼着芳妮的那些事。看他垂着眼皮,对即将发起新一轮质问却又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她看透了他的意思,抢先说了出来:

“听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算了吧,我求你,我们都已经精疲力尽了……过去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现在我只爱你,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

“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过去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紧紧地盯着她那双美丽的灰眼睛,它们会随着她内心感受的不同而不断变幻颜色,说,“……你就不会把那些让你回想起过去的东西保留着了……是的,就在衣橱上面……”

灰色变成了暗黑色:“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那堆乱七八糟的情书、画像、从无数次爱情失败中保留下来的风流之物,她终于决心把它们毁掉了。

“烧了它至少你就会相信我了吧?”

看见他用一个迟疑的微笑来回答她,她真的跑去找来了那只漆盒,几天来她的情人对这个躺在她的衣物堆中带镂花铁饰的小盒子充满极度的好奇。

“烧了,撕了,随你的便……”

但他并不急于去开锁,而是凝视着盒盖上嵌着的用粉红色珠子作果实的樱桃树和飞着的鹳鸟,突然,他打开了盖子……盒中的纸张大小不一,字体各异,印有烫金抬头的彩纸,破旧发黄的信笺,用铅笔草草涂写的便条,还有各式名片,全都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就像在一个常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里一样,毫无次序。现在他把自己颤抖的手伸进了这个抽屉……

“给我,我要当着你的面前烧掉它们。”

她急切地说道,蹲在壁炉前,身旁的地上放着一支燃着了的蜡烛。

“给我……”

但他说,“不……等一会儿……”然后又像羞于启齿似的低声说道:“我想看看……”

“何必呢?你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受……”

她只想到了他的痛苦,却没有想到不该就此暴露她过去的所有爱情秘密和那些曾经爱过她的男人给她说的枕边密语;她跪着挪近他,同他一起读,偷偷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有一封署名是拉古诺里的信,长达十页,时间是一八六一年,字体显得瘦长无力。在信中,这位被派往阿尔及利亚作国王和王后的侍从官,并为他们做旅行纪事诗的诗人向他的情人尽情描述了那些隆重盛大的宴乐场面:

热闹非凡的阿尔及尔人如潮涌,真就像天方夜谈故事中的巴格达一样;所有的非洲人都聚集到这座城市的四周,在城门前喧嚣着,就像一阵毒风一样,仿佛要把城门吹倒。牵着载有树胶与皮帐篷的骆驼的黑人沙漠商队,麝香的味道从在海边露营的那些千奇百怪的人身上发出来,他们在海岸边支好帐篷,夜里围着大火跳舞,早晨在南方来的酋长们到来前散去,这些酋长们来时,就像东方的国王一样,奏着东方繁多而不和谐的音乐,竹笛,破声的小鼓,簇拥在穆罕默德的三色旗周围的土著士兵;在后面,黑人们牵着要进贡给国王的马匹,这些马裹着绸缎,披着银色的鞍辔,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天才的诗人把这一切描述得栩栩如生;信笺上闪烁着的字句,就像珠宝商放在纸上鉴赏的未经镶嵌的宝石一样。确实,这个女人真的应该感到骄傲,因为人们纷纷把这些珍宝奉献在她的脚下。确实,他一定深爱着她,因为,尽管这些宴乐十分新奇,但诗人却一心只想着她,为见不到她而感到痛苦万分:

哦!那天晚上,我同你躺在拉卡德大街的长沙发上。在我的抱抚下你快乐得要疯狂了,后来,当我从梦中惊醒时,我发现自己裹着毯子睡在星光灿烂的天幕下的阳台上。从附近的一个清真寺的尖塔传来穆安津的祈祷声,声音清脆响亮,与其说是祈祷,不如说是淫荡的叫喊,从梦中醒来,我听见的依然是你的声音……

尽管强烈的嫉妒令他嘴唇苍白,双手僵硬,他却没有停止阅读,是什么魔力迫使他这样做的?芳妮温柔地、柔顺地,试图想把那封信拿过来,但他却坚持要把信读完,读完这封又打开另一封,然后又是一封,读完就轻蔑而冷漠地把信扔进壁炉里,对伟大诗人充满诗意和激情的爱情倾述被炉火燃烧起的熊熊火焰看都不看一眼。有些地方,因为热情横溢,更加以性格的狂野,那情人诗兴的翱翔被卑劣下流的猥亵玷污了,这会使上流社会中《爱情篇章》的女读者们感到震惊和愤慨,她们都是些高雅的人,就像拉任格夫罗的银号角一样白璧无瑕。

痛苦的心!让久久地读着这些段落,这些淫秽不堪的描写,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因为激动而神经质地一阵阵抽搐。他甚至有勇气对作者写在对一个叫爱索阿斯地方的宴乐场面的精采叙述后面的附言发出冷笑,附言写着:

我把我的信读了一遍……有些地方写得确实不错;替我把它保存好,我将来也许会派上用场……

“一位精打细算的先生!”当他看到手中所持的另一封信时嚷着说,在这封信上,拉古诺里以商人的冷漠口吻要求把一本阿拉伯诗歌集和一双用稻草编织的土耳其拖鞋还给他。这是他们之间爱情的最后清算。啊!他知道怎样离开她;他真聪明,这个家伙!

 

让一刻不停地继续给这散发着瘟热、有害的蒸汽的沼泽排水。天黑下来,他把蜡烛挪到桌上,开始一张接一张地读那些简短的便条,便条上的字迹就像用针尖写的一样不易辨识,而那执着针的手指又觉得出奇粗大,因为欲火焚身或怒气冲冲,这只手不时把纸捅出一个窟窿或划出一道口子。是她和高达起初的相恋,幽会,晚宴,郊游,随后是争吵,频频的追悔,大叫大嚷,下等人的秽骂,突然又变成了滑稽可笑的含泪的谴责,伟大的艺术家在面临破裂和遗弃时的软弱无能暴露无遗。

壁炉里的火吞没了这些纸片,在高高蹿起的火舌中,一个才华横溢的男人的肉体、鲜血和眼泪统统都化作青烟,化作灰烬。不过这对芳妮来说有什么要紧呢,此刻她的整个心都是属于这个她正偷偷地观察着的年轻情人的,他心中燃起的烈焰透过他们的衣服已经将她点燃。这时他又发现了一张落款是加瓦尔尼的画像,上面的赠言写着:

献给我亲爱的芳妮·勒格朗,在丹皮埃尔的小旅馆里,一个雨天。

一张聪睿而忧伤的脸,双目深陷,显得有些苦涩和沧桑。

“这是谁?”

“安德烈·迪加瓦……我留着它是因为他的画画得很好……”

他说:“留着吧,我没有权利反对。”语调是那样勉强而不快,使她一把夺过画像,撕成碎片扔进火炉,而他则被小说家一大串伤心的信吸引住了,这些信是从冬天的海滩,从海滨城市寄来的,因为健康原因被送到那里去的作家失望地哀呼着他精神与肉体的痛苦,他绞尽脑汁地想象着巴黎的景象,在他的信中夹杂着寻医问药的请托以及对药钱和前途的担忧焦虑,化验单、原方续配的单子,还有始终不变的对萨芙的美丽肉体充满欲望和爱恋的呼唤,这肉体本是医生们禁止他接近的。

让忿忿而又天真地喃喃自语:

“看在上帝的面上,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这么疯狂地迷恋你……”

这就是这封令人心酸的信使他想到的惟一的念头,这个让年轻的男人们所嫉妒和浪漫的女人们所梦想的功成名就的人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凄惶……是啊,这些人到底都是怎么啦?她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感到一种剧烈的痛苦,就像一个被捆绑着毫无办法的人,眼看着他心爱的女人在他面前遭人凌辱一样;不过,他还下不了决心闭着眼一口气把这盒子里的东西一下子倾倒出来。

现在轮到那雕刻家了,穷困潦倒、寂寂无名的雕刻家除了在《法庭纪实》上名噪一时外从不为人所知,他之所以在这圣物盒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只因为他曾获得过她伟大的爱情。这些寄自马扎监狱的信简直是不堪极了,笨拙而且伤感,就像一个大兵写给他乡下情人的信。不过在那些平庸的陈词滥调之下,可以感受到激情中蕴藏的真诚、对女人的尊重以及与众不同的忘我精神,这个苦役犯,当他请求芳妮原谅他太爱她了时,当他被判决后从法院的书记室写信给芳妮,告诉她得知她被开释而得到自由他是多么欣喜时,字里行间充满了真情。他什么也不埋怨。他感激她,因为她的仁慈他得以在她身边度过了两年幸福的时光,对这两年生活的回忆就足够使他的生命充满快乐,使他那可怕的命运变得不再可怕,在信的末尾他有一个请求:

“你知道的,我有一个孩子寄养在乡下,他的母亲死了很久了;他同一个年老的亲戚一起生活,在那样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他们一定不会听说我遭了这种厄运的。我已经把我仅有的一点儿钱全都寄给了他们,对他们说我远游去了,我只能指望你,我的好芳妮,时不时帮我打听一下这个可怜的小东西的消息,并告诉我他的情况……”

接下来的一封信便证明了芳妮对他的关心,还有一封信是不久前寄出的,还不到六个月:“噢!你来看我真是太好了……你是多么美啊,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在你面前我的囚服使我觉得是这样地害羞!……”

让停止读信,怒气冲冲地问道:“这么说你一直不断地去看他?”

“好久才去一次,只是出于怜悯……”

“就在我们同居后也还去吗?”

“是的,有一次,只有一次,在接待室,只能在那儿见面。”

“啊!你真是个了不得的女人!……”

想到她在跟自己相好后,仍然去看望那个造假币的罪人,这使他尤为气愤。但他的倨傲使他不会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但是还有最后的一包信,用蓝缎带捆着,娟秀的斜体字像是女人的手笔,他的怒气再也控制不住了。

“在马车里狂奔以后我换了内长衣……到我的住处来……”

“不,不……别看这个……”

她冲向他,夺下整捆信,扔进壁炉,一开始他茫然不解,呆呆地看着伏在他脚下的她,因为火光和羞耻她满脸通红:

“我那时还太年轻,是高达这个大疯子……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到这时他才明白过来,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的惨白。

“啊!是的……萨芙……整个一架竖琴……”他一脚把她踢开,就像是对一只肮脏的畜生一样,又大吼道:“滚开!别过来!你真让我恶心……”

他的叫喊淹没在一阵恐怖的炸雷声中,雷霆就在近处炸响,并轰隆着传向远方,同时,熊熊的火光把房间照得通红……着火了!……她惊恐地跳起,本能地抓起桌上的一个长颈玻璃瓶,把水泼在燃烧的纸堆上,纸堆已经把冬天引火的火炭燃着了,随后她又拿起水壶、水罐,眼见自己无能为力,火焰一直蹿到了房间中央,她只得跑到阳台上大声呼叫:“救火啊!救火啊!”

 

赫特玛夫妇首先赶到,接着门房和警察也赶来了。

有人叫道:“把那烧着的板子放下来!……到房顶上去!……水,水!……不,先拿条毛毯来!……”

他们呆呆地看着人们闯进他们的家,拿着水管乱喷乱射;很快,虚惊过去了,火被扑灭了,当下面街上煤气灯下黑压压的人群渐渐散去,放下心来的邻居们各自回屋后,这对情人站在泥水坑中,看着满地的泥浆和翻倒在地湿漉漉的家具,心里觉得难受而乏力,没有力量再继续他们的吵闹或是把屋子收拾一下。他们的生活闯入了某些阴森卑劣的东西;这天晚上,他们忘记了从前对旅馆的反感,决定去旅馆过夜。

芳妮的牺牲无济于事。那些被焚毁、消灭了的信整段整段地牢牢地印在了他的心中,苦恼着他,变成血潮涌到他的脸上,就像黄色小说中的某些片段一样。而且他的情妇的这些旧情人差不多都是很有名的人。死去的仍然常被提及;而活着的,他们的画像和名字随处可见。人们常在他面前谈论他们,每次他都感到一种压迫,就像是对被痛苦地割裂的家庭关系感到不自在。

痛苦使他的头脑和目光敏锐起来,他很快就在芳妮的身上找到了她的旧情人们给她施加的影响以及她保留下来的他们的用语、思想和习惯。她说“你看这儿……”时,伸出大拇指像是要塑造出她所说的东西的方式属于雕刻家。从迪加瓦身上她继承了他对词尾的癖好,以及他曾经收集出版在法兰西各地都很出名的民歌;从拉古诺里那里她学会了他那骄傲轻蔑的语调,以及严厉地评论现代文学

她兼收并蓄,把所有这些不协调的东西融合在一起,就像是地层现象一样,通过地层人们可以断定地球在不同的地质世纪中的年龄和变迁;而且,他此刻觉得也许她并像最初那样能干了。但能干并没有太大关系;即令她一向就是个最蠢的女人,鄙俗不堪,而且比她的实际年龄还要大十岁,但凭着她的过去赋予她的魅力以及这折磨他、令他无法平息的怒火和怨愤、一触即发的卑劣的嫉妒心,她留住了他。

迪加瓦的小说已不畅销,二十五生丁一本,摆在旧书摊上无人问津。而老疯子高达一大把年纪了还沉迷于爱情又是多么可笑!……“他连一个牙齿也没有了,你知道的……在维尔达维尔吃午饭时我看得很清楚……他像山羊一样用门牙咀嚼。”他的才华也已耗尽。在上次美术展览会上他的“女农牧神”完全失败了!“那很不出彩……”这句‘那很不出彩’是他从她那儿学到的一种说法,而她的这话又是因为她同那雕刻家相好才学得的。当他这样嘲弄他的旧情敌时,芳妮总是随声附和来讨他欢心。这些艺术家们真应该听听这个对艺术、对人生、对一切都懵懂不知的少年和这个在这些艺术大师们那里得到一点儿精神熏陶的浅薄妓女是怎样傲慢地评价他们,故作严肃地打击他们的。

不过,雕刻家伏拉芒才是葛辛真正的情敌。关于这个人,他只知道他像自己一样是个金发美男,知道她管他叫 “亲爱的”,还常常跑到监狱去看他,当他像攻击其他人一样攻击他,称他为“浪漫的伪币制造者”或者“漂亮的囚犯”时,芳妮总是背过脸去不答话。他常怒责他的情人不该对于这个匪徒还保留着好感,她就不得不加以解释,虽然显得很温柔,可是语气很坚决。

“你是知道的,我已不爱他了,让,因为现在我只爱你……我没有去看他了,也不再给他回信;但你永远也不能让我侮辱这个疯狂爱我甚至不惜为我以身试法的男人……”听她说得如此诚恳——这是她身上最优秀的品质——让不再反驳,但他被一种因不相信她而更加利害的嫉恨和焦虑所困扰,有时他会突然在大白天跑回阿姆斯特丹街,为的是看看“她是不是去看他了!”

然而,每次他都看见她呆在家里,就像东方女人一样无所事事地呆在小小的房间里,要不就是在弹钢琴,教他们的胖邻居赫特玛太太唱歌。从失火那夜以后,他们就同这对善良的夫妇有了交往,他们平静安详,精力旺盛,总是大开着门窗,生活在流通的新鲜空气中。

赫特玛先生是炮兵博物馆的设计师,常把他的工作带回家里做,每到礼拜六晚上和礼拜日,人们总能看见他趴在带支架的大桌子上,穿着衬衫,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不停地挥着手以便使空气稍稍流动。他的胖太太穿着短上衣坐在旁边,虽然永远什么事也不做,也同样是大汗淋漓,;为了使他们的血液清凉一下,他们不时来上一段他们心爱的二重唱。

这个两家庭不久就很亲密起来了。

早晨十点钟总可以听见赫特玛高声在门口问:“葛辛,你在房里吗?”他们去办公室同路,所以他们常常结伴而行。笨拙、粗俗,社会地位比他的年轻伙伴低许多的设计师很少说话,一说起话来含混不清,就好像他嘴里的胡须跟他脸颊上的一样多;不过看得出来他是个很忠厚的人,精神上彷徨苦闷的让正需要着这种交往。特别是因为他的情人正生活在那种充满着回忆与追悔的寂寞中,这或许要比她自愿放弃的恋情更加危险,她同常常担心着丈夫的幸福,忙着给他的晚餐送上意想不到的美味,在休息时给他唱新的歌曲的赫特玛太太建立了真挚纯洁的友谊。

但当这友谊进行到彼此要互相宴请的程度时,他有些犹豫了。他们一定以为芳妮和他是结了婚的,他的良心使他不愿再欺骗他们,于是他叫芳妮告诉她的朋友,以免发生什么误会。这使她痛快地大笑起来……可怜的小宝贝! 再没人像他这样纯洁了……“他们打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不是合法夫妻……对此他们全不在意!……况且,你知道他是在哪儿遇到并娶了她的吗?……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把你留在我身边。而他跟她结婚却是为了完全占有她,你看他并不为过去感到不自在……”

 

他几乎不能相信这一切,这个两眼光亮,柔和圆胖的脸上常露出孩子般的微笑,说着拖腔拖调的外省方言的好心大妈,对她来说,抒情歌曲永远不够伤感,歌词永远也不够高雅,——这样一个人从前竟也是娼妓!而他,这个男人,在他舒适的爱情生活中竟然如此平静,如此有信心!他看着走在身边的赫特玛,见他嘴里叼着烟斗,正幸福地、轻轻地吞云吐雾,而他自己却成天胡思乱想,被无奈的愤怒困扰着。

“你不久就会忘掉的,亲爱的……”在他们无话不谈的时候,芳妮总是这样温柔地对他说,让他平静下来,她仍像让第一次见她时那样热情而动人,但加上了一种让猜不透的漫不经心的态度。

她的举止比从前随便了许多,还有她说话的方式也变了,她对自己的力量有了莫名的自信,她主动向让坦白她过去的一切,放荡的生活,出于好奇的疯狂行为;总之,说话古怪放纵。现在她不再克制着不吸烟了,手指间永远夹着一支可以帮助她那种女人消磨光阴的烟卷,所有的家具上都放着烟。他们一旦为此争吵,她便对生活,对男人的下流和女人的淫荡发表一通最荒谬无耻的长篇大论。就连她的眼神也变了,被一种昏昏欲睡的浸润显得很沉滞,偶尔会随着她放荡的大笑而波光闪动。

他们之间温柔的恋情同样也在经历着一种变化。一开始在一起时,因为她的情人是那样年轻,而且对她有最初的错觉,所以她有所收敛,现在,看见她过去放荡的生活对他的震动,看见自己用沼泽热点燃了他周身的血液,她把一切的克制束缚都抛弃了。被压抑了许久的邪恶的吻,被紧闭的牙齿堵在嘴里的淫荡话语,现在统统喷涌而出,她以一个熟知爱欲的老练娼妓的种种诱惑,用萨芙的种种疯狂的神情恣情地表现自己。

自爱,自重,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男人们全都一样,痴迷于罪恶和龌龊,这个小家伙同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用他们喜欢的东西来诱惑他们,是玩弄操纵他们的最好方法。她所知道的一切,别人灌输给她的各种肉体享乐方式,让都一一学会了,然后再教给别人。这一切就如同毒药一样扩散和传染,耗蚀着肉体与精神,就像那拉丁诗人所说的竞技场上在运动员们手中传递的火炬一样。

 

在他们的卧室里,有一幅出自詹姆斯·提索之手的芳妮的美丽画像,这是芳妮初露头角时的纪念物。画像旁是一张黑白的南方风景照片,是一个乡村摄影师在阳光下粗制滥造的作品。

爬满葡萄藤的岩岸上乱石林立,往上去,在一排排迎着北风挺立的柏树后面,靠近一片闪着亮光的松树和番石榴树的小森林的地方有一幢白色大房子,房子半像农庄,半像城堡,有着宽大的台阶、意大利式屋顶、带纹章的大门、普罗旺斯风格的农舍常有的红棕色外墙、孔雀的栖架、牛栏、放置着发亮的犁和钉齿耙之类的黑暗的草棚。在晦暗颓败的墙垣中一座高耸的城堡将无云的天空刺破,城堡上有夏多内夫·德·巴普式的屋顶及罗马风格的尖塔,这就是葛辛·达芒德家族世代居住的地方。

城堡、葡萄园和领地,靠同拉诺特和勒米塔两地一样有名的葡萄种植积聚起来的产业世代相传,每个孩子都有一份,不过根据家族的传统总是由小儿子耕种,因为家族遗教要命长子去学习外交事业,以求光耀门庭。不幸的是,人的天性常常使这种安排泡汤。如果说曾经有什么人不能管理一个领地,或者说什么事也做不了的话,那一定是塞沙利·葛辛,在他二十四岁那年,这重担就落在他身上了。

塞沙利,或者不如说“败家子”,无赖,坏蛋,这个放荡不羁、总喜欢在乡村赌场或下流场所鬼混的人是一个典型的代表。他像一个压得太紧就要透气的排气阀一样,是那些严守清规戒律的家族中每隔多年才会出现一个的不肖子孙,直到现在人们还叫着他年轻时的绰号。

在几年的优游晃荡和在阿维尼翁和奥朗基的赌场一掷千金之后,葡萄园被抵押出去了,地窖里的存储也卖尽了,甚至还没有收上来的庄稼也预先出售了。后来,有一天,在家产就要被查封的最后关头,败家子模仿长兄的签名,签发了三张在上海领事馆兑付的支票,他本以为在它们还没有满期以前,定可以弄到钱收回来的;但这些票据后来都到了他长兄的手中,一同寄去的还有一封承认伪开支票致使家庭破产的绝望的信。领事急忙赶回夏多内夫,用自己的积蓄和妻子的嫁妆挽救了危局,看到败家子如此不成材,他放弃了前途光明的“职业生涯”,成了一名普通的葡萄园主。

这是一个老牌的葛辛,这位长兄,传统得近乎怪癖,有时很暴躁,有时又很平静,像一座还留有爆发余力的死火山一样,时时有向外喷出的危险,他吃苦耐劳,精通农艺,靠着他,庄园重又兴旺起来,并把领地一直扩展到罗讷河边。俗话说好事成双,小让就在这个时候降生在家族领地的番石榴树下。而败家子终日在庄园里游荡,被自己的过错压得抬不起头来,不敢正眼看自己的兄长,长兄那轻蔑的沉默使他畏慑;只有在田野中他才能自由地呼吸,打猎,钓鱼,干些无聊的小事来消磨他的郁闷,在葡萄藤上捉蜗牛,用番石柳树枝或芦苇制成精致的手杖,一个人在灌木丛中用橄榄木燃起火堆,在上面烤鸟串吃。晚上他回到家中同兄长一家人共进晚餐,还是一声不吭,尽管嫂子对他露出宽容的微笑;她怜悯这个可怜的人,常背着丈夫把自己的钱给他花。她的丈夫对败家子很严厉,这与其说是由于败家子过去的蠢事还不如说是因为他即将犯下的罪行,事实上,弟弟犯下的严重过失尚未得到原谅,长兄葛辛的自尊心又面临新的考验。

一个美丽的渔民的女儿每周三次来庄园做针线活,她叫狄沃娜·阿布里奥,出生在罗讷河边的柳树林里,真就像一颗河柳,有着细长而袅娜的身体。在紧紧裹住她的小脑袋的后面系带的三层卡达兰式的帽子下露出同她的脸庞一样呈淡褐色的脖子以及细腻光洁的胸脯和肩膀,她使人联想起过去在夏多内夫周围,在古尔特宗,瓦克拉斯,在群山中显得那样渺小的、现在已化为废墟的那些旧城堡中发生的一幕幕求爱戏中的某位女子。

这种历史的回忆与赛沙利的爱情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是个粗人,思想单纯,没有学识,不过瘦小的他很喜欢高个儿女人,他一眼就迷了上她。这个败家子对与农妇们调情倒是很是在行;礼拜日在舞会上跳对舞,送一只野味作为礼物,然后是初次约会,急不可耐地把她按倒在田野里,于是便大功告成。不过不巧的是狄沃娜从不跳舞,她把野味送到了厨房,而且性行坚贞得就如同一棵河岸上的白杨树一样,她一下子把这个诱惑她的人摔到了十步以外的地方。打这以后,她用铁链把一把锋利的剪刀挂在腰间,令他不敢近身,让他爱得发狂,于是他说要同她结婚并且向嫂子吐露了心事。他嫂子是看着狄沃娜·阿布里奥长大的,知道她是一个既严肃又能干的姑娘,她心想或许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能拯救败家子。但骄傲的领事无法容忍葛辛·达芒德家族的成员娶一个农妇的想法:“如果塞沙利这么做的话,我永远不再见他……”他坚守着他的话。

塞沙利结婚后离开了城堡,去罗讷河边与妻子的一家住在一起,靠着兄长允许的一点津贴过活,这津贴每月由他那仁慈的嫂嫂送来。小让也跟着他母亲来看他们,他在阿布里奥家的小窝棚中玩得高兴极了,小窝棚有点像一个熏黑了的圆亭,常被北风或暴烈的西北风刮得摇摇欲坠,只有一根像船桅样的单独的柱子支在中间。向敞开的房门外望去,可以看见低矮的防波堤上晾着鱼网,网眼上挂着珍珠样发光闪耀着的鱼鳞,堤岸下有两三只随着波浪起伏的大渔船,船的缆绳吱嘎作响,还有宽阔汹涌的大河,波光粼粼,风吹浪涌,在河中小岛上拍出一簇簇浪花。幼小的让就在这儿对远游、对他从未见过的大海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塞沙利叔叔的流亡生活持续了两三年,如果不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件事情的话,或许他的漂流生活永远不会结束。双胞胎玛莎和玛丽降生了,双胞胎降生后,她们的母亲就一病不起,塞沙利和他的妻子获准前来看望她。兄弟们随即就和好如初了,这种和解是不合逻辑的,只是出于本能,只是因为那种不可抗拒的血缘关系的力量。塞沙利夫妇在城堡住了下来。可怜的母亲因为某种无法治愈的贫血以及随即并发的风湿性痛风丧失了活动能力,于是一切都落在了狄沃娜的肩上,管理屋子,照看婴儿,安排一大家人的生活,每周去阿维尼翁中学看望让两次,更不用说还得时时护理病人。

这是一个头脑清晰、条理分明的女人,她的才干足以补偿她教育的缺乏,她用她的聪慧磨练败家子,现在他已经变得温顺老实起来。领事放心地让她掌管家中的一切花费用度,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因为花销越来越大,而收入一年比一年少,因为葡萄树的根被根瘤蚜虫不停吞蚀。离家远的田地都遭了虫灾,但城堡附近的还没有被传染,领事的工作就是进行研究运用经验从而拯救葡萄园。

狄沃娜·阿布里奥始终戴着她那乡下人的小帽和穿着她那一套缝补女工的装束,她十分谦逊地尽着管家和陪伴的职务,在艰难的岁月里操持着这个拮据的家,不惜代价地用珍贵的物品保养着病人,两个小姑娘的打扮并不逊于其他的年轻姑娘,依偎在母亲身边,让总是按时收到生活费,一开始是在寄宿中学,然后是在阿克斯学习法律,最后在巴黎完成了他的学业。

究竟是靠着什么样的奇迹并且付出了多少辛劳她才做到这些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每当让想起城堡,每当他把目光投向因灯光的反射而显得黯淡模糊的照片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人,第一个说出的名字就是狄沃娜,这个可敬的农妇,他觉得她就藏在这乡间巨宅后面,以她的坚强和才干使它屹立不倒。不过这些天来,自从他知道了他的情妇是一个什么人之后,他一直避免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令人尊敬的名字,同时对于他母亲以及他家中各个人的名字也是一样;甚至一看到这张照片他都感到不自在,它放置得太不是地方了,太辱没它了,竟挂在萨芙床头的墙上。

一天,回家吃晚饭时,他惊讶地发现桌上摆着的餐具不是两套,而是三套,随后更为惊讶地发现芳妮正同一个矮个子男人在玩纸牌,他起初不能认出是谁,后来他掉过脸来向着他,他才认出了塞沙利叔叔那光亮的野山羊眼睛,雄踞在焦黄的娃娃脸上的大鼻子,光秃秃的头顶和连鬓胡须。听到侄子的惊呼,他毫不在意地继续玩牌,说道:

“你看,我可一点儿也不拘束,我正在同我的侄媳玩牌。”

他的侄媳!

让对任何人都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芳妮和他之间的关系!他们的亲密令他不快,而当芳妮准备晚餐时,塞沙利在他耳边嘀咕道:“恭喜你呀,我的孩子……那眼睛,那胳膊……只有国王才消受得起呀。”这更加令他感到不快,更为糟糕的是,吃饭时败家子毫无顾忌地大谈特谈城堡的种种情形以及他来巴黎的原因。

他旅行的借口是来收一笔款子,他过去借给朋友库贝拜斯的八千法郎,他从未指望过还能收回来,但他不久前忽然收到了一封公证人的信,信中说库贝拜斯去世了,真可怜呀!于是他的八千法郎即将得到清偿。公证人本可以把这笔钱给他寄去,所以这并不是他来巴黎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你母亲的病,可怜的孩子……最近她身体更糟了,有时神经错乱到简直什么都记不得,甚至连两个小姑娘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一天夜里,当你父亲从她房里出去的时候,她竟问狄沃娜这个经常来看望她的好心绅士是谁。这除了你婶婶没有旁人知道,她之所以告诉我是为了让我来请教一下过去给你母亲看过病的布其勒先生,问问他到底怎么治这个可怜的女人。”

“你们家族里过去有人患过神经病吗?”芳妮一本正经,神情严肃地问道,这是拉古诺里的神情。

“从来没有过……”败家子答道,随即又露出了狡黠的微笑,笑纹一直绽放到鬓角边,“不过我的疯狂不会令夫人们感到不快的,人们不会把我关起来。”

让注视着他们,心里难受极了。不幸的消息令他心碎,听着这个女人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里夹着香烟,用一种经验丰富的家庭主妇那样随随便便的口气谈论他的母亲,谈论她的病痛,她的生命垂危,他更是感到浑身不舒服。而塞沙利则在一旁喋喋不休,无所顾忌地把家族的秘密都说了出来。

啊!葡萄……该死的葡萄!……就是家宅附近的葡萄园也支撑不了多久啦;葡萄苗木被吃掉了一半,费了很大的劲才保住了另一半,就像照料生病的小孩一样看护每一串葡萄、每一粒葡萄,用的药十分昂贵。最可怕的是领事固执地把肥沃的土地上长着的橄榄和马槟榔拔掉,坚持栽下新的招引害虫的葡萄植株。

幸好他,塞沙利,在罗讷河边还有几公顷土地,他用浇灌法把虫治住了,一个很好的发现,但只能在低地采用。他很高兴收获得很好并酿了些不太醉人的淡酒,“青蛙酒,”领事不屑地说;但败家子也很固执,他打算用库贝拜斯的八千法郎买下皮布莱特。

“你知道的,孩子,就在阿布里奥家下游,罗讷河中的第一座岛上……不过,别跟别人说,现在还不能让城堡中的任何人知道……”

“甚至连狄沃娜也不让知道吗,叔叔?”芳妮微笑着问。

听到妻子的名字,败家子的眼里几乎流出泪来:

“噢!狄沃娜,没有她我什么也干不成。再说她对我的想法很有信心,要是她可怜的塞沙利在把城堡推向毁灭后能让它重新兴旺发达起来,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让颤抖起来;我的天,难道他还打算把自己伪造票据的可悲历史也说出来吗?幸好这个普罗旺斯乡下人开始谈起他对狄沃娜的柔情蜜意,谈起她带给他的快乐,还有她是多么美丽,身材有多棒:

“看,侄媳妇儿,你也是女人,在这方面应该很有眼光。”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永不离身的照片递给她。

听让用儿子般敬畏的口吻谈起他的婶婶,看到农妇用粗大、歪斜的字写来的信中母亲般的叮嘱,芳妮一直以为她是塞纳·瓦兹省一个头上包着绸巾的乡下女人,当她看到那在紧紧裹住脑袋的小白帽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容光焕发的清秀面庞,那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柔软优美的腰身时,她惊异得说不出话来。

“很美,真的……”她抿着嘴唇说道,嘴角奇怪地翘了一下。

“而且很结实!”叔叔手里捏着照片说道,沉浸在他的幻象里。

随后大家走到了阳台上。炎热的一天结束了,阳台上的铁篷还冒着热气,一阵大雨从一块浮云上落下来,使气温降低了,房顶上响起了快乐的叮咚声,人行道上湿淋淋的。巴黎在这阵雨中欢腾着,人群与车马的喧嚣声和街上的嘈杂升腾上来,令这个外省人感到陶醉,像钟声一样,在他空洞的大脑中振荡着,激起了对年轻时代的回忆,对三十年前在他的朋友库贝拜斯家度过的三个月的回忆。

多么盛大的婚礼啊,孩子们,多么排场啊!……还有在一个复活节前的礼拜日晚上他们参加的化装舞会,库贝拜斯打扮成希加德,他的情人拉蒙娜打扮成卖唱的,这身装扮使她走了红运,因为她后来成了音乐咖啡店的明星。塞沙利叔叔自己身边傍着个小妓女,人们叫她佩利居尔……想起这些他就浑身有劲,他咧嘴大笑,哼着舞曲,踩着节拍,搂着他侄媳的腰转圈。午夜时分,当他离开他们回古牙旅馆时,——在巴黎他只知道这家旅馆,他一边下楼一边放声高唱,向为他持灯引路的侄媳频频送去飞吻,还向让大喊:

“喂,保重自己呀!……”

他一走,芳妮就急忙跑进盥洗室,额上皱起一丝忧虑的皱纹,让正在更衣上床,她隔着那半开的门漫不经心地说:“我说你那婶子可真美,……怪不得你老是谈起她呢……你一定让这个可怜的败家子戴了绿帽子,这样一个没头脑的人,再说……”

他万分恼怒地驳斥她……狄沃娜!他的第二个母亲,在他儿时看管他,给他穿衣……在他生病时曾把他从死神手里救了出来……不,他心里从未有过如此卑劣的念头。

“得啦,得啦,”她用粗厉的声音反驳道,齿间咬着发针,“你别骗我了,有着那样一双眼睛,又有着像那个笨蛋说的那样美妙的身材,他的狄沃娜在你这个皮肤像少女一样的金发美男子跟前会毫不动心?!……你知道的,我们女人都一样,无论是在罗讷河边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她很自信地说着,相信只要是女人就会很快地屈服在男人的脚下,被最初的欲望所征服。他嘴上否认,心里却有些震动,他在记忆中搜寻,想找出是否有哪次纯真的慰抚中预示着什么危险;尽管他什么也没找到,但他那纯洁的情感还是受到了玷污,就像纯洁的雕花玉石上留下了一道指甲划过的痕迹一样。

“喂!……看……你家乡的头饰……”

她在用两根长带缚住的高耸的秀发上包了一块白色的头巾,像极了加塔拉内、夏多内夫少女们所戴的那种三层卡达兰式小帽;她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有皱褶的乳白色睡衣,眼睛发着光,她问他:

“我像狄沃娜吗?”

噢!不,一点儿也不像;她戴着那小帽除了她自己外谁也不像,这小帽还使人想到圣拉扎尔监狱中的那个人,据说她戴着那小帽非常好看,她向他的苦役犯吻别,用整个法庭都能听见的声音对他大喊:“别担心,亲爱的,好日子会回来的……”

这记忆真令他痛苦,在他的情妇睡下以后,他立刻就吹灭了蜡烛,避免看见她。

第二天一大早,塞沙利叔叔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了,手杖举得高高的,大喊大叫:“嗳!小宝宝们!”这种口气是以前库贝拜斯到佩利居尔的怀里去找他时常用的。他看上去比前一天晚上更高兴:住了古牙旅馆,大概是这个原因吧,最主要的是他的钱包里满满地塞着八千法郎。这钱是用来买皮布莱特的,一定,不过,他当然有权从中抽出几个路易来请他的侄媳去郊外吃顿午餐!

“不是要去找布其勒大夫吗?”侄子提醒道,他是不能连续两天向部里请假的。于是决定先去香榭丽舍大街吃午饭,然后两个男人去拜访医生。

这是败家子所不曾梦想到的,车里装满香槟,身着盛装前往圣克洛德;在酒店的阳台上吃饭也很有情调,在洋槐和香椿的树荫里,听着邻近的音乐咖啡厅白天排练传来的乐曲声。塞沙利十分健谈,十分殷勤,使出浑身解数来博取这个巴黎女人的欢心。他“捉弄”侍者,称赞给他做面拖沙司的厨司长,而芳妮则愚蠢而做作、旁若无人地咯咯直笑,这使葛辛很不快,因为叔叔与侄媳间的亲密他觉得太过火了。

 

他们就像是已有二十年交情的老朋友。几杯酒下肚,吃餐后甜点时,有些飘飘然的败家子谈起了城堡、狄沃娜,还有他的小让;他很高兴看见让跟这样一个能阻止他干蠢事的能干女人在一起。他更进而嘱咐她,就像是在给一个新娘子出主意一样,内容是关于这个年轻人有点粗暴的脾气以及最好怎样对付他,一边说一边还拍拍她的胳膊,他的舌头已经僵硬,眼睛湿湿的,黯淡无光。

他在布其勒的诊所清醒了过来。他们在旺多姆广场二楼等了足足有两个钟头,高大冰冷的客厅里挤满了沉默而焦虑的人们;他们逐一穿过这些身陷痛苦地狱的人们,经过一道道门,最后来到名医的诊所。

布其勒的记忆力非常惊人,他清楚地记得葛辛夫人,记得十年前她刚得病时他去城堡给她诊治过;他让他们描述她的病情发展的各个阶段,又重新审查了从前的药方,随即向他们说明了为什么她的大脑的昏乱会加剧,并说明他要用什么药来医治她。当他身体一动不动,浓重的睫毛搭在他那锐利的、富有洞察力的小眼睛上,给他在阿维尼翁的同行写一封长信时,叔侄俩屏息聆听着他的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这声音把繁华巴黎的一切喧嚣声都淹没了,突然他们感受到了现代社会里医生的力量,他是最后的牧师,至高无上的信仰,无法抗拒的迷信……

出门时塞沙利变得严肃而冷静:

“我回旅馆收拾行李去了,你看,小家伙,巴黎的空气并不适合我……如果再呆下去,我会干蠢事的。我坐晚上七点钟的火车回去,替我向我的侄媳道歉,好吗?”

让没有留他,恐怕他的幼稚和轻率会闹出什么事故来;第二天醒来,他正庆幸叔叔已经回到狄沃娜的庇护下时,忽然看见塞沙利站在他面前,神情沮丧,衣服凌乱:

“上帝!叔叔,你怎么啦?”

他颓然地倒在扶手椅上,一开始不说也不动,慢慢地才缓过气来,痛诉了如何与从前同库贝拜斯交往时认识的朋友相遇,如何共进丰盛的晚餐,夜里八千法郎又是如何在赌场不见的……—个苏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回去怎么向狄沃娜交待呢!还有拿什么来买皮布莱特呢……突然,他好像疯了一样,两手蒙住眼睛,大拇指塞住耳朵,嚎叫着,哭泣着,尽情地咒骂着自己,对他的一生都作了忏悔。他是家中的耻辱与祸根;在家族中,像他这样的东西,人们有权像打死狼一样的打死他。如果没有哥哥的宽宏大量,他现在会是什么境况呢?怕是会在苦役犯监狱同小偷和骗子们在一起。

“叔叔,叔叔!……”葛辛叫道,心里烦得要命,极力想制止他说出那些话。

但对方愿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在公开自己的罪恶中感到愉快,把那些罪过十分琐屑地数说着,芳妮带着怜悯与赞叹交织的感情凝视着他。至少这是一个有激情的人,一个点蜡烛头用的小烛盘,正是她所喜欢的那类人;这个心地仁慈的姑娘深被他那痛苦的情状所感动,极力想找点什么法子帮助他。但她有什么办法呢?一年来她断绝了一切来往。让又没有什么交游……突然她想起了一个名字:德苏勒特!……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巴黎,而他又是那样一个善心的家伙!

“但我同他并没有什么交情,”让说。

“我自己可以去找他。”

“怎么!你要去?……”

“为什么不呢?”

他们的目光相遇,彼此心照不宣。德苏勒特也曾是她的情人,她已几乎忘却了的一夜风流的情人。但他一个也不曾忘记;他们在他的脑海里排列成行,就像日历上的圣徒像一样。

“如果这让你心烦的话……”她有些局促地说。塞沙利,在他们的对话中已经停止了嚎叫,这时他用一种绝望的、恳求的目光看着他们,这目光使让屈服了,他含混地说了声可以。

当他们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等候女人回来的时候,那一个小时对他们俩人来说是多么漫长啊,各自被心里的想法煎熬着,沉默着。

“这个德苏勒特住得很远吗?……”

“噢不,罗马大街……不过几步远。”让忿忿地答道,他也觉得芳妮去得太久了。他试图用那工程师的爱情格言‘没有第二天’来安慰自己,再说他曾听过工程师用轻蔑的口气谈起萨芙,就像谈论他的风流艳史中的其他女人一样;但是,作为情人的自尊心又不能容忍他这样想,他又有些希望德苏勒特仍然认为她美丽动人。啊!这个老疯子塞沙利非要这样揭开他的所有旧伤疤不可。

芳妮的短斗篷终于转过了街角,她满面春风地回来了:

“事情办成了……我借到钱了。”

看着摆在他面前的八千法郎,塞沙利叔叔高兴得流泪了,他一定要给个收据,写上利息和还钱的时间。

“不必了,叔叔……我并没有说是您借的……是以我的名义借的钱,您把钱还给我就行了,随便什么时候都行。”

“你帮了我的忙,我的孩子,”塞沙利感激不尽地说,“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葛辛送他去车站以确保这次他是真的走了,在车站,塞沙利眼里噙着泪不住地念叨:“多好的女人啊,简直是一个宝藏!……你要让她幸福,我告诉你……”

叔叔的突然来访使让感到更多的压迫,他感到已经很沉重的链锁越套越紧了,而且他出于敏感的天性一直试图分隔的两样东西正在融合:家庭和爱情。现在塞沙利经常给他的情人来信,谈他的工作,他的葡萄园,告诉她城堡的一切消息;而芳妮则批评领事在种植葡萄这件事上太顽固,谈论他母亲的病症,提出些叫让烦透了的不合时宜的帮助或建议。不过,谢天谢地,她从不提起她替他帮忙的事,也没有提起败家子从前的故事和从那叔叔嘴里知道的达芒德家任何不光彩的事情,只有一次她用这事当了反击的武器,事情是这样的:

 

他们从剧院出来,因为天在下雨,于是在广场的停车处雇了一辆马车。这种车是通常在午夜后才上街载客的载货马车,启动起来非常迟缓,马车夫睡着了,马摇晃着它的吊料袋。正当他们在车篷下坐着等待时,一个正在绑一条新鞭绳到马鞭上的年老车夫静静地走到车门前来,他嘴里咬着绳子,喷到酒气,声音嘶哑地对芳妮说:

“晚上好……你还好吗?”

“呀!是你?”

她吓了一跳,但很快便镇静下来,低声对情人说:“我父亲!……”

她父亲,这个穿着昔日的制服到处拉客的马车夫,满身泥污,衣服上的铜扣也掉了好几个,在人行道上的煤气灯下露着一张因饮酒过度而肿胀的脸,在这张脸上葛辛深信找到了芳妮端正性感的容貌的粗俗化的版本以及那沉迷于享乐的大眼睛。勒格朗老爹毫不留意女儿身旁的男人,就像没看见他一样,他只对女儿说了说家里的消息:“老太婆进纳克尔已经两礼拜了,她的身体糟透了……你什么时候去看她一下吧,那会使她很高兴的……我呢,还好,车箱坚固,鞭子很好使,鞭梢也不赖,只是生意不大好……如果你打算按月雇一个好车夫的话,我可就有大生意了……不需要?真糟糕,那好,再见吧……”

他们无力地握了握手,马车开动了。

“我说,你相信吗?……”芳妮轻声说,突然她开始谈起她的家庭,谈了很久,过去她总是逃避这个话题……“太难堪,太低贱了……”不过现在他们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出生在穆兰·沃·昂格莱的郊区,母亲是旅店招待,父亲是一个退伍骑兵,在巴黎至夏蒂翁的客车上当车夫,他来旅店喝过两次酒后,他们便有了她。

她从没有看见过她的母亲,她在生她时死去了;不过客车公司的老板们倒是好人,强迫父亲承认他的孩子并付钱养育她。他不敢拒绝,因为他欠公司一大笔钱。到芳妮四岁,他在赶车时就把她像小狗一样带着,用帆布在车厢顶上给她搭了一个窝,她就这样在路上跑来跑去,看着一路上溜过的灯笼亮光以及马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晚上在凛冽的北风中听着车铃的叮当声入睡,她觉得这样的生活非常有趣。

但勒格朗老爹很快就厌倦作父亲了;这个黄毛丫头虽然花不了几个钱,可总得给这小东西弄衣穿,弄饭吃吧。另外这时他正打算同一个菜农的遗孀结婚,他常由她的瓜田与菜畦旁边驱车经过,他已经觊觎她许久了,但这个小丫头碍手碍脚的。当时她很确切地相信,她的父亲想摆脱她,这个醉鬼打定主意非甩掉她不可;要不是那个寡妇,那个善良的麦西姆大妈保护了她……

“对了,你认识麦西姆的。”芳妮说。

“什么!就是我在你家见到的那个女仆……”

“她是我的继母……小时候她待我非常好;我把她带在身边是为了让她摆脱她的无赖丈夫,他把她的家产挥霍光后就对她拳打脚踢,还强迫她服侍一个和他同居的下等娼妓……啊!可怜的麦西姆,她算是知道一个漂亮男人的好处了……后来,她离开我的时候,不管我怎样劝阻她,她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现在她进了收容所。他又抛弃了她,这个老无赖!真卑鄙!一副乞丐样! 他什么也没有了,除掉他的鞭子……你没看见他握着鞭子时有多使劲吗?……就是他醉得站不稳时,也像举着蜡烛一样举着他的鞭子,把它安放在自己房里;他只关心这个……结实的鞭子,结实的鞭梢,这就是他的格言。”

她漫不经心地说着,就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既不感到厌恶也不觉得羞耻,让惊异地听着。这样一个父亲!……这样一个母亲!……他眼前浮现出领事庄严的神色和葛辛夫人天使般的笑容!……忽然,她明白了情人的沉默寓意和对她那卑污出身的憎恶,甚至连坐在她身边似乎也被玷污了,于是芳妮用一种带哲学意味的语调说:“不管怎样,每个家庭都有它不光彩的一面,我们不应该为此负责……我有我的勒格朗爸爸,你有你的塞沙利叔叔。”

 

“我亲爱的孩子,给你写信时我还在浑身哆嗦,因为刚刚发生了一件事,让大家都痛苦极了;我们的双胞胎不见了,她们离开城堡整整一个白天、一个夜晚,外加一个早上!……

“我们发现两个小姑娘失踪是在礼拜日吃午饭的时候。早上我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好让领事带她们八点钟去教堂望弥撒,因为忙着照料你母亲,后来我就没有管她们了。那天你母亲比平常更神经质,她似乎已预感到了在我们周围游荡的不幸。你知道的,自从她病了以后就是这样,似乎能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她越是不能动弹,她的大脑就越发地活跃。

“你母亲在她房里,其余的人都在客厅里等两个姑娘;我们敲钟呼唤她们,牧羊人吹起他的大螺号,后来,塞沙利和我分头去找,还有霍丝莉娜、塔第芙,我们所有人跑遍了城堡,相互碰到一起时都在问:‘找着了吗?——‘一点影子也没找着。’最后我们简直不敢问了,心怦怦跳着到谷仓长窗下的井边去找……多么难受的一天呀!我还得不时跑到你母亲身边,镇静地向她微笑,解释说小姑娘们不在家,是因为我送她们去维拉穆莉姨妈家过周末了。她似乎相信了,但到了深夜,当我守在她床头,我看见她透过玻璃窗看着田间和罗讷河上寻找孩子们的灯火时,我听见她在床上抽泣。我问她怎么啦,她说:‘我哭是因为你有点事情隐瞒着我,但我还是猜到了……’因为太痛苦,她的声音变得像小女孩的一样。后来我们都沉默不语,一起担心,各自忧伤……

“最后,亲爱的孩子,我不愿把这痛苦的故事说得太长,在礼拜一早晨,我们的姑娘们被你叔叔在岛上雇的伙计送回来了,他们在一堆葡萄枝下找着了她们,在水中央露宿了一夜,寒冷与饥饿使她们脸色惨白。后来她们讲述了藏在她们幼小心灵中的天真想法。很久以来,有个念头一直藏在她们的心里,她们想像她们的主保圣人玛莎和玛丽那样去冒险。她们读过这两位圣人的故事,乘上一只没有帆和桨也没有任何食物的船去远航,到上帝的呼吸把她们带去的第一个岸上去传播福音。于是礼拜日做完礼拜后,她们解开渔场的一只渔船,像圣女们一样跪在船上祈祷,任凭水流将她们带向远方,她们慢慢越漂越远,最后在皮布莱特的芦苇丛中搁浅了,尽管水流湍急,尽管狂风大作,尽管她们试了又试……是的,仁慈的上帝留住了她们,是他把可爱的孩子们还给了我们!只是弄皱了她们礼拜日的新衣,祈祷书上的金边也弄坏了。我们不能训斥她们,只是张开双臂拼命亲吻她们;不过因为担惊受怕我们全都像得了一场大病似的。

“受打击最大的是你的母亲,虽然这事我们一点儿也不曾告诉她,但她说死神从城堡上面飞过,一向安静快乐的她现在很忧伤,什么也不能使她高兴起来,尽管你父亲、我以及任何人都十分爱护她……亲爱的让,我要告诉你,或许她这样不快多半都是因为挂念你。她不敢对你父亲说,因为他希望让你安心学习,但你考完试后却没有回来,你答应过你要回来的啊。圣诞节给我们一个惊喜吧;让我们的病人重新露出她那可爱的微笑。要知道我们的亲人不在跟前,不能多在一块儿相聚,我们是怎样想念你啊……”

让站在窗子旁边读着那信,冬日的阳光从雾霭里慵懒地折射进来,让吮吸着野花的芬芳,回忆起阳光和温情。

“谁写来的信?……让我看看。”

芳妮刚从拉开的窗帘透进的昏黄日光中醒来,满脸睡意,照例伸手到那永远放在她床头柜上的玛利兰烟草匣中取烟。他有些犹豫,知道只要一提狄沃娜的名字就会让他的情人醋意大发,但她已看出了信纸和字迹,他又怎能隐瞒呢?

她半靠在床头,两臂和胸脯都裸露着,棕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她一面抽烟一面看信,一开始小姑娘们的出走很使她同情,但信尾的话语却使她发怒而疯狂,她把信撕碎,扔了一地:“见鬼去吧,什么圣女!不过是想骗你离开我罢了……她想念她的漂亮侄子了,这个……”

他想阻止她说出那种污秽的字眼,但她终于说出了,在他面前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粗鲁地发过火,她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就如同阴沟忽然喷出它的污泥与恶臭一样。过去作妓女和流氓时学会的脏话在她的喉管里轰鸣,倾泄而出。

他们想干什么还不清楚吗?……塞沙利跟他们说了,于是全家人就设计想拆散他们,想用狄沃娜的漂亮身段作诱饵引透他回乡下去。

“我可告诉你,如果你回去的话,我就写信给你那戴了绿帽子的叔叔……我警告你……啊该死!……”她一边说着一边恨恨地在床上缩作一团,双颊凹陷,两眼圆睁,就像一只恶兽准备扑向它的猎物。

葛辛记起来曾在拉卡德大街见过她的这种样子;但现在是冲着他来的,看着她仇恨地大声咆哮,他恨不得冲上去把她痛打一顿,因为在这样的性爱关系中,一旦对情人的欣赏和尊重化为乌有时,兽性就要表现出来,就会在怒火或亲吻中突然变得粗暴起来。他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于是逃出家门上班去,他一路走一路发火,痛责自己为什么堕进了这种生活。他总算是知道投入这样一个女人的怀抱有什么结果了!……真丑陋,真可怕!……他的妹妹们,他的母亲和婶婶,没一个人不被骂到。……怎么!难道他连回家看望家人们的权利也没有了么?他被关进了哪个苦役犯监狱?他们的恋爱经过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他仿佛又看见在那个舞会的晚上埃及女人缠着他的脖子,两只赤裸的玉臂搂得那么紧,怎样专制顽固地占着他,怎样使他与他的朋友和家庭隔离起来。现在他主意已定。当天晚上就走,无论如何,他要回城堡去。

 

他草草地处理完公务,向部里请了假,然后早早地回了家,他想着会有一场大闹,哪怕决裂也在所不惜。但芳妮一见到他就给他温柔的慰问,那因哭过而显得更柔媚的浮肿的双眼与两颊,几乎使他没有说出他的决心的力量。

“我今晚就要走了……”他僵硬地说。

‘你是对的,亲爱的……回去看看你的母亲吧,特别是……”她温顺地挨近他,“原谅我的粗野吧,我太爱你了,爱得发疯……”

在那天剩下的时光中,她殷勤备至地为他收拾行装,像他们最初相识时那样温柔,她显得很懊悔,心里或者是想留住他,但她始终不曾向他说:“留下吧……”最后一刻,看见一切都准备就绪感得无望了,她在情人怀里蹭来蹭去,紧紧地拥抱他,试图在情人的身上留下自己的体味,想使他在路途中、在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里时时想着她,离别时她只吻着她轻声地重复同一句话:“告诉我,让,你并没有生我的气,对吗?……”

啊!多么令人陶醉啊,清晨在儿时的小房间中睁开双眼,心头还在被亲人们的拥抱与欢呼相迎温暖着,发现他过去一睁眼便要寻找的那根闪亮的横杆还在老地方,就在他那小床的蚊帐上,听着在栖架上孔雀啾啾鸣叫,水井上的辘轳吱嘎作响,羊群从棚里跑出来急促的足声,他拉开百叶窗,重又看见温暖可爱的阳光从窗叶间涌入房间,美妙的地平线上满山遍野的葡萄、柏树、橄榄树,还有闪亮的松树林,一直伸向罗讷河边,天空高旷清朗,尽管是早晨却没有一丝云彩,一夜来被西北风扫荡得清净的绿色天空,这风仍然在大山谷中活跃地狂吹着。

让想起在巴黎时在像他的爱情一样灰濛濛的天空下醒来的情景,两相对比,他觉得现在舒适而快乐。他走下楼去。白房子还在阳光下沉睡,百叶窗都像窗内睡着的人们的眼睛一样闭着;他很高兴有了片刻的寂静,可以恢复一下精神,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恢复了。

他在平台上走了几步,挑了花园里一条向上延伸的路信步走去,他们叫作花园的其实是一个松树和蕃石榴树组成的森林,里边有些被干松针铺得柔滑的小道。他那条跛腿的老狗米拉克从窝里跑出来悄悄地跟着他;过去在早晨他们常常一起这样散步!

葡萄园的入口处,围住园子的高大柏树低下它们尖尖的树梢,狗有些犹豫不前了;它知道那铺得很厚的沙——这是领事正试验着的新治虫法——对它衰老的爪子来说有多坚硬,平台的石阶也是一样。不过陪伴主人的乐趣使它战胜了恐惧;每遇障碍,它都要作痛苦的努力,发出害怕的尖叫,在岩石上踌躇不前,笨拙地横着走,就像是一只螃蟹。让没有看它,他完全被一种新的阿利坎特葡萄品种吸引住了,关于这个品种前一天晚上父亲曾跟他谈了许久。这种葡萄植株在平坦闪亮的沙地上长势似乎不错。可怜的人执拗的艰苦努力终于要得到回报了。当拉诺特、勒米塔以及所有南方著名的葡萄产区都陷入灭顶之灾时,城堡的葡萄园将获得新生!

突然,一顶小小的白帽子映入了他的眼帘,是狄沃娜,她总是家中第一个起床的人;她手里拿着把小小的截枝刀,看见有人来似乎扔掉了什么东西,她那平常很苍白的双颊忽然变得容光焕发:“是你吗,让?……你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是你父亲呢……”她立刻又恢复了镇静,拥抱他:“你睡得好吗?”

“很好,婶婶,但你为什么害怕我父亲来呢?”

“为什么?……为什么?”

她拾起刚刚扔掉的葡萄根:

“领事告诉你了,说他这次肯定会成功,对吗……可是你看,哎!真糟糕……”

让看见有一小块发黄的霉斑长在那细枝上,几乎令人难以察觉的霉斑渐渐毁灭了一个又一个省;这是大自然的惩罚,在这明媚的早晨,在灿烂的阳光下,这个渺小的斑点,却是难以被毁灭的毁灭者。

“这不过是开始……三个月后整个葡萄园都会被毁灭,你父亲一定又要从头再来,因为这事关他的自尊心。又会有新的植株,新的治法,真到有一天……”

她没有说下去,只露出了一个失望的表情。

“真的吗?事情真会那么糟吗?”

“哦!你是知道领事的脾气的……他总是什么也不说,像往常一样按月给我生活费;但我看他心事重重,他跑到阿维尼翁和奥朗基去,他是去借钱……”

“那塞沙利呢?他的浇灌法呢?”年轻人大为吃惊,问道。

感谢上帝,那儿还不错。上次的收获后他们酿了五十桶土酒,今年翻了一倍。领事看见他成了功,于是也向弟弟投降了,所有那些平地上的葡萄园,以前已经任它荒芜了的,铺着残根枯干像墓地一样的,三个月来一直都用水来浇灌。

普罗旺斯女人对她的男人、她的败家子的成功感到骄傲,她从他们站着的高处指给让看那边大片大片的池塘,“亮闪闪的地方”,四周洒上了石灰,就像盐田一样。

“这些新种的葡萄苗木两年后就会结果;皮布莱特的也一样,那是你叔叔没告诉任何一个人悄悄买下的……到那时我们就会富裕起来……但必须坚持到那个时候,每个人都得尽力,都得牺牲。”

她怡然地谈论着牺牲,以一个早已习惯于奉献的女人的热情语气谈起这一切,以致于让也被这种思想激动着,也用同样的口吻回答她:

“我们应该牺牲,狄沃娜……”

当天他便写信给芳妮,告诉她他的父母不能再继续给他津贴了,他以后只能靠部里的薪水生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同住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只能是现在分手,这比他预想的等到三年或四年后他离开法国时再分手要早,不过他相信他的情人会理解他的苦衷,会怜悯他和他的艰难,并帮助他痛苦地履行这一义务。

这真是一种牺牲吗?结束这种在他看来羞耻可恨的生活对他来说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吗?特别是在他回归家人中间,重新体验到那种纯洁健康的情感后他就更想分手了。他毫不勉强、毫无痛苦地写完信,对于他料想会收到的大发雷霆、满纸威胁和咒骂的回信,他指望身边善良的人们那高尚而忠实的温情,指望堪为楷模的骄傲刚毅的父亲,指望小圣女们天真的微笑,也指望那平静无垠的大地,高远的天空,湍急的河流能够帮助他;想到她的情欲,想到她的污言秽语,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从一场在沼泽地带的瘴气中传染上的疟疾中活了过来。

就像雷雨前的沉寂一样,五六天就这样过去了。每天早晚让都要到邮局去,却总是空着手回来,他感到十分烦躁。她在做什么? 她究竟决定怎样,但无论怎样,她为什么不回信?他老想着这件事。晚上城堡里的所有人都睡熟了,风声在长廊里呜呜吹着,只有塞沙利和他还在他的小房间聊天。

“她没准会亲自跑来的!……”叔叔说,想到此他更是焦急万分,他不得不在绝交信里放上了两张票据,一张一年期的、一张半年期的,连同利息一起算是偿还欠她的钱。可是,拿什么来支付票据呢?他该怎么向狄沃娜解释呢?……一想到这他就浑身哆嗦,让他的侄子感到难过。最后他抽了抽鼻子,磕了磕烟斗,结束了夜谈,他沮丧地对让说:“睡吧,晚安……不管怎样,你做得很对。”

她的回信终于来了,信的开头是这样的:“亲爱的,我之所以这么晚才给你回信,是因为我决意要用言语外的另一种方式来证明我是怎样地谅解你,怎样地爱你……”让愣住了,惊异得就像一个战战兢兢地等着听投降的号声却听见了交响乐的人一样。他迅速翻到最后一页,读道:“到死都是深爱着你的狗,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揍它,而它只会满怀激情地亲吻你……”

难道她没有收到他的信?!但这封字里行间满是泪痕的信,显然是一封回信啊,而且看得出芳妮老早就预料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预料到城堡的衰败会将他们拆散。所以,接到信后她就立即决定找点工作做,为的是自己不再成他的累赘,现在她已经在做一份替人管理带家具出租的旅馆的差事,旅馆在布瓦·德·布洛尼街,是一个很有钱的太太名下的产业。包吃包住,每月一百法郎,礼拜日休息……

“知道吗?我亲爱的,每个礼拜将会有一整天供我们相爱;因为你仍然是爱我的,对吗?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工作,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听命于人,有着你无法想象的屈辱,这对我一向自由的天性是一种桎梏,但我心甘情愿,我想你将会补偿我为此作出的巨大努力……我觉得为爱你而吃苦是一种快乐。我欠你那么多,你教会我了许多从没人向我道及的善良可贵的东西!啊!如果我们能早点儿相遇就好了!……但是在你还没有学会走路的时候我已经在男人们的怀中躺着了。可是他们中没有一个敢吹嘘说我为了留住他而作出过这样的牺牲……现在,你愿意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房间空着,我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整理抽屉和记忆,这是最令人痛苦的。你回来时能见到的只剩下我的画像了,它对于你是不值什么的;我只乞求你用温柔的目光看它。啊!亲爱的,亲爱的……最后,希望你在我的礼拜日能回到我身边,能把你怀里属于我的那个小小的位置还给我……我的位置,你知道的……”接着是些甜言蜜语,猫样淫荡的欲情在字里行间流露,使得情人忍不住把脸贴在那光滑的纸上,好像那些温柔肉体的抚摩可以从纸上得到似地。

“她没有提到我的票据么?”塞沙利叔叔轻声问。

“她把它们寄还给你了……等你有钱时再还她……”

叔叔松了口气,脸上乐开了花,用短促奇怪的南方口音一本正经地教训他说:

“哎!我原来就告诉过你……这个女人简直是一位圣女。”

接着他转到了别的话题,这种跳跃性的思维明显缺乏逻辑,这是他幼稚天性中的一个方面:“多么热烈哟,我的老天,火一样的激情!让人口干舌燥啊,当年库贝拜斯给我念米拉斯的情书时也是这种感觉……”

他又再次说起第一次去巴黎的旅行、古牙旅馆、佩莉居尔……让不得不又一次耐着性子听着,不过他并没有听进去,他倚着窗户往外看去,夜深人静,静谧的夜色沐浴在月光下,月光是如此皎洁,以致公鸡们以为已天亮了竟打起鸣来。

那么诗人们所歌咏的“爱情可以拯救灵魂”是真的了;他心里充满了自豪,因为在他之前芳妮爱过的所有那些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不但没有改造她,反而让她在泥沼中越陷越深,而他,仅凭着正直的天性,或许就能把她从罪恶中永远拯救出来。

他很感谢她想出了这样一个折中的办法,在这样半分手的状态下,她会习惯工作的,对她这样懒散惯了的人来说这是非常痛苦的;第二天,他以父亲般的口吻、长者的口吻给她写了封信,鼓励她改造生活的计划,对她管理的旅馆的状况,以及住了些什么样的人表示关注,因为他怀疑她是否能以足够的宽容和机灵耐着性子问:“您要什么? 这样好吗?……”

 

芳妮不断来信,像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姑娘一样,给他描述了整个旅馆的情况,这是一个由外国人组成的大家庭。二楼住的是一家秘鲁人,父亲母亲、孩子们以及一大群仆人;三楼住着一家俄国人和一个有钱的荷兰珊瑚商人。四楼住着两个英国骑士,潇洒阔绰,举止非常得体,还有—个非常有趣的小家庭,米娜·维根小姐,一个从斯图加来的弦琴演奏师,以及她的兄弟里沃,一个患有肺病的可怜鬼,他不得不中止了在巴黎音乐学院的单簧管学习,他的姐姐是来照料他的,他们用开音乐会的一点儿微薄收入来支付他们的食宿费。

“再没有什么比这姐弟情深更令人感动的了,不是吗,我亲爱的人儿。我自己被他们当作一个寡妇,对我十分敬重。不然我可真受不了这苦,你的妻子必须得到尊重。请谅解我说是‘你的妻子’,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我将会失去你,但在你走后永远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人代替你;我永远属于你,永远保留着你的爱抚滋味和你在我心中唤起的良知……很奇怪,不是吗,萨芙贞洁起来了!……是的,贞洁,当你不再属于我时,为你,我要保持你所爱的样子,爱情狂热而炽烈……我爱你……”

让忽然觉到一种深沉的压迫与厌倦袭来。浪子归来,在享受了乍返家门的欢乐以后,在享受了种种深爱的好酒美食以后,在倾述完心中的柔情之后总是会念念不忘流浪的生活,会烦恼于苦涩的拘束、无所事事的聚会。周围的人和物好像被解除了魔法一样,显得没有吸引力、没有声色了。乡村冬日的清晨失去了怡情养性的力量了,去捕捉美丽的金褐色水獭也无趣了,到阿布里奥老爹家的池塘打野鸭也不再有吸引力了。风声也使他不快,水声也觉得聒噪,与喋喋不休地谈论他的节流阀、气锤、引水渠的叔叔一起在被水淹没的葡萄园中散步更是厌烦透了。

开始几天他用儿时种种经历的记忆观察着这个村子,满是破茅屋有些已废弃不用了——如今这里像意大利村庄一样散发着死寂荒凉的气息;每次去邮局时,他都不得不忍受那些老头们的注目,老头们佝偻得像风中的柳树一样,胳膊上套着毛线袜筒,坐在门前摇摇晃晃的石阶上,还有那些老太太,像黄杨木一样的脸藏在紧紧裹住脑袋的小帽子下,小眼睛不停地闪着亮光,就像趴在破旧墙壁上的蜥蜴的眼睛一样。

他们总是在哀叹着:葡萄园死了,茜萆完了,桑树病了,埃及七伤正在毁灭美丽的普罗旺斯省;有时,为了避开这些人,他从围在教皇别墅墙外险峻的小路上穿行,这些无人行走的小路荆棘丛生,长满了可以用来治疗皮疹的高大的圣罗奇草,在这个中世纪的幽僻角落,巨大的废墟遮蔽下的这些小草长得郁郁葱葱的。

走这儿他又碰见了马拉桑神父,他刚布完道,正怒气冲冲大踏步地往坡下走,他的领巾歪戴着,长袍高高撩起,因为路上满是蔓草与荆棘。神父停下脚步来跟让打招呼。他怒斥农夫们不虔诚,市政府卑鄙无耻;他诅咒田地、牲楚和人,那些叛道者,他们不再来做弥撒,死了人也不举行圣礼,自己病了就用什么磁疗法和招魂术,以免请神父和医生又要花钱:

“是的,先生,招魂术!我们伯爵领地的农夫们中间正流行着这办法!……你还想叫葡萄不得病!……”

让心不在焉地听着,口袋里正有一封芳妮的信在燃烧,他心急火燎地摆脱神父的说教,回到城堡,躲进一个岩石凹陷处,普罗旺斯人管它叫“晒太阳的地方”,那儿风吹不进,更取集了射在山石上的阳光的温暖。

他特意找了一个最偏僻、最荒凉,长满荆棘和胭脂虫栎的角落躺下来读她的信;信内爱媚的话语、诱人的气息,以及它所唤起的幻象,渐渐使他堕入一种情欲的沉醉中,渐渐地,脉搏加快,幻觉产生,以致于河流、草木丛生的岛屿、阿尔皮尔山坳上的村庄以及阳光下被狂风卷起滚滚烟尘的巨大山谷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仿佛又回到了巴黎,回到了正对着灰屋顶车站的卧室里,他们忘情地疯狂亲吻和拥抱,尽情索取对方的身体,就像溺水的人不顾一切地紧紧纠缠在一起……

忽然,他听见小路上有脚步声和清亮的笑声:“他在那儿!……”他的妹妹们露了出来,赤裸的小脚踩在熏衣草上,跟在老狗米拉克的后面,米拉克很自豪自己找到了主人的踪迹,得意地摇着尾巴;但让却一脚把它踢开,并拒绝了她们怯生生地提议的捉迷藏或追逐游戏。不过他是很爱他的双胞胎妹妹的,她们十分依恋着她们常在远方的大哥哥;他一到家就变成她们的小玩伴儿了,这一对同时出生却又有天壤之别的漂亮姐妹之间的反差更使他觉得有趣。一个高而黑,卷发,有着狂热的信仰和坚定的意志,就是她听了马拉桑神父的布道后一时冲动产生了乘船远游的念头,她还带走了金发的玛莎,玛莎性情温和柔顺,就像她的母亲和哥哥。

可是,当他正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这两个小家伙对他的天真爱恋驱散了情人的信给他带来的幽香,这令他很烦闷。“不,离开我……我有事情要做……”他回到家里,打算躲进自己的屋里,可父亲却在他走过时把他叫住了。

“是你啊,让……我有事要跟你说……”

邮差带来的消息让这个天性忧郁的男人更加愁闷,他在东方养成了严肃沉默的习惯,但有时某些东西会把沉默击破……“记得我在香港作领事时……”于是像大火中噼啪燃烧的树桩一样,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述说。在听父亲读晨报并谈论时事时,让却注视着炉边台上高达所雕的萨芙像,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竖琴靠在她的身上,“整个一架竖琴”,这座铜像是二十年前装修城堡时买来的,曾被陈列在巴黎的橱窗里以招徕顾客。曾令他作呕的铜像此时却激起了他爱的冲动,他想亲吻它的肩膀,分开它冰滑的手,让它告诉自己说:“你的萨芙,只属于你!”

 

他走出房间,那充满诱惑力的雕像似乎也站了起来,跟着他走,使他走在宽阔庞大的楼梯上的足音像两人的一样。古老的挂钟的钟摆有节奏地敲响萨芙的名字,为了避暑而铺上石板的冰冷的长廊里风轻轻刮过,似乎也在低吟着萨芙的名字,他在乡村图书馆所有的书中都可以看见萨芙的名字,这些有红色切口的旧书里还留着他儿时吃点心时撒上的面包屑。情人顽强的影子甚至在他母亲房里也追逐着他。狄沃娜正在房间里给病人挽起美丽的银发,尽管长期以来一直受着各种病痛的折磨,她的头发却仍然保持着平滑与光亮。

“啊!我们的让来了,”母亲说,但他的婶婶裸露着脖子,戴着小帽,为了给病人梳头(这件事由她专门负责)而高高挽起袖子却唤起了他的另一种记忆,他又想起了嘴里叼着当天的第一支烟跳下床来的情人。他恨自己的这种想念,特别是在这间屋里,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的孩子变了,妹妹,”葛辛太太忧伤地说……“他怎么啦?”她们俩想找出原因来,思想单纯的狄沃娜绞尽了脑汁也想不明白,她想问问年轻人,但他现在似乎总躲着她,不愿单独跟她在一起。

一天早晨,她偷偷地跟着他,当他正躲在“晒太阳的地方”因为萨芙的信和淫秽的梦而颤抖不已时,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站起来,脸色阴沉……她不让他走,让他在热乎乎的石头上坐下来:“怎么,你不再爱我了吗?……我不再是你愿意把你一切的痛苦告诉她的狄沃娜了吗?”

“不,不,当然不是……”他吞吞吐吐地说,她的温柔令他不安,他的眼睛看着别处,使她不能从中看到什么痕迹,不能发现他刚刚读过的东西,爱情的呼唤,疯狂的叫喊,狂热的激情。“你怎么啦?……为什么这样忧伤?”狄沃娜柔声问道,轻轻地抚摸他,像对小孩子一样。在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她的孩子;在她眼里永远只有十岁,这个年龄的男孩是不会受到什么诱惑的。

已经被信弄得欲火焚身的让此刻更加兴奋了。那挨近他的美妙肉体,那被清新的晨风吹得红润娇艳的嘴唇,那被风吹乱了就像巴黎女人时兴的别致发卷,都散发出令人神魂颠倒的魅力。想起萨芙的经验之谈:“所有的女人都一样……在男人面前她们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觉得农妇热情的笑容仿佛是在挑逗他,拉住他的手是想含情脉脉地审问他。

突然,他的心中有了一个邪恶的想法,他感到口干舌燥;他努力想克制自己的邪念,禁不住浑身抽搐。看见他面色苍白,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狄沃娜吓坏了:“啊!可怜的孩子……他一定是发烧了……”她不假思索地解下了她肩上披着的大毛巾想围在他的脖子上;可是忽然被紧紧地搂抱住了,并感到滚烫的吻疯狂地落在她的脖子上、肩上以及所有裸露在阳光下闪着光泽的肌肤。她顾不得呼喊,也顾不得抵抗,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故也不大清楚。 “啊!我疯了……我疯了……”他仓惶逃开,一转眼就消失在了灌木丛中,脚下的石头哀鸣着乱滚。

这天午饭时,让声称收到了部里的命令,当天晚上便要赶回巴黎去。“这么快就走!……你说过……你刚回来几天呀……”惊呼,恳求,但他不能再留下同他们一块儿了,因为萨芙那淫荡的勾魂摄魄的魔力把他与那些爱他的心隔离起来。再说他不是已经为他们做了一件最大的牺牲,放弃了两个人的同居生活了吗?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同她彻底断绝关系,到那时他再回来拥抱这些善良的人们,问心无愧地把他的心给他们。

塞沙利把侄儿送到阿维尼翁火车站,回来时已是深夜了,全家都已睡了,房子里一片漆黑。他给马喂了燕麦,看了看天——靠天吃饭的人们总是这样预测天气,正打算进房去时,突然看见平台的长凳上有个白色的身影。

“是你吗?狄沃娜?”

“是我,我在等你……”

她整天忙碌着,不能跟她心爱的败家子相守在一起,只有晚上才能同他聊聊天或者散散步。究竟是因为她后来才明白过来不敢再往深处想的在她和让之间发生的这闪电式的一幕,还是因为看见可怜的母亲一天都在抽泣而心中不安?她的声音颤抖着,透露出她内心的焦虑,这在她这个一向安静本分的人身上可是非同寻常的。“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匆忙地离开我们?……”她不相信什么部里要他回去的谎言,她感到一定是有什么不正经的女人把他们的孩子从家庭中拖走了。巴黎那个花花世界里到处都是陷阱,到处都能碰见使人堕落的女人!

塞沙利是不能对她保守一点儿秘密的,他承认在让的生活中是有着一个女人,但却是一个极好的人儿,不会叫让离开他的家人的;于是他谈起她的忠贞,她写来的那些感人的信,在谈到她做出出去工作的决定是多么勇敢时还特别提高了嗓音,但农妇认为工作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管怎样,一个人为了生活必须工作。”

“但她天生不是出去工作的那种女人……”塞沙利说。

“这么说让是在跟一个寄生虫一起生活!……你去过他们家吗?……”

“我向你发誓,狄沃娜,自从她认识让以后,世界上怕没有比她更贞洁更正派的女人了……爱情使她获得了新生。”

但狄沃娜毫不理会这些长篇大论。在她看来,这个女人属于她叫作“妓女”的那类下流东西。想到她的让成了这样一个女人的猎物,她感到十分愤怒。要是领事知道这一切的话该怎么得了!

 

塞沙利极力安慰她,试图用自己那张有些放荡的端正脸孔上的所有褶子向她保证,在让这样的年纪,一个人是离不开女人的。“噢,真的,那就让他结婚好了。”她斩钉截铁地说。

“不过他们已经不住在一起了,事情总是这样……”

她口气严肃地说:“听着,塞沙利……你知道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吗? ‘一失足成千古恨’……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让把这个女人拉出了泥潭,他在做这件蠢事的时候没准儿已经溅上了一身的污泥。他或许已经使她弃旧从新变成了好女人,但谁知道她身上的坏毛病是不是把咱们的孩子染坏了!”

他们回到平台上。静谧清朗的夜正笼罩着整个山谷,除了流淌的月光,波涛起伏的大河和银光闪闪的“水淹田”还呈现着生命的律动而外,毫无半点声息。他们沉浸在深沉的静寂中,将一切都抛在脑后,在无梦的睡眠中感到浑身轻松。突然一列火车喷吐着蒸汽沿着罗讷河岸轰隆隆地驶过。

“哦!巴黎,”狄沃娜高喊道,她愤怒地向敌人挥舞着自己的拳头,“巴黎!……我们给它送去的是什么,它送还给我们的又是什么!”

 

一个昏暗的下午,约四点左右,天冷而多雾,即便是在车马带着沉闷的喧嚣声疾驰来往的香榭丽舍大街宽阔的马路上也觉寒气逼人。让在一个栅栏门开着的小花园的尽头,隐隐看见一幢看上去还算豪华寂静的小别墅的二楼上面贴着很高的几个烫金字:“带家具出租套间,包伙食”,房子前面的人行道上停着一辆四轮马车。

推开办公室的门,让一眼就看见了他要找的女人,她正坐在窗口明亮处,翻查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在她对面坐着一个女人,身材高大,装束时髦,手中拿着一方手帕和一个小小的钱袋。

“您有事吗,先生?……”认出是他后,芳妮激动地跳起来,走过那位夫人身边时低声对她说:“就是这个小伙子……”那女人用经验丰富的行家的眼光上下打量让,冷静而傲慢,然后毫不客气地高声说: “拥抱吧,孩子们……我不看你们。”随后她坐在了芳妮的位子上开始核对账目。

他们手拉着手,说的都是些无意思的客套话:“你好吗?”“还好,谢谢……”“那你是昨天晚上动身的?……”只有他们那颤抖的声音才透露出内心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他们在长沙发上坐下,稍稍平静了一些,芳妮低声问他说:“你不认识我的东家了吗?你从前见过她的……在德苏勒特家的舞会上,她打扮成一个西班牙新娘……已经不算年轻的新娘。”

“那她是……?”

“罗莎莉·桑切斯,德玻特的情妇。”

这个罗莎莉——罗莎是她的芳名,常被写在夜总会的玻璃窗上,还常有些猥亵语注在下面。她过去是赛马场的“彩车女郎”,在那儿以淫荡无耻、喜欢骂人和用鞭子打人而出名,深受花天酒地的圈子里男人们的青睐,她驱使他们就像驱使她的马一样。

这个从瓦赫兰来的西班牙女郎曾经美丽非凡,她那淡茶褐色的黑眼珠和连成一条横线的眉毛更有着特别的魔力;但是现在,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确实已经年过五旬了,一张干枯粗糙的脸上皮肤发黄,就像是她家乡出产的柠檬。她和芳妮·勒格朗是好多年的密友,是她把芳妮领进交际圈的。只听见这个名字情人就已大惊失色了。

芳妮明白他的胳膊为什么发抖,她向他请求谅解。谁能向她提供工作呢? 那时她心里又非常烦乱。再说罗莎现在过着正经的生活;她现在有钱,非常有钱,住在维利埃街她的旅馆或恩依昂的她的别墅中,平素只会邀几个老朋友来玩玩,只有一个情人,惟一的一个,从来不变,就是她的音乐家。

“德玻特?”让问,“我记得他已经结婚了。”

“是呀……是结婚了,还有孩子,他的妻子似乎还很漂亮……不过这挡不住他重新回到情妇的怀抱……你要是看见她怎么对他说话,怎么对待他的话……啊!他太爱她了……”她紧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当作爱的责罚。这时那女人停止了看账本,对吊在她的束腰绳上跳个不停的钱袋说:

“不要动,好吗!……”随后又用命令的口气对她的经理说:“快去拿块糖来给我的彼其特吃。”

芳妮起身去拿来糖,一边把手伸向钱袋的袋口,一边说了一堆献媚的幼稚的话……“你看看这可爱的小玩意儿!……”她对情人说,指着一个被严严实实地裹在棉花团里肥圆的蜥蜴之类的东西,那东西面目丑陋,浑身都是疙瘩,长着锯齿状的冠子,三角形的脑袋,不住颤抖的肉;这是别人从非洲给罗莎带来的一条变色龙,在这个巴黎的寒冬她精心地为它保暖,帮它御寒。她从未爱过任何一个男人像爱它一样;让从芳妮对它的阿谀奉承就清楚地知道这只可怕的动物在这屋里占有怎样的地位。

罗莎合上账本预备要走。“下半月还不坏……只是留心蜡烛。”

她用女主人的目光环视了一遍客厅,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家具用丝绒布蒙着,她吹了吹摆放在独脚小圆桌上的花盆上的灰尘,指出窗帘的镂空花边上有一处钩破的地方;随后,她狡黠地斜睨着这对年轻人说:

“听着,孩子们,别干蠢事……这幢房子可是清清白白的……”说完她登上停在门口的四轮马车到树林里兜风去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烦!……”芳妮说。“她和她母亲老是跑来监视我,一礼拜两次……她母亲更可怕,更吝啬……因为爱你我才耐着性子在这个鬼地方干……你终于回来了,我又重新拥有你了!……我好担心……”她紧紧地拥抱他,久久地吻他的唇,用那颤抖的吻向自己证明他仍然全是属于她的。从这颤栗的吻中确信他依然完全属于她。但走廊上不时有人走动,必须小心为妙。当仆人把灯拿来时看见她正坐在她平常坐的地方,手里拿着针线活,而他坐在她身旁,像是来拜访她的客人……

“我变了吗,呃?……这不大像我做的事,是吗?……”

她微笑着让他看她的钩针,她像小姑娘一样笨手笨脚地摆弄着。她一向厌恶做针线活,看本书,弹弹钢琴,抽抽烟,或是两袖卷得高高地做两样精致的菜肴,此外从不做别的事情。但在这儿她能干什么呢?她不能整天想着客厅里的钢琴,因为她得在办公室呆着……看小说?她的阅历比小说更丰富。没有烟,因为这里禁止吸烟,于是她只好绣起了花边,这样使她手上有事可做,还可以浮想联翩,现在她懂得女人们做这种琐碎工作的意义了,而这些是她过去不屑一顾的。

 

在她更加笨拙地全神贯注地挑起因缺乏经验而漏下的针时,让在一旁审视着她,衣饰俭朴,头发平滑地梳在她那温柔典雅的头上,神情十分安详,而且看上去是那么端庄那么娴静。毫没有过去那种穿戴时髦的妓女高踞在四轮马车上驰往繁闹的巴黎广场去时的妖冶样子;芳妮似乎并不遗憾自己放弃了那种炫耀得意招摇过市的堕落生活,她本应继续这种生活的,可是为了情人她鄙视这种生活。只要他同意时不时地来看看她,她就甘愿接受这种奴隶式的生活,甚至还觉得其中不乏乐趣。

所有房客都喜欢她。那些毫无品位的外国女人常请她帮忙挑选衣服;早晨她教秘鲁小姑娘中最大的那个唱歌,又指导那些待她十分恭敬的先生们读什么书,看什么戏,特别是三楼的那位荷兰商人。“他就坐在你那个位子上,使劲地盯着我看,直到我对他说:‘居贝尔,你妨碍我做事了。’才罢……这枚珊瑚胸针就是他送给我的……大概值一百个苏呢;为了摆脱他的纠缠我才收下的。”

一个男仆走了进来,把端着的盘子放在桌边上,把花盆向里推了一点。 “我总是一个人在这儿吃饭,在旅馆开饭前一小时。”她点了两个做起来相当费工夫的大菜。按规定她只能吃两个菜和一个汤。“罗莎莉确是个吝啬的东西!……不过,我宁愿在这儿吃,这样用不着跟别人说话,我可以重读你的信,它们就是我的好伙伴。”

她去取来桌布和餐巾。不时有人叫她,她吩咐仆人,开衣橱,回应房客的要求。让觉得再呆久一点会耽搁她做事;她的饭摆好了,菜可怜极了,一小碗冒着热气的可怜的汤,他们的脑子里都闪过同样的念头,都怀念起过去一同生活的日子来!

“礼拜天见……礼拜天见……”芳妮一边送他出去一边在他耳边喃喃地说。因为有许多仆人和房客在楼梯上上上下下,他们无法吻别,于是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许久,像要把那抚摩按进心里去似地。

他想她想了一整夜,为她卑躬屈膝地侍候那个荡妇和她的大蜥蜴而感到痛苦;还有那个荷兰人也使他烦恼,觉得要等到礼拜日太难熬了。事实上,对她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应当平静地终结了,但突然就像是树木修剪工的剪枝刀咔嚓一下使快要枯死的树又活了过来。他们差不多每天都通信,像初恋的人一样草草地写些甜言蜜语;有时让从部里下班后就在芳妮干针线活的时候去她的办公室含情脉脉地聊天。

她对旅馆里的人说他是“一个亲戚……”,在这种含糊的遮掩下,他有时便在这个距巴黎仿佛有千里之遥的旅馆客厅过夜。他认识了多得数不清的秘鲁人以及那些年轻的太太们,她们穿着艳丽的衣服在客厅里站成一排,活像栖架上的一排南美大鹦鹉;他听米娜·维根小姐弹齐特拉琴,琴上装饰的花环像是一串啤酒花,他看见她那沉默的病弟弟随着音乐的节奏热情地点着头,手指在想象的单簧管上起伏着,他只能这样玩一玩了。他同芳妮的荷兰人玩惠斯特牌,这是一个秃顶的蠢胖子,一副利欲熏心的模样,他在世界各大洋都航行过,如有人问他点关于他曾在那儿呆过许久的澳大利亚的情况时,他眼睛一转答道:“你猜猜看墨尔本的土豆多少钱一斤?……” 因为他除了这件小事而外再不记得任何别的事;他到过的所有国家土豆都贵得惊人。

在这种时候芳妮便是聚会中的灵魂。她闲谈,唱歌,显出是一个社交场中训练有素的巴黎人;这些外国人是觉察不到过去的放荡生活和作模特的经历在她身上留下的种种痕迹的,即便看出来也以为是风度绝佳的表现。她同艺术界和文学界的名人们的交往令他们惊羡不已,她告诉崇拜迪加瓦的那位俄国夫人关于小说家的种种趣事,他怎样写东西,他一晚上要灌下多少杯咖啡,还能说出《桑德里内特》的出版商们为这部让他们大发横财的杰作支付的稿费,这数目是那样准确而可笑。情人的眉飞色舞使葛辛骄傲得忘却嫉妒了,如果有人对她的话表示怀疑的话,他就会出来作证。

当他满怀爱意地看着她在这间安静、明亮的客厅里给大家斟茶,为小姑娘们伴奏,像大姐姐一样给她们出主意时,一种奇特的诱惑力使他觉得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与礼拜天早上浑身湿透颤抖着走进他的房间,顾不上走到那熊熊欢迎着她的火炉前烤烤就急忙脱去衣服爬到床上他的身边完全不同的人。礼拜日狂热地拥抱,长久地抚摩,把整整一个礼拜的压抑束缚全都发泄出来,暂时的克制使他们对彼此的渴望更加深刻。

时光总是飞逝得很快;他们在床上一直躺到晚上。除了床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他们,不赴任何宴会,不访任何朋友,就连赫特玛夫妇也不去看一看,这对夫妇为了省钱已决心搬到乡下去住了。他们把零食点心预备妥当,就放在他们身边,他们听着礼拜日巴黎泥泞的街道上隐隐传来的喧嚣声,火车的汽笛声,载客马车的隆隆声;他们的心怦怦直跳着,忘却了生命,忘却了时间,阳台白铁篷上大颗大颗的雨点替他们的这种心境打着节拍,直到黄昏来临。

街对过燃着了的煤气灯将一缕暗光投射在窗帘上。该起床了,在七点以前芳妮必须赶回去。在昏暗的房间里,她重新套上还没有烘干的靴子,穿上管理人的衬裙和长袍,这种穷人的黑制服,种种倦怠和忧伤重又涌上心头,比平时更沉重更让人难以忍受。

看着周围的心爱之物,从前购置的家具和精心布置的盥洗室,她伤心不已……最后,她强忍着说:“走吧!……”让送她回去,这样他们能在一起多呆一会儿。他们手挽着手缓缓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街道两旁亮着路灯,在夜色中高耸的凯旋门清晰可见,天尽头挂着寂寥的两三颗星星,像是一幅透景画的背景。到了离旅馆很近的培戈里斯街的拐角处,她揭开面纱跟他作最后一吻,留下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想起空荡荡的家他感到很烦闷,尽量想在外面多呆一会儿,他诅咒这悲惨的生活,几乎怨恨起城堡里的家人来,为了他们他才被迫作出了这样的牺牲。

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月,终于再也让人无法忍受了。因为仆人们在说闲话,让不得不尽量少去旅馆看她,而芳妮对桑切斯母女的吝啬也越来越感到难以忍受。她想重新过他们的小日子,已经精疲力尽的情人也是这样想的,但她总想让他先开口。

四月的一个礼拜日,芳妮比平时穿着更讲究地来了,戴着圆帽,穿了一条十分朴素——他们没有钱——但非常适合她优美身段的春裙。

“快起来,咱们去郊外吃午饭……”

“去郊外?”

“是的,去恩依昂的罗莎家……她邀请咱们去……”

他起初拒绝接受邀请,但她坚持要去。罗莎从不原谅拒绝她的人。“为了我你就答应吧……我为你已忍受许多了。”

在恩依昂湖的岸边,一块宽大的草坪一直延伸到小港口,那里停着几只多桨小快艇和威尼斯轻舟,草坪前有一幢大别墅,房间的装饰和家具都异常华美。镶嵌着镜子的天花板和护墙板上照映着波光水色和公园的郁郁葱葱,这公园已经铺上了嫩绿,丁香花已经在开着了。这整齐的产业和连根细枝也看不见的小径为罗莎莉及老皮拉利的双重监督争了光。

他们到时宴会已经开始了,有人给他们指错了路,使他们迷失在岸边花园高墙间的小径中。在因等待而发怒的女主人的冷淡的接待和罗莎以彩车女郎的声音向他介绍的老帕尔卡们的奇怪表情面前,让不自然到了极点。这三个“大美人”,这些老淫妇互相吹嘘,她们三个曾是光荣的第二帝国时红极一时的荡妇,与伟大的诗人和常胜将军齐名。

大美人,她们的确一向美丽动人,穿着最时髦的装束,从项链到靴子的扣环都很别致;但她们的面容是如此憔悴,就算是浓妆艳抹也无法遮掩。她们神情阴郁,眼神黯淡,睫毛稀疏,嘴唇松弛,只能慢慢摸索她们的杯、盘、叉;拉德芙肥胖高大,长着个酒糟鼻,脚下踩着热水壶,放在桌布上的可怜的手指因为痛风已经弯曲变形,手指上那些闪光的戒指无论戴上或摘下都像解答罗马问题一样困难。柯波瘦小纤弱,那极细的腰身更衬托出那张在乱麻般的黄发下像病恹恹的小丑一样干枯的脸更加阴森恐怖。柯波破了产,财产被没收了,她曾跑去蒙特卡罗去试演最后的诡谋,结果却两手空空地回来,她疯狂地爱上了一个英俊的赌场收钱人,那人却看不中她,她因此忿忿不平。罗莎收留了她,供她吃住,并为此获得了极大的赞誉。

所有这些女人都认识芳妮,像她的老妈妈一样跟她打招呼:“你好吗,小姑娘?”这是事实,因为她只穿着三法郎一米的裙子,身上几乎没有首饰,只有一个居贝尔的红珊瑚胸针,在这些情场老手中她就像一个新兵,在这豪华的房间里,在那穿过客厅屏风照映进来与春天的气息混合起来的湖光天色中,这些人更加如鬼魅一般。

老妈妈皮拉利也在,她说一口难懂的法兰西——西班牙混合语,管自己叫“chinse”,她简直就像只猴子,干瘪的皮肤使人看着生气,皱巴巴的脸上挤眉弄眼地做着可怕的怪相,灰白的头发像男孩一样剪齐耳根,黑绸衣上镶着一个宽大的蓝色水手翻领。

“还有彼其特先生……” 在向葛辛介绍完所有客人以后,罗莎指着哆哆嗦嗦地趴在桌布上的一个粉红色棉花团里的变色龙说。

“那么我呢,你不把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吗?”一个灰白胡子的高个儿男人用有些矫揉造作的欢快口吻叫道,他穿着一件灰黑色高领短上衣,衣着讲究,甚至有点太死板了。

“是的……还有达达夫呢?”女人们大笑起来。女主人漫不经心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达达夫,就是德玻特,著名的音乐家,《克洛蒂娅》和《萨沃纳罗尔》的作者,享有极高的知名度。让只在德苏勒特家匆匆看过他一眼,现在他惊讶地发现这位伟大的艺术家举止竟然如此地庸俗,端正而呆板的脸像是一个木头面具,无神的眼睛被一种疯狂不可救治的激情凝固了,多年来这激情把他捆在了这个荡妇的裙子上,使他抛妻别子,常进进出出这幢房子,他把丰富的财产和演出的报酬不断往这儿扔,可得到的待遇还不及一个仆人。他一开口罗莎就十分不耐烦,她喝令他闭嘴,极为不屑,为了给女儿助威,皮拉利从来不会忘记严厉地加上一句:

“让我们安静,小伙子。”

吃饭时让与老皮拉利的坐位相邻。她那像牲口反刍一样吃起东西来啪啪作响的干瘪的嘴唇,她那投向他的盘子对菜肴的探询目光让年轻人如坐针毡,他本已被罗莎用恩主般的语调戏谑芳妮的态度激怒了。她取笑芳妮的音乐晚会和那些天真无知的外国阔佬竟把芳妮当成了不幸陷入贫困的贵妇人。这位从前的“彩车女郎”,如今浑身都不健康地虚肿着,每只耳朵上都戴着价值一万法郎的耳钉,她似乎嫉妒女友从这个年轻英俊的情人那里重新获得了青春和美貌;芳妮却一点也不生气,相反地,为了让客人们开心,她还嘲笑那些房客,滑稽地模仿秘鲁人怎样翻着白眼向她承认他极想认识一个大“coucoute”,还有那像海狗一样喘着气的荷兰人怎样默默地向她示爱,又是怎样奔到她身后对她说:“您猜猜看马塔维亚的土豆多少钱一斤?”

 

葛辛没有笑;皮拉利也没有笑,她正聚精会神地看守她女儿的银餐具。有时她在面前的餐具上或邻座的衣袖上捉了一只苍蝇,她就突兀地倾身把它送给那个使人厌恶的小野兽,对那趴在桌布上像拉德芙的手指一样干枯变形的丑陋的小动物说:“吃吧,mi alma;吃吧,mi crazon。”

有时,所有苍蝇都被吓得落荒而逃,她瞥见餐具柜或门窗玻璃上落着一只,于是便离座得意地把它捉住。她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干下去,终于惹恼了她的女儿,显然这天早上罗莎的心情糟透了:

“你别老是站起来,真是讨厌。”

母亲用同一种声音,语调比骂街的音阶低两极答道:“你们吃东西,bos otros……为什么就不能让它吃一点?”

“出去,要么安静点……你让我们烦死了……”

老太太不听她的,于是她们开始互相咒骂,就如她们虔敬的西班牙人一样,污言秽语中夹杂着魔鬼和地狱的字眼:

“Hija del demonio。”

“Cuemo de Satanas。”

“Puta!……”

“Mi madre!”

让惊惶地看着她们,但其他客人对这样的家庭口角早已熟悉,依旧悠然地吃她们的饭。只有德玻特出于对生客的尊重出来劝架。

“听我说,你们别吵了。”

罗莎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向他开火:“谁要你插什么嘴?派头倒是不错呀!……管起我来了!……难道我没有说话的自由吗?……滚回你妻子身边去!……我已经看够了你的白眼珠和你头上残留的几根毛……带回去给你的蠢女人好啦,赶紧去吧!……”

德玻特微笑着,脸色有些苍白:

“老是这样!……”他嘴里嘟嚷着。

“我就是这样……”她咆哮着,全身几乎都瘫到了桌子上。“你要知道……门开着……滚吧……滚!”

“别闹,罗莎……”可怜的死鱼眼苦苦哀求。皮拉利大妈此刻却吃起饭来,她用一种滑稽的冷淡口吻说:“让我们安静,孩子们!……”所有人都哄堂大笑,就连罗莎和德玻特也笑了,德玻特吻了吻他那仍然在气头上的情人,为了获得她彻底的宽恕,他捉来一只苍蝇,捏着苍蝇的翅膀轻轻地递给彼其特。

这就是德玻特,伟大的作曲家,法兰西学派的骄傲!这个女人怎么会吸引他?用的什么妖术?这个粗俗不堪的老女人,还有这样一个母亲,更衬托出她的讨厌,从她母亲身上就能看到二十年后的她,就像是从一个魔力银球中看见的一样。

客人们在湖边的一个小假山洞里喝咖啡,洞里的墙上蒙着浅色丝绸,随着湖水的波动丝绸闪闪发光,这是十八世纪的小说家们所发明的最美妙的接吻地方之一。洞顶上有一面镜子,镜子中老帕尔卡们四肢岔开倒在宽大的长沙发上,正在昏昏沉沉地消食。罗莎的双颊在脂粉里发着烧,她伸开双臂仰面倒在她的音乐家身上:

“哦!我的达达夫……我的达达夫!……”

不过这种热情就像查尔特修会修女们的热情一样转瞬即逝,这些夫人们中的一位提议到湖里划船,于是罗莎派德玻特去准备小船。

“小船,你明白了吗,不是那只挪威船。”

“这样吧,我去告诉狄西雷好吗……”

“狄西雷在吃饭。”

“小船里满是水;必须把水舀出来,这活儿可不轻啊……”

“让可以和你一起去,德玻特……”眼看又是一场争吵,芳妮赶紧说。

他们俩面对面坐在一块船板上,腿岔开,很吃力地把水往外舀,彼此不说话,也不看对方,似乎被两只长柄木勺有节奏的舀水声催眠了。一棵高大的美国木豆树芬芳凉爽的树荫笼罩着他们,倒映在流光溢彩的湖面上。

“你和芳妮很久了吧?”音乐家突然停下手里的工作问道。

“两年了……”葛辛微微一惊,答道。

“才两年!……那么你今天见到的或许对你有用。我和罗莎在一起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我刚刚结束了在罗马三年的学习生活,从意大利回国。有一天晚上我走进赛马场,我看见她站在她的彩车上绕着场子转圈,她挥舞着鞭子向我冲来,戴着嵌有八枝枪头的头盔,穿着用金片缀成长及大腿的紧身衣,唉!假使当时有人告诉我……”

他一边继续排水,一边讲述对这一恋情他的家人一开始不过是付之一笑,后来见事情严重起来,他们又是如何千方百计地阻挠,苦苦哀求,为了让他脱离魔掌,他的父母甘愿作出任何牺牲。有两三次,那妓女收了钱后便离开了他,但每次他都总是能找到她。“试试去旅行吧。”母亲说。于是他出门远游,回来后却又去找她。后来他奉命成婚;一个漂亮的姑娘,一份丰厚的嫁妆,并帮助他进入法兰西研究院……但三个月后,他抛下新人又去找旧情人去了……“啊!年轻人,年轻人!……”

他用一种平静的声调讲述自己的故事,面具似的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僵硬得就像他身上笔挺的上过浆的领子一样。几只载着大学生和妓女的船从湖上划过,荡漾着青春欢快的歌声笑语;这些无所顾虑的人们之中有多少都是应该停下来分享这种可怕教训的啊!……

此时,在凉亭里,那些高雅的老妇们似乎早已串通好,非要拆散他们不可,她们正在教芳妮·勒格朗如何生活……“很英俊,她的小伙子,但身无分文……他能给她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我爱他!……”

罗莎耸了耸肩:“随她去好了……她又要错过这荷兰人了,就像我看见她错过的一切好机会一样……跟伏拉芒出事后,她也极力想脚踏实地,但现在她好像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还要疯狂……”

“啊!vellaca……”皮拉利大妈悻悻然说。

长着小丑脑袋的英国女人插话了,她那可怕的语调是在她许多年的时髦追逐中得来的:

“为爱而爱,这很好,小姑娘……恋爱是非常美好的,你知道……但你也应该爱钱……就拿我自己说罢,如果我还像以前一样富有,你相信我的赌场收钱人还会说我丑吗?……”她怒火中烧,把声音提高到最尖锐的高度:“噢!这太可怕了……我曾经那样声名赫赫,像一座纪念碑或一条大马路一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气大得用不着跟马车夫废话,只要你说一声 ‘威克·古柏!’他立刻就知道把你往哪儿拉!……王子们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还有许多国王,就是我吐痰,他们都说吐得太美了!……现在这个肮脏的小流氓居然说我丑而不睬我;我那时却又连买他一夜的钱也没有。”

想到居然有人认为她丑而怒不可遏,她猛地扒开衣裙:

“脸盘儿,不错,我承认不行了;但这儿,这胸、这肩……是不是仍然很白?是不是仍然很瓷实?……”

她不知羞耻地裸露自己女巫般的肉体,这肉体在三十年的欲火焚烧后竟还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青春,但脖子上顶着的脑袋却干枯如骷髅一般。

“夫人们,船准备好了!……”德玻特叫道,英国女人扣上衣裙,掩盖住她那仍旧保持着青春的胸与肩,发出可笑的沉痛的抱怨:

“可我不能一丝不挂地到处跑啊!……”

在风景如画的朗克雷,闪亮的白色别墅在一片新绿中熠熠闪光,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小小湖泊四周环绕着平台和草坪,这些老态龙钟的跛脚女人上起船来真费劲;瞎眼的阴沉脸,衰老的小丑脑袋和手脚僵硬的拉德芙,她们的脂粉香留在了船行过处的波浪中!

让伏身操动着船桨,担心在这只阴森恐怖充满恶兆的小船上会被人看见,会被分派做什么低贱的差使,既羞愧难当又忧心忡忡。幸好,在他对面的,是令他心情愉悦的芳妮·勒格朗,她坐在船尾,紧挨着手执舵柄的德玻特。他觉得芳妮的笑容从未像现在这样青春和活泼过,这不用说,是因为在与德玻特相形对比之下的缘故。

“给我们唱点儿什么吧,小姑娘……”拉德芙提议说,春风弄得她浑身酥软。芳妮开始用她那深刻而富有表现力的嗓音唱起了《克洛蒂娅》中的船歌。音乐家被歌声激起了获得第一次巨大成功的回忆,他闭着嘴模仿乐队的伴奏,低吟着那些颤动的音节,这些音节就如跳跃的波光一样贯穿整个旋律。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可爱的地方,一切真是美妙极了。从附近的平台上传来叫好声。有节奏地划动双桨的普罗旺斯人感觉到一种要抓住情人唇间圣洁音乐的饥渴,他想把嘴伸进泉水里,在阳光下痛饮它的诱惑。

罗莎突然粗野地打断了他们的抒情歌曲,两人声音的结合令她恼怒:“嗳!我说,你们眉来眼去哼哼唧唧地唱个没完啦……别以为我们高兴听这种哀乐一样的情歌……我们已经听够了!……现在时候也不早了,芳妮必须回旅馆去……”

她怒气冲冲地一挥手,指着最近的一个码头:

“划到那儿去……”她对情人说,“那儿离车站近些……”

这逐客令下得十分突然;但周围的人已经习惯了从前的彩车女郎的专横,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这对情人被扔在了岸边,主人对年轻人说了几句冷淡的客气话,又厉声吩咐了芳妮几句,船又载着尖叫、吵闹开走了,最后湖水的回声给他们送来了一阵嘲笑声。

“你听,你听,”芳妮气得脸色煞白,“她一定是在嘲笑我们……”

这最后的凌辱勾起她心里所有的辛酸和屈辱,在去车站的路上,她一一数说着,甚至有些一向秘密的事情也都说了出来。罗莎一心想拆散他们,千方百计想让她背叛他。“她总要我跟那个荷兰人好,什么话都说尽了……就在刚才她们还在纷纷劝我……我太爱你了,你要知道,这让她感到很不自在,因为她什么缺点都有,粗俗下流,冷酷残忍……”

看见他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就像他翻看那堆信的那天晚上一样,她停了下来。

“哦! 不要害怕,”她说,“你的爱已经拯救了我……她和她那传播瘟疫的变色龙真让我恶心。”

“我不愿意让你再待在那儿,”被强烈的妒火烧得神智不清的情人说……“你挣的钱太龌龊了;回家来吧,我们会有办法度过难关的。”

她早就等着他的这句话,一直希望他能说出这句话。但她却拒绝了,她说仅靠部里给他的三百法郎来维持家务是很难的,将来恐怕他们又将不得不重新分离。“要知道离开我们的家我真是痛苦极了!……”

路边洋槐树下每隔不远都放有椅子,电线上立着一排燕子。为了好好谈谈这个问题,他们坐下来,手挽着手,两个人都很激动。

“每月三百法郎,”让说,“但赫特玛夫妇每月只有二百五十法郎是怎么过的呢?”

“他们常年都住在夏韦尔乡下呀。”

“那好,咱们也住到乡下去好了,我并不是非住在巴黎不可。”

“真的?……你真的愿意?……啊!我亲爱的,我亲爱的!……”

路上人来人往,一对新婚夫妇骑着驴匆匆跑过。他们不便亲吻,只能彼此紧挨着,他们梦想着在乡间的夏夜重新找回青春和幸福,到那时他们将沉浸在乡村静谧而温暖的宁静中,远处郊区节日盛会中传来的卡宾枪声和管乐声听起来是那样的欢快。

 

他们在夏韦尔的上城和下城之间,人们叫作“加德大道”的古森林路旁的一所旧猎屋里安下家来,这猎屋正当森林的入口处;有三间房子,一点儿也不比巴黎的房子大,家具都是从城里搬来的,藤椅,上了漆的衣橱,卧室的龌龊的绿色墙纸上只有芳妮的画像,因为镶城堡相片的镜框在搬家时打碎了。

自从叔叔和侄媳不再通信之后,他们很少谈到城堡。“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一想起浪荡鬼毫不犹豫地支持让同她分手时她便这样说。只有两个小姑娘还坚持给她们的哥哥通报家里的消息,但狄沃娜已经不再给他写信了。或许她还有点生侄儿的气;又或许她已经猜到那个坏女人又跟让在一起了,又会随意拆看并且评论她那乡下人的粗大字体和母亲般的信。

有时,当他们在再度成为他们的邻居的赫特玛夫妇的歌声,或是从透过一个大公园的青枝绿叶可以看见的马路另一边南来北往的火车的汽笛声中醒来时,他们几乎以为自己还在阿姆斯特丹街。不过他们再也看不见西站灰白的玻璃和没有窗帘的窗户里职员们伏案工作的身影,再也听不见倾斜的街道上出租马车轰隆隆地驶过,而是欣赏着他们小小的果园外沉静的绿野,果园周围是许多其他人家的花园和矮林中的别墅,一直倾斜到山脚下。

在早晨出发去巴黎以前,让在他们小小的餐厅里吃早饭,窗户就对着那条宽宽的铺着石块的路,路被杂草吞没了,路边种着发臭的白荆棘。他沿着这条路去车站需要十分钟,沿途经过树叶沙沙、鸟声啾啁的公园,下班回来时,这些声音都已渐渐沉寂,阴影从矮林移向被夕阳染红的长满青苔的绿色大道,布谷鸟的啼声从林中每一个角落飞出,与长春藤中夜莺的咏叹调相互应和。

但是当他基本上安定下来,周围的宁静已不再让他感到新鲜时,他又重新堕入了苦恼中,那毫无根据的疑神疑鬼的嫉妒心又开始折磨他。他的情人与罗莎破裂,离开了旅馆,罗莎要她解释,他感到两个女人之间的谈话充满着暖昧的暗示,可怕的猜测重新引起了他的怀疑和更加强烈的不安。出门上班时,他从火车上看着他们那低矮的小楼,小楼的底层有一个圆圆的天窗,他的目光好像要穿透那墙壁似的。他心想:“谁知道呢?”他一路上都在痛苦地胡思乱想,甚至在他办公时也苦恼着他。

回家后,他要她把她白天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他,她的每一个细微举动,她都做了些什么,她每天做的事常常都是很无味的,但他总是冷不防地问:“你在想什么?……立刻回答我……”他老是怕她怀念起她那可怕的过去中的什么事或者什么人,尽管她每次忏悔时的语气都是一样的真诚。

在从前他们只有礼拜日才能见面并互相渴望着的时候,他是没有时间作这种侮辱性的细致的心理分析的。但当他们重新在一起共同生活时,他们甚至在亲吻时、在最亲密的拥抱中都互相折磨,心中翻腾着愠怒和对无法挽回的事情的痛苦感受。

后来他们之间渐渐缓和下来;或许是因为在大自然温暖的怀抱中人的感官得到了满足,或者更简单地只是因为赫特玛夫妇就住在他们的附近。住在巴黎郊区的人怕是没有一个能像他们这样享受那逍遥自在的乡村生活的快乐——那种穿着破衣烂衫、戴着树皮织成的帽子出门去的快乐。女人们不穿胸衣,男人们蹬着麻布鞋子,饭后把桌上的面包屑拿去喂鸭,替家兔梳理皮毛,还有锄草、耙地、嫁接、浇水。

啊!浇水……

赫特玛先生下班一回来就脱下制服换上罗班松外套,然后夫妇俩开始浇园子;晚饭后他们又继续浇,直到夜色深浓,在那潮湿的、散发着泥土芳香的、黑漆漆的小花园里可以听见水泵的吱嘎声,大水桶的碰撞声,扫过花坛的水柱以及似乎是劳动者额头的汗水滴在他们水桶里的叮咚声,时不时还能听见一声胜利的欢呼:

“我已经给贪吃的豌豆浇了三十二壶啦!……”

“我给凤仙花浇了十四壶!……”

他们是并不满足于自己的幸福的那种人,他们还要贪婪地吞咽他们的快乐,并用一种要使你垂涎欲滴的样子品味着这种幸福;尤其是男人,他谈起他们的小家庭过冬的情景来让你不能不神往:

“现在还没什么,但到了十二月你再瞧吧!……下班回来,满身泥水地回到家中,对巴黎愚蠢的一切厌烦透了;看见家中炉火熊熊,灯光明亮,饭菜冒着热气,桌子下还有一双填着软草的暖鞋。啊,你瞧,吞下一盘白菜和香肠还有一块用布包着以保持新鲜的牛乳饼,再灌下一杯没有经过贝尔西,无须命名和付进口税的带涩味的葡萄酒,然后把椅子挪到壁炉边,燃上一斗烟,喝一杯搀了焦糖和烧酒的咖啡,逗逗蹲在面前的小狗,听着窗上水流成冰,真是浑身舒坦……然后,搞会儿设计,女人收拾杯盘,做些琐碎的家务,把被褥和暧床用具布置好,等她上床睡下被窝暖烘烘的时候,你跳将进去,一股热气暖遍全身,就像爬进了那暖鞋的软草窝儿里一样……”

在谈着这些享乐的时候,这个浑身毛茸茸下巴肥厚的大个子,平时腼腆得一张嘴就脸红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人,这会儿几乎变得口若悬河了。

他的极度腼腆与他的黑胡须和大块头形成了滑稽的对比,并成就了他的婚姻和平静的生活。二十五岁时,精力和体力都过剩的赫特玛还不懂得爱情和女人是什么东西,有一天,在内维尔,吃饱喝足后,醉醺醺的他被同伴们带进了一家妓院并被迫挑了一个姑娘。他离开那儿时万分震惊,于是再次光顾,要的还是那个姑娘,以后每次要的都是她,最后他替她赎了身,带她离开妓院,惟恐有什么人把她从他身边偷了去,那样的话他就不得不进行新的征战,于是他同她结了婚。

 

“合法夫妻,亲爱的……”芳妮得意地大笑着,对听得目瞪口呆的让说……“而且,这应该说是我所知道的是最纯洁最道德的家庭了。”

她无知而率真地断言说,她所能认识的合法夫妻大概只配得到这一评价,她的生活观全都这样充满谬误和真诚。

隔壁的赫特玛夫妇非常安静,他们对人总是和和气气,又善于处理那些不十分严重的事故,他们特别害怕邻居一家吵嘴闹架,这就使他们不得不过问,他们害怕一切妨碍美美地消化食物的事情。赫特玛太太竭力教芳妮学习养鸡饲兔,以及有益健康的灌溉园地试图,但是白费口舌。

葛辛的情人,在郊区长大,从画室里走出来,从来只把乡村当作逃亡和聚会的场所,在这样的地方她可以同情人在草地上忘形欢乐地乱滚。她厌恶干力气活和工作;当了六个月的管理人,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好长时间都恢复不过来。她浑身懒洋洋的,整日昏昏欲睡,沉醉在舒适的生活和新鲜的空气中,她几乎丧失了穿衣梳头乃至打开琴盖的力气。

家务完全交给了一个当地的女佣,夜幕降临时,她准备总结自己一天的活动以便向让一一汇报。回想起来,她每天所做的不过就是拜访阿莉普,隔着篱笆跟邻居闲谈,还有就是抽烟,抽了一大堆烟,成堆的烟头儿把火炉上的大理石台都烧坏了。已经六点了!……时间仅够套上裙子,在短衫上别一朵花,然后到长满青草的大路上去迎接他……

但白雾茫茫,秋雨绵绵,天黑得很早,她有许多借口呆在家里不出去;他回家时经常看见她还穿着早晨那件有大波纹的白色羊毛无袖长衣,而她的头发也还是像他出门时那样高高挽起。他觉得她这样很动人,脖子还很年轻,精心呵护的青春肉体伸手可及,没有一点儿遮挡。但她那委靡不振的样子使他不高兴,像一种危险似的使他感到恐慌。

他自己为了能多点进项不向城堡伸手而拼命工作,他为赫特玛画图,画各种各样新型的枪炮和军需车,度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可是,突然,他被乡村的寂寞和它那使人倦怠的力量所袭击,这种力量就是最强壮、最活跃的人也逃脱不了,这种麻痹人的种子在他孩提时就在他天性的一个隐秘角落中播下了。

在两家频繁的交往中,他们的胖邻居们的物质性影响了他们,并且连同一点儿粗俗的心灵和惊人的胃口一起灌输给了他们,葛辛和他的情人也开始严肃地讨论起有关吃饭和睡觉的问题来。塞沙利送来了一罐他的青蛙酒,他们用了整整一个礼拜天的时间来把酒装进瓶里,他们的小地窖的门开着,向着冬日的阳光和点缀着疏影般的粉红云霞的蓝天。离穿填着软草的厚暖鞋以及两个人围着炉火相拥而卧的日子不远了。幸好他们的生活中有了新的消遣。

一天晚上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十分激动。阿莉普刚给她讲了一个在莫尔旺由老祖母抚养的可怜的小家伙的故事,他的父母在巴黎做木材生意,已经有好几月没有写信或寄钱来了。老祖母突然病故,一些船员把小家伙带着穿过荣纳运河,想把他送给他的父母;但没有任何一个。工场关闭了,母亲跟情人跑了,父亲成了个醉鬼,破产,失踪了……他们真是好极了,这些合法夫妻!……于是这个六岁的招人疼的可怜的小东西无衣无食,流落街头。

她动情地流着眼泪,突然说:

“咱们收留他吧……好吗?”

“你疯啦!”

“为什么?……”她凑过来,温存地抚摸他,“我多想跟你有一个孩子啊;我们可以把这孩子抚养起来,让他受教育。过些时候,你就会像喜欢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喜欢这个捡来的小孩……”

她还说孩子能帮助她消磨时间,她整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屋里,脑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孩子就是个平安天使。看他害怕花钱,她说:“怕什么呢?这花不了几个钱……想想看,只有六岁!……可以给他穿你的旧衣服……阿莉普说的话都是不错的,她向我保证说简直不必操这个心。”

“那让她收养好了!”让说,男人在感到自己由于软弱就要被说服时总是会发脾气。不过他还是极力反对,并抛出了一个最有力的理由:“一旦我走了以后怎么办呢?……”为了不让芳妮伤心他轻易不说到他的远行,但心里总装着这事,想起远走高飞能躲避家庭的危险和德玻特对他说过的那些悲惨的事情,他放心多了。“将来这孩子有多麻烦呀,对你将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芳妮的眼中噙着泪花:

“你错了,亲爱的,将来他会成为一个能够跟我谈起你的人,会成为一种安慰,也可以说是一种依靠,他会赋予我工作的力量,重新激起我对生活的热爱……”

他犹豫了一会,幻想着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空寂的屋子:

“这个小家伙现在在哪儿?”

“在巴斯摩登,一个暂时收留他的船员家里……以后就是救济所,儿童救济院。”

“那好吧,去把他带来吧,既然你这么坚持……”

她扑进他的怀里,整晚都快乐得像小孩一样,弹琴,唱歌,兴高采烈,心满意足。第二天让在火车上把他们的决定告诉了赫特玛,他似乎知道这件事,但决不多管闲事。他缩在他的座位上读小报,咕哝着说:

 

“是的,我知道……是那些女人……不关我的事……”他从展开的报纸上方探出头来说:“我觉得你的妻子非常浪漫。”

无论浪漫也罢,不浪漫也罢,这天晚上她一筹莫展,她跪在地上,手里端着汤盘,竭力想使这个莫尔旺的小家伙乖乖地听话,他畏缩地靠墙站着,低垂着头,头很大,头发像一团乱麻,顽强地不肯开口说话和吃东西,甚至连头都不抬,只是声嘶力竭地一再重复说:

“要梅丽莱,要梅丽莱。”

“梅丽莱大概是他的祖母……整整两个小时了,我从他那儿只得到这么一句话。”

让也试图让他把汤喝下,但没能成功。他们俩一直蹲在他面前,和他一般高,一个人端着盘子,另一个拿着勺子,好像当他是个小羊似的,尽力想用温情爱抚的话感动他。

“咱们去吃饭吧,或许他是怕我们;咱们不看他的话,他会吃的……”

但他依然站在那儿,呆头呆脑地,像个小野孩子一样反复哭叫着“要梅丽莱”,他们听着心都要碎了。哭着哭着他靠着餐具柜睡着了,睡得那样熟,他们为他脱去衣服,把他放进从邻居家借来的一只蠢笨的摇篮里,他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你看他多漂亮啊……”芳妮说,她对自己坚持要来的这个小家伙感到非常自豪,非要葛辛也跟她一起欣赏他那执拗的眉毛,乡下孩子的褐色肌肤,美妙精致的五官,完美的小身子,匀称的两腰,浑圆的胳膊,小农牧神的腿,又长又有力,膝部以下已长出了细细的腿毛。她忘情地凝视着这个美丽的孩子。

“给他盖上吧,他会着凉的……”让说,他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仿佛把她从梦中惊醒;在她轻轻为他盖好被子以后,小家伙带着哭音长嘘了几口气,尽管是在梦中,他仍然在挣扎着,透着绝望。

夜里,他在梦中呓语:

“盖洛的,梅……梅丽莱……”

“他在说什么?……你听……”

他想要“盖洛的”;这句土话是什么意思呢?让偶然伸出手去摇晃那笨重的摇篮;孩子渐渐平静下来,沉沉睡去,用他那粗糙的小胖手握着自以为是“梅丽莱”的手,实际上她已经去世半个月了。

他在这个家里就像一只小野猫,又抓又咬,独自在一旁吃饭,如果有人走近他的汤盆,她就会发出低沉的嚎叫。他们所能够从他嘴里得出的几句话是莫尔旺打柴人说的土话,除了和他是老乡的赫特玛夫妇没有人能听懂。不过,通过他们不断的悉心照料,他终于变得温顺些了,正如他自己说的,“普索”了一点儿。他同意把身上的破衣烂衫换成干净暖和的衣服,起初看见这些衣服时他简直像只小豺狗一样生气得发抖,他们真想给他套上一件用猎兔狗的皮毛做成的大衣。他渐渐学会了在桌上吃饭,学会了用刀叉,如果有问他的名字,他也会用家乡话回答“依——哩——迪日翁——约瑟夫”。

至于用教育的方式教给他一些基本的常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在大森林中烧炭人的小屋中长大,大自然的喧哗造就了小森林之神的木头脑袋,轻声说话对于他那顽强愚蠢的头脑,简直就像海啸声在一个蚌壳的螺纹里振荡一样;而且,简直没有法子可以装进任何东西到他脑袋中去,也没有法子可以使他呆在家里,即便是在气候最恶劣的时候也是一样。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他都要溜到屋外,在荆棘丛中搜寻,在洞穴里搜寻,用一种猎犬样的精练的残酷寻觅小动物们的巢穴。当他饥肠辘辘地回来时,在他被撕破的绒线上衣里或是肚子以下全都是泥浆的小裤子的口袋里,总是装着一些昏迷不醒或是已经死去的小动物,鸟、鼹鼠、田鼠,不然代替这些的就是他在田间挖来的甜菜和土豆。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熄灭他身上这种偷猎者的小偷的本能,他还有一种乡下人特有的怪癖,喜欢把各种发光的小东西收藏起来,铜纽扣、黑珍珠、锡箔,只要一见这类东西他就捡起来,攥在手里,把它们带到一个隐密的地方藏起来,这地方是很值得一个偷嘴的喜鹊去剥啄的。在他看来所有这些战利品都有一个概括含混的名字——食品,他念作“食品儿”;无论劝说也好,还是打骂也好,都无法阻止他害人害物地收藏他的“食品儿”。

只有赫特玛夫妇能制止他。被圆规和彩色铅笔吸引来的小野人在桌边逡巡,于是设计师在手边放上一根打狗鞭,鞭子抽在他的腿上噼啪作响。但让和芳妮却都不愿采取这种恫吓手段,尽管对他们的百般宠爱小家伙表现得很狡狯、不信任和不顺从,就好像“梅丽莱”的死,已经使他再也感受不到温情的力量。芳妮有时能把他在膝盖上抱一会儿,“因为她身上好闻”;至于葛辛,虽然他总是很温和,而他却总像下山老虎一样,用怀疑的眼光和伸出的手爪对待他。

那种压抑不下去的、几乎是本能的对这小孩子的反感,孩子那白色睫毛下小小的蓝眼睛里流露出的狡黠神情,特别是芳妮对这个忽然闯入他们生活里的陌生人表现出来的那种盲目、率真的柔情苦恼着他,使他产生了新的怀疑,这或许就是她的孩子,在一个乳母或她的继母家长大;刚刚传来的麦西姆的死讯似乎正好证实了令他痛苦的怀疑。有时,夜里当他握着那紧抓住他的手的小手的时候——因为孩子在模糊的梦境中总以为把手伸给了“梅丽莱”,——他的内心被难以启齿的猜疑折磨着,他问他:“你从哪儿来?你是谁?”希望从这个小家伙传递给他的温热的皮肉中把他的血缘弄清楚。

不过他的烦恼被勒格朗老爹的一句话给消除了,他是来请求给点死者的墓地费的,当他瞥见约瑟夫的小摇篮时,他冲女儿大声叫道:

“噢!一个小孩!……你一定很喜欢!……你从前就没能生一个。”

葛辛高兴极了,以致连帐单也不要来看看就付了前,还留勒格朗老爹吃了午饭。

勒格朗老爹现在在巴黎至维萨伊的有轨电车上工作,他的脸因为酗酒和中风而红胀着,但在那油亮的皮帽子下面仍现着强健和活跃;他的帽子因为丧妻围了一圈厚厚的黑纱,活像埋死人的人戴的帽子。老车夫受到女儿情人的接待非常高兴,以后便时常来吃饭。他那滑稽的白发,光滑的浮肿的脸,不可一世的醉鬼神情,像保姆一般小心地把他的鞭子靠置在一个安全的墙角时那种虔敬的样子,这一切都激起了孩子极大的兴趣,这一老一少很快就要好起来,一天他们刚吃完饭,赫特玛夫妇突然来访:

“啊!对不起,不知道你们一家子正在团圆呢……”赫特玛太太笑着说。这句话就像是一记拳头,砸得让无地自容。

一家子!……这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弃儿,这个老迈不堪的老强盗,嘴里叼着烟斗,唠叨着他已说过一百遍的‘两个苏的鞭子可以用上六个月,二十年来他还从没有换过鞭子的手柄!’……一家子,见鬼去吧!……甚至连她都不能算是他的妻子,这个芳妮·勒格朗,衰老孱弱,整天颓废不堪地与香烟为伴……一年以后所有这些都会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他将踏上茫茫旅途,不知会遇上谁,在客栈中与谁同桌共饭。

但在其他的时候,想到远行是自己感到堕落,感到身陷泥潭时为自己的软弱辩解的借口,非但不能使他得到安慰,得到鼓舞,反而使他更深切地感到有许多锁链在束缚着他,越缠越紧,分别只会令人感到肝肠寸断,不只是断绝一个关系,而是断绝十个关系,他不忍松开夜里乖乖地让他握着在手里的孩子的小手。还有拉芭吕,那只在小笼子里婉转啼叫的黄鹂,笼子太小了,早就该换了,它在里面不得不像罗马王宫的老教士呆在铁笼里一样把身子佝偻着;是的,就连拉芭吕也占领了他的心中小小的一角,把它从心中割舍掉会令他感到痛苦。

然而不可避免的分离渐渐逼近,这个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欢欣鼓舞的六月也许就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六月了。她变得烦躁易怒就是因为这个吗?还是因为教育约瑟夫很不容易?她近日突然心血来潮地要教育他,这让小莫尔旺人深恶痛绝了。他一连几个小时地对着他的字母发呆,既不看也不读,脑子就像一个农场的两扇大门被一根铁棍闩了起来一样。女人便常常在暴怒与流泪中,在不断的吵闹中发泄着。尽管让一再忍让,但她破口大骂,毫不顾忌,她在愤怒中隐隐仇恨着情人的年轻,他所受的教育和他的家庭,以及命运将在他们之间扩大的鸿沟,她的话是那样会撩拨他心灵的脆弱处,最后他也忍不住发起火来,反唇相讥。

不过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男人,他总会有所克制他的愤怒,他的怜悯心避免他轻易说出那些太伤人的话,而她却将她那种妓女的愤怒尽情发泄,不负责任,不顾羞耻,任何事都拿来当武器,她带着残忍的微笑欣赏她的受害人脸上痛苦的痉挛,接着,她会突然扑进他的怀里,恳求他的宽恕。

这几乎总在吃饭时发生的争吵困扰着赫特玛夫妇,吵闹总在他们刚在餐桌旁坐好揭开汤盆或用刀切开烤肉时,这时他们脸上的表情真值得画下来。隔着满满一桌菜他们交换着惊慌失措的滑稽目光。他们怎能吃得下去呢?羊后腿会不会连同盘子、肉汁和炖扁豆一起飞过花园去?

“可是不能吵架!……”无论何时,如果有人提议两家作一次联欢时,赫特玛夫妇总要这样叮嘱他们,一个礼拜天芳妮邀请他们一起去树林里吃午餐时,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哦,不会的! 他们今天一定不会吵架,天气太好了!……她跑去给孩子穿衣服,收拾提篮。

一切准备就绪,正要出发时,邮差送来了一封厚重的挂号信,让留下来签收信,他在树林的入口处追上了大家,他悄悄对芳妮说:

“是叔叔来的信……他高兴得要发疯了……大丰收,已经销售一空了。他把德苏勒特的八千法郎寄来了,还十分感榭和称赞他的侄媳。”

“是的,他的侄媳!……加斯科尼式的……老鬼东西……”芳妮说,她已经对南方的叔叔们不抱任何幻想了,随即她又兴高采烈地说:

“我们得把这笔钱存起来……”

他茫然地瞪着她,因为他一直就觉得她在钱的事情上很可疑。

“存起来?……但这钱并不是你的呀……”

“哦!是的,事实上,我还没有告诉你……”她的脸红了;眼睛因为有些躲闪而黯淡下来……好人德苏勒特听说他们收养了约夫瑟,曾写了封信给她说这笔钱将用来帮助她抚养孩子。“不过,你知道,如果你不高兴的话,我们可以把这八千法郎还给他,他此刻正在巴黎……”

赫特玛已经聪明地同他老婆走到前面去了,这时他们的声音从林中传来:

“向左还是向右?”

“向右,向右……到池塘那儿去!……”芳妮叫道,然后她又转向她的情人:“听着,不要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自寻烦恼了……我们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见鬼!……”

 

她已熟知他那苍白颤栗的嘴唇,他从头到脚打量小孩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一次他只感到片刻的嫉妒。让已经自甘懦弱了,他想以妥协换和平。“何必自寻烦恼,何必刨根问底呢?……如果这个孩子是她的,她要收养他,只好向我隐瞒真相,免得我跟她吵闹,又对她审问个没完,这样不是更简单吗?……顺其自然,平平静静地度过这剩下的几个月,这样不是更好吗?……”

他步履疲惫地走在树林里上下起伏的小路上,提着装满食品盖着白布的沉甸甸的篮子,感觉自己像老园丁一样困顿。母子俩在他前面并排走着,约瑟夫穿着节日的盛装,“美丽的女园丁”式的西装使他不能奔跑,只得笨拙地行走着。芳妮则梳着高耸的发髻,撑着一把日本阳伞,光着头,裸着脖子,腰身已不像从前那样袅娜了,脚步也很倦怠无力,在那梳得很可爱的头发中露出一大缕白发,她已不愿再费神遮掩它了。

在前面远远的斜坡路上,赫特玛夫妇正戴着土阿雷格骑兵们戴的那种大草帽小憩,他们穿着红色法兰绒衣服,带着食物、渔具、渔网、蟹枪等。为了减轻丈夫的负担,妻子俏皮地在鼓鼓的胸前挂了一只打猎用的号角,没有号角设计师是不愿在树林里散步的。夫妇俩边走边唱:

我喜欢听那阵阵的桨声

在夜晚荡起波浪;

我喜欢听那呦呦的鹿鸣……

阿莉普会唱的这些街头情歌多得数不清;只要想一下她是在什么地方学会的,在紧闭的百叶窗后面那些半明半暗的下流场合对多少男人唱过,想想这些,这个丈夫就显得格外的伟大,他正以三度音平静地为她伴唱呢。滑铁卢战役中那个投弹手说的“他们太多了……”一定是这个信奉无所谓哲学的男人的格言。

葛辛麻木地看看肥胖的赫特玛夫妇钻进山谷深处,他正要跟着钻进去时听见车轮的吱嘎声、疯狂的笑声和幼稚的话语沿着小路渐渐前来,一车小姑娘突然出现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一只小驴拉着的英国式二轮马车上彩带飞舞,头发飘扬,赶车的年轻姑娘并不比其他姑娘大多少,她指挥着小驴在崎岖不平的小路前行。

她们很快看出让是这群森林野餐的人中的一员,他们那奇异的打扮,特别是胸前挂着猎号的肥胖女人让小姑娘们感到很滑稽;赶车的小姑娘极力让她们别吵,但是崭新的土阿雷格草帽让她们更加疯狂地大笑。经过站到路边让路的年轻人身边时,小姑娘羞赧地娇笑着请他原谅,看见老园丁竟有一张如此清秀年轻的脸,她露出了天真的惊讶。。

他腼腆地鞠了一躬,脸涨得通红,不知羞愧从何而来。小车在坡顶的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姑娘们稚嫩的嗓音叽叽喳喳,她们念着被雨淋得字迹模糊的路标……池塘之路,犬猎队队长橡林,福斯雷博斯,威利齐路……让回头看着她们消逝在那长满苔藓、映着阳光的绿色小径尽头,车轮辗着苔藓时就像走在天鹅绒上一样,这群青春飞扬的金发少女有着春天般的色彩,洋溢着欢笑。

赫特玛的号角骤然响起,把他从梦中惊醒。他们已经到了池塘边,坐了下来,正从篮子里往外拿食物,远远就能看到那铺在平整草地上的白色桌布的倒影以及像猎人的粉红外衣的倒影。

“快来呀……这儿有许多虾。”胖男人叫道;芳妮那神经质的声音也叫道:

“你慢慢吞吞的干什么,是不是因为小布其勒?……”

听见布其勒这个名字让的心头一动,他仿佛又回到了城堡,站在母亲的病榻前。

“啊,我想起来了,”设计师接过他手中的篮子放下说……“那个大点儿的,赶车的那个,是医生的侄女……是他兄弟的女儿,他把她过继过来了,他们夏天住在威里茨……她很漂亮。”

“噢!漂亮……而且还很放荡……”芳妮一边切面包,一边观察情人脸上的神色,被他那凝视远处的目光激怒了。

赫特玛太太这时正在撕火腿肠的包装,严肃地谴责这种让年轻姑娘随意出入树林的行为。“你们大概会说这是英国人的习惯,这姑娘是在伦敦长大的……但不管怎么说,这种行为真是不太体面……”

“是不体面,不过做些暖昧勾当倒是很方便哩!”

“哦!芳妮……”

“对不起,我忘了先生会相信这些小姑娘是纯洁的……”

“听我说,咱们吃饭吧……”赫特玛怕又要吵起来,赶紧说。但芳妮定要说出她知道的上流社会的年轻小姐们的一切。在这方面,她可是知道许多事……女道修院,寄宿学校,真是够纯洁的……从这些地方出来的姑娘疲惫、憔悴,厌倦了男人;甚至连孩子都生不出来了。“淑女!……好像世界上真有淑女这东西似的!……好像出生于上流社会或者是底层社会的姑娘有谁不是天生就知道这种事情似的……就说我吧,十二岁时我就什么都懂了……你也一样,阿莉普,不是吗?”

“……当然……”赫特玛太太耸了一下肩说;不过她更关心的是这顿饭还能不能继续吃下去,因为她听见葛辛已经动了火,声称好姑娘多得是,在一些家庭里还能找到……

“啊!是的,家庭,”他的情人不屑地反驳说,“说说看……;是你的家庭吗?”

“住嘴……我不允许你这么说……”

 

“愚蠢的绅士!”

“泼妇!……幸好一切都要结束了……我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滚吧,滚吧,我早就盼着了……”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趴在草地上的孩子带着恶意的好奇看着他们。突然,可怕的号角声震耳欲聋,声音在池塘、树林间回荡,他们的吵闹停止了。

“你们吵够了没有?……还想叫我再吹一下吗?”肥胖的赫特玛,脸红脖子粗,他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阻止他们,他把号角的吹口塞进嘴里,威胁性地举着号角,等着他们住口。

 

他们之间的吵闹一向是过了就忘,在芳妮的歌声和柔情中俩人重归于好;但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接连好几天皱着眉,忿忿地,一句话也不说,吃过饭就立刻坐下来画图,并拒绝同她一块到任何地方去。

突然之间,他好像对自己龌龊的生活感到无地自容,惟恐再遇见了那辆顺坡而上的小车,看到那个让他过目难忘的灿烂纯洁的微笑。梦渐渐远去,像西洋镜中为要换第二张片子而隐约的画景一样,记忆模糊了。林中的身影慢慢变得影影绰绰;消失在远方,让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在他的心里有着淡淡的哀伤。芳妮自以为了解他的想法,决心向他证明自己的清白。

“事情了结了,”有一天她兴高采烈地对他说……“我去见过德苏勒特了……我把那笔钱还给他了……像你一样,他也认为这样办很好;老实说,我可不明白这样有什么好……不管怎样,事情总算结了……将来在你离开我以后,他总会想起这小孩子的……你高兴吗?……还生我的气吗?”

她详细述说了去罗马大街拜访的经过,她很惊异于从前那个喧闹欢腾到处是极度兴奋的人群的公寓,变成了一幢安静、门户森严的绅士的家,再也没有盛宴,也没有奇装异服的化装舞会了;一个吃了闭门羹怒火中烧的食客用粉笔在画室的小门上写下变化的原因:“因为姘居,谢绝来访。”

“千真万确,亲爱的……德苏勒特刚回巴黎就迷上了一位溜冰女郎,艾莉丝·多莱;他包下她已经一个月了,他们像夫妻一样住在家里,绝对像夫妻一样……她身材娇小、温柔、甜美,像只漂亮的小绵羊……他们在一起过得安静极了……我答应了他们去拜访他们,我们该换换花样了,别老是船歌和号角……你看,他也一样,什么哲学家和他的理论……没有第二天,不要姘居……啊!我可把他好好嘲笑了一通!”

让答应了,随她一同去了德苏勒特家,自从在马德兰会过面后他就一直没见过他。如果当时有人告诉他说,他终有一天会毫不厌恶地同他情妇的这位玩世不恭、傲慢自负的旧情人打得火热并且几乎成为他的朋友的话,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从第一次拜访他起,连让自己也很奇怪怎么会如此轻松自在,这个有着天真的笑容,蓄着哥萨克式的胡子,因不断发作的肝病的困扰脸颊和眼眶都显出青白色但并未改变沉静安详的性情的男人令他着迷。

艾莉丝·多莱的柔情当然会对这样一个男人流露。她的手纤长白皙,柔若无骨,是个毫无特点的金发美女,不过她的佛来米人的光亮肌肤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是像她的名字一样的金黄色,她的头发、眼珠闪着金光,睫毛如金色流苏,就连指甲深处都是金色的。

德苏勒特是从溜冰场的松香地上一群卑鄙粗俗的男人中间把她拯救出来的。德苏勒特的彬彬有礼令她感动和惊讶。这个可怜的供人玩乐的动物重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女人。第二天早上,当他按照他的原则准备用一顿丰盛的午饭和几个路易把她打发走时,她是那样温柔而哀伤地恳求他:“留下我吧……”使他没有勇气拒绝。后来,半是因为尊重别人,半是因为厌倦了高朋满座,他闭门谢客,在他那凉爽安静装修得十分舒适的夏宫中过这意外的蜜月;他们都过得十分快乐,她是因为尝到了从未尝过的温情爱抚,而他则是因为给这个可怜的人带来了幸福,受到她天真的感恩戴德,不知不觉中生平头一次感受到了与一个女人真心相爱的深沉迷惑,感受到了温馨舒适的二人世界的神奇魔力。

对葛辛来说,罗马街的书房是他平庸乏味的小职员的姘居生活中一个可以消遣的地方。他喜欢听这个有艺术品味的学者,这个穿着像他的理论一样飘逸的波斯长袍的哲学家侃侃而谈。德苏勒特善于用极简捷的语言谈论他的旅途见闻:东方的帷幔、金佛像、青铜怪兽,来自花园深处的日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照进充满异国情调的豪华大厅中。

特别是到了礼拜天,在巴黎夏日寂静的街道上的这个港湾,这里就像夏韦尔,树叶颤动,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完全的乡村风光,灌木丛生,却没有那种混乱的人群和赫特玛夫妇的号角声。不过有一次,葛辛和他的情人来吃晚饭时,一进门就听见几个人在高谈阔论。天正在黑下来,客人们在暖房里喝茴香酒,似乎正在激烈地争论什么。

“至于我,我觉得五年的马扎生活使我失去了名誉,毁掉了生活,为了一时的激情和疯狂他付出的代价够大的了……我会在你的请愿书上签字的,德苏勒特。”

“这是高达……”芳妮低声说,浑身打颤。

另有一个人冷漠地断然拒绝道:“我呢,我可不愿签。我绝不为这个坏蛋做任何事情……”

“这是拉古诺里……”芳妮紧紧依偎着她的情人,低声说:“咱们走吧,如果你不愿见到他们的话……”

“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其实他并不知道面对这些男人他会有什么感觉,但他很愿意尝试一下,或许他很想知道使他的爱情如此不顺遂的嫉妒心到底有多么强烈。

“走吧!”他说,于是他们出现在粉红的暮色中,出现在被霞光映亮了秃头和灰白胡须的德苏勒特的朋友们面前,他们围坐在一个带搁脚凳的东方式桌子周围的矮沙发上,桌上放着盛有茴香和牛奶的五六个酒杯,艾丽丝正在斟酒。两个女人互相拥吻。“您认识这几位先生吗,葛辛?”德苏勒特问道,在摇椅里轻摇着。

 

他认识他们吗?……至少有两个人的面孔他是熟悉的,因为他曾站在名人橱窗前一连几小时地盯着他们的画像看。他们曾让他很痛苦,他有多么痛恨他们啊,这是一种后来者的痛恨,如果在大街上遇到他们时,他会扑上去咬破他们的脸!……不过芳妮说得对,一切都会过去的;现在他觉得这些人跟他是如此熟悉,甚至于像是他的亲戚,是远道而来的叔叔们。

“小家伙还是那么漂亮!……”高达说,尽量把他的身子在沙发上伸展开来,他用一把扇子遮在额前,挡住玻璃的反光。“芳妮呢,让我们看看!”他胳膊肘一支坐了起来,闪着他那鉴赏家的眼睛:“脸保养得还可以;不过身材嘛,看得出来你束了腰,这很好……不管怎么说,放心吧,我的姑娘,拉古诺里比你还胖哩。”

诗人把他那薄薄的嘴唇不屑地抿了抿。他像土耳其人一样坐在一堆褥垫上——自打去过阿尔及利亚后他便声称只能忍受这种坐法了——他肥胖臃肿,除了一丛白发下结实的前额和黑奴贩子似的凶狠目光,没有一点精明的样子。他对芳妮作出一副矜持高贵的样子,仿佛是要给高达一个教训似的,礼貌得过于夸张。

参加聚会的还有两个皮肤黝黑的土里土气的风景画家;他们也认识让的情人,年轻的那位握握她的手,说:

“德苏勒特把孩子的事告诉我们了,您所做的一切真是太仁慈了,亲爱的。”

“是的,”高达对葛辛说,“是的,真是太好了,收养这孩子……”

这些赞美似乎让她不安起来,这时有人撞在了黑暗的书房里的家具上,一个声音问道:“有人吗?”

德苏勒特说:“阿扎纳到了。”

让还从未见过这个阿扎纳。不过他知道这个已结了婚变成了另一个人、成为艺术部负责人的花花公子、江湖浪人,在芳妮·勒格朗的生活中曾经占有很大的地位,他回想起那札热情动人的信。一个小个子男人走上前来,凹腮,满脸皱纹,行动僵硬,远远地伸出手,总是与人群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是他在讲台上演说、摆官架子养成的习惯。看见芳妮他显得非常惊讶,特别是在多年之后发现她还是那么美丽:

“呀!……萨芙……”一抹令人难以察觉的红晕爬上了他的脸。

萨芙这个名字使得大家有些尴尬,仿佛把大家带回过去,拉近了她与这些旧情人之间的距离。

“达芒德先生带她来的……”德苏勒特赶忙警告新来的人。阿扎纳鞠了一躬,大家闲聊起来。芳妮看见情人对待这些人的态度后放下心来,对他在这些艺术家,这些行家里手中的英俊和年轻而感到骄傲,她显得十分快乐,兴致勃勃。她只想着让,几乎想不起与这些男人的旧情。不过多年的同居生活和交往,他们的习惯和怪癖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并且保留下来。她卷烟的方式就是从阿扎纳那里学来的,还有她对马里兰烟草的偏爱也是。

让毫不在意地注视着这一小小的细节,要在过去他会气得发疯,可是现在他觉得很平静,体会到一种就如一个囚犯已经把他的镣铐锉开,只需稍一用力就可以脱逃的喜悦。

“嗳!我的小芳妮,”高达用一种调笑的语气,指着其他的人们对她说……“一群废物……老迈不堪!……你看,只有咱们俩还青春永驻。”

芳妮笑道:“啊! 请原谅,上校,”——因为他的大胡子,有时大家就这样称呼他——“我们俩可不能相比……我属于另一代人……”

“高达老是忘记他是一位老前辈,”拉古诺里说,看见雕刻家不快的样子,他知道自己的话刺着了他,他又尖声叫道:“一八四○年奖章获得者……这是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伙计!……”

这两位老朋友说话时总是夹枪带棒,他们中间有一种潜伏的相互的反感,这反感并没有使他们破裂,但常常在他们对视的目光中,尖刻的话语中流露出来,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二十年,可以追溯到诗人从雕刻家手里横刀夺爱的那一天。现在芳妮对他们都已无关重要了,他们俩都经历了新的快乐和痛苦;但怨恨依然存在着,并且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与日俱增。

“看看我们,告诉我老前辈是我吗!……” 高达笔直地站着,穿着紧紧裹住他的身体突出肌肉线条的紧身短衣,晃了晃头上看不见一丝白发的浓密的火红色头发:

“一八四○年的奖章获得者……再有三个月就满五十八岁了……就算是这样,那有什么关系?……使人衰老的是年纪么?……只有法兰西喜剧院和音乐学院的男人才在六十岁时就老朽了,低头驼背,两腿无力,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动不动就得老年人的毛病。六十岁,六十岁算什么! 一个人在六十岁时比三十岁时还要有劲儿,因为他留心照顾自己。女人们照样成为他的猎物,只要他的心依然年轻,浑身活力……

“你真是这么认为吗?”拉古诺里说,冷笑着看了一下芳妮。德苏勒特还是那样和蔼地微笑着……

“那你为什么总是赞叹青春,你这个老家伙……”

“是我的小普西娜让我改变了想法……普西娜,我的新模特……十八岁,浑身都是圆滚滚的。很幼稚,很普通,她母亲在哈雷的巴黎卖鸡鸭……有时候她说的傻话简直叫你想吻她……有一天,她在工作室找到一本迪加瓦的小说,看了书名《泰雷兹》,就把它扔到了一边,撅着她那漂亮的小嘴说:‘如果是叫《亲爱的泰雷兹》,我会连夜读完的!’……告诉你们吧,我爱她爱得发了疯。”

 

“这会儿你倒是成双成对!……只怕六个月后又是分手,哭天抹泪,无心工作,发起火来想把任何人都杀掉……”

高达的眉毛皱了起来:

“说得对,一切都是过眼云烟……相爱,分手……”

“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相爱呢?”

“那你呢?……你以为你的佛来米女人会和你过一辈子吗!……”

“噢!我们,我们没有同居……是吗,艾莉丝!”

“当然。”年轻女人漫不经心地柔声答道,她正站在椅子上采摘紫藤花叶,准备把它扎成花束放在桌上。德苏勒特又说:

“我们之间是没有分手这种说法的,只能说是离别……我们订了同居两个月的契约;到了最后一天我们会平静地各走各的路,我呢,回伊斯法罕去——我刚刚订了张卧车票——艾丽丝则回她拉布吕耶尔街的小公寓去,那房子她还一直留着呢。”

“四层楼上,舒适得恨不能从窗口跳进去!”

说着,年轻女人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两颊在黄昏的阳光中散发着橙红色的光辉,手里拿着一大束紫花;但她说话的语气是那样深沉,那样严肃,使大家都无法作答。风大了起来,对面的房屋似乎变高了。

“咱们去吃饭吧,”上校叫道……“说点儿别的罢……”

“对,就这样……趁着还年轻好好找点乐子,对不对,高达?……”拉古诺里说,虚伪地笑着。

几天后让又去了罗马大街。他发现画室大门紧闭,窗户上挂着厚重的窗帘,从屋顶到阳台全都是死样的静寂。德苏勒特已在预定的时间走了,契约终止了。他心想:“一个人能做他所愿意做的事,自由支配自己的理智和情感,这有多好啊……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勇气呢?……”

突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你好,葛辛!……”

是德苏勒特,他一脸憔悴,脸色比平日更焦黄,皱纹也更多的,他跟说他还没有离开巴黎,因为有些事情要处理,他现在住在大饭店,因为自从发生了那件惨事后他便恐惧住在这幢房子里……

“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你还不知道……艾丽丝死了……她自杀了……你稍等一下,让我看一看有没有我的信……”

他很快就回来了,边走边用颤抖的手拆装着报纸的封套。他就像一个梦游的人,声音低哑,并不看走在他身边的葛辛:

“是的,自杀了,从窗口跳了下去,就像那天晚上她对你们说的那样……我,我并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没有料到……我要动身的那天晚上,她平静地对我说:‘带我走吧,德苏勒特不……要把我孤苦地撇下,我现在离开你就不能生活了……’我听了哈哈一笑。试想我怎么可能带个女人到那些库尔德人中间去呢……沙漠,高烧,风餐露宿……晚饭时她又对我说:‘我决不会拖累你的,你会知道我不用你操心的……’后来,看见我很是为难,她也就不再坚持了……晚饭后,我们去看演出,我们定了一个包厢……她似乎很满足,一直握着我的手,轻轻说:‘我很高兴……’因为我夜里才动身,于是我用车送她回她的住处;我们都很伤心,没有说一句话。她甚至没有对我塞进她口袋里的一个小包说谢谢,这笔钱足以让她舒舒服服地过一两年。来到拉布吕耶尔街,她请我上楼……我没答应。‘请吧……我只能送你到门口……’到了门口,我坚持不肯进去。我的车票已经订好,行李也收拾好了,再说,我无数次地说过要走……当我心头沉重地走下楼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她在后面喊道‘……比你更快……’什么的,这话直到我下楼走到街上时我才明白……噢!……”

他停了下来,眼睛盯着地面,仿佛又看见了人行道上那可怕的一幕,那堆发出气若游丝的喘气声的黑乎乎的一动不动的肉体……

“两小时后,她死去了,没说一句话,没有一点呻吟,只用她那金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她还能感到痛苦吗?她还能认得我吗?我们把她放在床上,她衣着整齐,用一块带花边的大头巾裹住她的半边头部,为的是遮住她的伤口。她脸色煞白,额角上有些血痕,她还是那么美丽,而且是那样温柔可爱!……但当我俯下身去为她擦拭那一滴永远也擦不干净的鲜血时,——我好像看见她的脸上有一种愤怒和可怕的表情……那是可怜的姑娘在无声地诅咒我……我再待些日子或者带她一起走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我没有,因为骄傲,因为对自己说过的话的顽固坚持……总之,我没有让步,而她死了,为我而死,其实我是爱她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与他擦肩而过的阿姆斯特丹街上的路人都惊讶地看着他。葛辛走过从前的旧居时,看见那熟悉的阳台和白铁篷,回想起和芳妮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感到一种震颤在他的血管中流着。德苏勒特还在自言自语:

“我把她送到了蒙巴纳斯,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安葬她……打那以后,我老是想着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带着这个折磨我的念头离开巴黎,我也不愿再回到两个月来我和她一起度过快乐时光的的房子里去……我住在外面,每天东游西荡,想让自己散散心,想忘掉死者的目光,她的目光一直在流着血谴责我……”

 

他的悲痛让他无法说下去,两颗大大的泪珠流到他那扁平的小鼻子上,他的鼻子曾是那么灵敏,那么沉醉于生活。他说:

“我的朋友,我并不是一个坏人……但这件事实在有些过分……”

让极力想安慰他,想把一切归咎于不幸的命运和偶然的意外;但德苏勒特摇着头,紧咬着牙齿反复地说:

“不,不……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我希望自己受到惩罚……”

赎罪的愿望老是折磨着他,他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的朋友,包括下班路过碰到的让。

“你为什么不离开巴黎呢,德苏勒特?……去旅行,去工作,这样可以散散心……”高达和其他人都一再这样劝他,因为他们有点厌烦他那执着的念头了,他没完没了地让他们确认他不是一个坏人。终于有一天晚上,不知他是想在离开前再看看那幢房子,还是他已决心去那里了结自己的痛苦,他回到家里,第二天早晨,从郊区来上班的工人发现了他,他的脑袋已经碎成了两半,就躺在他家门前的人行道上,就像那女人一样,怀着同样的痛苦,同样破碎而绝望的心跳到了街上。

黑暗的房子里挤满了人,艺术家,模特,女演员,在最后几次舞会上跳过舞用过餐的所有人都来了。人们来回走着,相互拥挤着,烛光暗淡的灵堂里一片嘈杂。人们从青枝绿叶中凝视着尸体,身上穿着绣有金花的丝绸长袍,头上包着用来掩盖可怕伤口的头巾。他的苍白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旁,象征着最后的失败与屈服,他就躺在紫藤花影中的矮沙发上,这也是舞会那晚让和他的情人初次相逢的地方。

有人竟会因失恋而死!……现在他们吵架时,让再也不敢说将要离去,也不敢在生气时说:“幸好,这一切就快结束了。”她只需简单地答道:“好,你走好了……我呢,我一定会自杀的,就像她一样……”这样,就能唬住他。他从她那忧郁的目光和歌声中,从她那静默的冥想中看出了危险的迹象,他感到不安甚至恐惧。

可是他已经通过了晋级考试,结束了在外交部的实习,即将升为领事馆专员。他在考试中大获全胜,一有空缺的职位便会成为首选派往国外的人,这只不过是几礼拜甚至几天中的事!……已是晚秋,天时渐短,周围的一切都在急速地变化成冬天的容颜。一天早上,芳妮推开窗,看见这个季节的第一场大雾,叫道:

“看啦,燕子们已经不见了……”

一天一天,那些乡村中产人家都把百叶窗关了起来;维萨伊路上的搬家车排成了长龙,高大的乡村公共马车上堆满了包裹,车棚上、平台上一盆盆的绿色植物在风中翻转着叶子,远远看上去像是低空中飞着的云一样,一个个稻草堆树立在光秃秃的田野上。果园里的绿叶已经落尽,褪去了绿色的果园好像变小了,果园后面的避暑别墅大门紧闭,有红色屋顶的洗衣烘干室凄然而立。在房屋另一边,光秃秃的铁轨沿着树林伸展成一条不尽的黑线。

想到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满目凄凉中,他就感到自己真是太残酷了!他觉得于心不忍,他永远没有勇气说再见。而这也正是她有恃无恐的,她等待着最后一刻,在这以前她故作安静,什么也不说,履行着她那对于他的离去不加阻挠的诺言,这是他们起初就预见到并约好了的事。一天,他回到家中,带来这个消息:

“我被任命了……”

“哦!……上哪儿!……”

她装作毫不在意地问道;但她的唇色惨白,眼光黯淡,整个脸都在抽搐,他赶紧说:“不,不,还没有……我让埃杜安去了……这样我们至少还有半年的时间。”

她泪如泉涌,大声笑着,疯狂地吻他,哽咽着说:“谢谢,谢谢……我要给你更加快乐的生活!……你知道,想着你要离我而去,我才如此凶恶……”她想,慢慢她会更有心理准备,会听天由命。另外,等六个月以后,就不是秋天了,德苏勒特及其情人的死留下的阴影也淡漠了。

她果然信守诺言。不再发神经,也不再吵吵闹闹,甚至,为避免小孩子在跟前会使让不快,她还决心把他送到维萨伊的寄宿学校去。他只有礼拜天回来,如果说学校的环境还没有改变他叛逆、野蛮的天性的话,至少教会了他假装老实。他们平静地生活着,同好吃的赫特玛夫妇风平浪静地共进晚餐,钢琴又打开了,心爱的乐曲又奏起来了。但在内心深处,让比从前更加不安,更加困惑,他不知道他的软弱究竟要把他置于何种地步,有时他想放弃去领事馆任职,永远留在部里工作。这样就可以把他现在这种同居生活的契约无限期地延长下去;但他所有的青春美梦都将化为泡影,被毁灭的家庭也会陷入绝望之中,他的父亲肯定会跟他决裂,永远不会原谅他放弃大好前程,尤其是当他发觉其中的原因之后。

而且,这一切是为了谁呢?……为了一个他已经不再爱的、衰老憔悴的女人,面对她的旧情人他毫不在意就证实了这一点……事情既是这样,那这种生活究竟还有什么魔力呢?

十月末的一天早上,当他走进火车车厢时,与一个年轻姑娘的目光相遇了,他突然想起这就是他在树林里遇到的那个女孩,她那姣媚的少女风姿曾让他思念了好几个月。她还穿着那条被阳光印下美丽图案的浅色长裙,不过裙子外面还披了一件宽大的旅行斗篷;身旁放着书,一个小包,一大捧芦苇和秋日最后的花朵,显然她这是在乡间避暑完回巴黎去。她也记起了他来,眼中微笑含着笑意,就如一泓泉水一般清亮。一刹那间,他们俩已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您母亲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达芒德先生?”老布其勒突然问他,被阳光照花了眼的让一开始没看见他,因为他缩在角落里读报,苍白的脸低垂着。

让回答了他,他居然还能记得他的家人,这使让深为感动;更使他感动的是那姑娘问到他的孪生小妹妹,因为她们曾经写了一封很可爱的信给她的叔叔,以感谢他替她们的母亲治病……她认识她们!……他觉得十分快乐;不过这天早上他似乎特别冲动,一听说他们要回巴黎去,布其勒即将开始医学院新学年的课程,他再没有别的机会遇见她时他又忧伤起来……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刚才还阳光普照,这时黯淡得似乎如同太阳正在日食一样。

火车汽笛长鸣了一声;巴黎到了。他鞠了一躬,便离开了他们,但在出站时他们又遇见了,在嘈杂的人流中布其勒告诉他在下个礼拜四以后他一定在家,就在旺多姆广场……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去喝杯茶……她挽着叔叔的手,让觉得一定是她对他发出的邀请。

他无数次下定决心要去布其勒家拜访,但都没有去——因为有什么必要让自己在事后白白后悔呢?——不过最终他还是对芳妮说部里最近将有一个盛大的晚会,他是一定得到场的。芳妮为他挑选衣服,烫了几条白色的领带。可是到了礼拜四晚上,他突然感到很没意思,不想出去。但他的情人劝他说这种宴会是必须得去的,她自责过于引诱他,过于霸占他了,最后她说服了他,温柔地为他穿衣服,打领带,整理头发,她一边忙个不停一边咯咯直乐,笑说她的手指有卷烟味恐怕他的舞伴们要扭头而去;她的香烟是不时放在壁炉上又不时拿起的。看见她是那样快乐而好心好意地忙碌着,他后悔不该说谎,差点就想说愿意陪她在家里烤火,如果不是她坚持说:“我非要你去……你非去不可!”并强行把他温柔地推到外面夜色笼罩的路上去的话。

 

他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她已经睡着了,灯光照着她那熟睡中疲倦的面容,使他想起了在他刚刚从别人嘴里得知她那些可怕的秘密后,他也是这么晚回来,也是这样看她,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他真是太软弱了!是什么阴差阳错使得本应被砍断的锁链反而更加牢固了?……他恶心得想吐。这房间,这床,这女人,全都令他厌恶。于是,他轻轻拿起蜡烛走到隔壁去。他想一个人静静呆会儿,仔细想想今天发生的事……噢!并没有什么事,几乎没有什么事……

在我们常用的一些字眼中,有几个字包含着秘密的源泉,有时这源泉会忽然把它最深的蕴涵流露出来,并把它那特殊的、幽秘的含义告诉我们;不久,它又把自己隐遁起来,变成平常的样子,被人习惯性地机械地使用着,毫无意义地飞来飞去。爱情便是这些字眼中的一个:凡是曾经明白了解过这个字眼的整个含义的人们,定会明白什么叫甜蜜的焦虑,一小时以来让便处在这种甜蜜的焦虑中,起初他还不太清楚自己的感受。

在旺多姆广场的客厅的一角,他们坐在一起聊了很久,他所感到的只是一种完美的舒适,觉得自己被醉人的柔情包围着。

在他还没有离开那所房子而且还没有走出门的时候,他就被一阵狂喜抓住了,接着又像全身的血管都爆裂了一样昏迷了许久:“我这是怎么啦,上帝!……”回家路上,他觉得巴黎的大街小巷都是崭新的,光明的,灿烂的。

是的,在那些习惯于夜间活动的野兽们自由巡荡猎食的时候,在阴沟中的污秽都蒸发出来,在昏黄的煤气灯下流得满街都是的时候,他,萨芙的情人,对一切荒淫放荡都充满好奇的人,刚参加完全是华尔兹舞曲的舞会。但他此刻所看到的巴黎,是抬起满缀银饰的头对着星星吟唱的年轻姑娘眼中的巴黎,是沐浴着皎洁的月光令纯洁的心灵开放的贞洁的巴黎!当他走在车站的大楼梯上,就要回到自己那龌龊的住所时,他突然连自己也觉得诧异地大声说道:“可是我爱她……我爱她……”,于是他知道自己恋爱了。

“你回来啦?……你在干什么呢?”

芳妮从梦中惊醒,惶恐地发现他不在身边。他只好走过来拥抱她,对她撒谎,给她描述部里的舞会,告诉她那儿有什么漂亮的衣装,以及他同什么人跳舞;为了躲避她的诘问,尤其是要避免他所厌恶的爱抚,因为他满脑子里都是另一个女人的音容笑貌,他谎称有紧急的工作要做,说在为赫特玛赶制图纸。

“没有火了;你会着凉的。”

“不要紧,不要紧……”

“至少,你要把门打开,让我看见你屋里的灯光。”

他只得撒谎撒到底。收拾好桌子,铺开图纸,坐下来,一动不动,屏着呼息,凝想着,追忆着这天晚上的一切,而且为了使他的美梦深印在脑海中,他给塞沙利写信,详详细细地向他叙述发生的一切。夜风吹动着树枝,唿哨着,怒号着,但并没有树叶的沙沙声。火车一辆接一辆轰隆隆地驶过。被灯光搅得不得安宁的拉巴吕在它小小的笼子里挣扎着,惊叫着,不停地从这根栖架跳到那根栖架。

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林中的邂逅,火车上重逢,走进客厅时他的心里的特殊情感,为母亲求医那天这些候诊室让他觉得阴森凄惨,门里的人窃窃低语,门外等侯的人相互交换着忧伤的目光!然而,这天晚上,长长的一排房间里灯光通明,里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布其勒也不再板着一张脸,在他的浓眉下黑眼珠不停地探询着,令人不安,不过脸上却是一副老好人的和蔼表情,愿意别人在他家里得到点乐趣。

“突然,她向我走来,其他的一切我都看不见了……我的朋友,她叫伊琳娜,她长得很美,样子动人极了,头发是在英国女孩中常见的那种金褐色,姣憨的小嘴老是在笑……噢,不是许多女人那种挑逗的、矫揉的大笑,而是真正洋溢着青春和幸福的笑……她出生在伦敦,不过父亲是法国人,她说话一点也没有外国音,只是她的某些发音很可爱,管叔叔叫‘unclé’,每次她叫unclé’时,老布其勒眼里就会漾起宠爱的光芒。为了减轻兄弟子女过多的负担,他把她接来同自己一起生活,此前是他家里的长女,伊琳娜的姐姐,两年前她嫁给了他诊所的一位年轻才俊,但她并不喜欢医生……,她说起那个年轻学者如何在任何事情上都愚蠢地对他的未婚妻吹毛求疵时真是太好笑了,夫妇俩还庄重地许下正式的诺言,要在百年后把他们的遗体捐献给人类学研究会!……伊琳娜是一只喜欢各处漂流的小鸟。她喜欢轮船,喜欢大海,大海中航行的风帆让她心驰神往……她毫不拘束地跟我说着这些,就像是跟一个亲密的朋友,尽管她有巴黎女人的时髦,但举止中明显透着英国小姐的风采。我听她侃侃而谈,对她的声音,她的笑貌,对我们的情趣相投感到满心欢喜,我当时确认我一生的幸福就在眼前,在我手边,我只需伸出手去抓住她,带着她远走高飞,带到我充满冒险的职业生涯将把我派去的任何地方……”

“快来睡吧,亲爱的……”

他被吓了一跳,停下笔来,下意识地把未写完的信藏了起来:“等一会儿……你先睡吧,睡吧……”

他怒气冲冲地对她说,伸长了耳朵倾听女人的呼吸,呼吸渐渐又变得沉重起来,他们近在咫尺,同时也相隔千里!

 

“……无论如何,与她相遇、相爱,对我将是一种解脱。你知道我的生活情况;不用我说,你一定可以想到事情还是和从前一样,我无法摆脱她。但我想,你一定不知道,我将不惜牺牲财产、前途,所有的一切,只求能从这个我日益深陷的致命的泥潭中拔出来。现在,我已得到了我所缺少的那种动力和支点了;为了不再软弱,我发誓在与她分手重获自由之前不再上伊琳娜那儿去……明天就是我逃走的时间……”

但第二天他并没有逃走,第三天也还没有。他需要一种逃走的理由,一种藉口,需要在吵闹的高潮中说一声:“我走了”,然后拂袖而去;但芳妮就像在他们刚刚开始同居过着迷幻生活时一样温柔而快乐。

只要写信给她,说一句“一切结束了”,不做任何解释?……不,这个泼辣的女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会穷追不舍,甚至追到他的旅馆门口,办公室门口。不,最好是面对面地说清楚,使她知道事情是不可挽回的,分手已是必然的,毫不生气但也毫不怜悯地把种种原因数说给她听。

但想到这里,想起艾莉丝·多莱的死他又害怕了,在他们房子的前面,马路的另一边,有一条倾斜的小路可以通向铁道,路口只有一扇栅栏门。邻居们急着赶路时就从那儿走,顺着铁道可以一直走到车站。在想象中,南方佬仿佛看见他们闹翻后,他的情人冲过马路,顺着那条小路往前跑,一头撞到车轮底下,粉身碎骨。这种恐惧一直困扰着他,甚至只要一想到竖立在爬满常春藤的两堵墙之间的那道栅栏门,他就把谈分手的事不断拖下去。

只要他有一个朋友,一个能看顾她的人,帮她度过最初的危机就好了;但他们秘密地生活着,就像旱獭一样躲起来,什么朋友也没有。至于赫特玛夫妇,这两个肥胖的自私自利的怪物,随着他们爱斯基摩式冬日的临近更像两只动物了,他们并不是那绝望而无助的不幸女人可以指望的。

可是必须作了断了,而且要速战速决。尽管曾发过誓,让还是到旺多姆广场去过两三次,越来越深地坠入爱河里;尽管他还没有作任何表白,但老布其勒对他的热烈欢迎和伊琳娜矜持中带着柔情和宽容的态度,似乎已明白宣告接受的暗示,——一切都催他不要再担搁下去了。再说他挖空心思地撒谎,找种种借口敷衍芳妮,苦不堪言,在被萨芙吻过后又跑来小心翼翼、结结巴巴地献殷勤,这是一种对心上人的亵渎。

 

正当让犹豫不决时,他在外交部他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张名片,门房说这位先生早上已经来过两次了,他对这张名片上的头衔很是恭敬:

G葛辛·达芒德

罗讷山谷葡萄业灌溉除虫会会长

研究和警戒中央委员会委员

省派代表,等等,等等

塞沙利叔叔来巴黎了!……败家子竟成了代表,还是一个警戒委员会的委员!……他还对这一切感到很迷惑时,塞沙利出现了,他还是老样子,肤色仍像松果一样黄褐,惊奇的眼神,笑起来满脸皱纹,连鬓胡子。不过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从不离身的灯芯绒上衣,而是一件紧身的毛呢礼服,这样一来这个小个子男人还真有一点会长的派头。

他为什么来巴黎?他是来给他的新葡萄园买灌溉用的抽水机,——他说“抽水机”时,语气响亮,感到自己一下子高大了许多,——另外还要给自己定做一尊半身像,因为同行们要用来装饰议事厅。

“你已看到我的名片了,”他严肃地说道,“他们选我作了会长……我的灌溉法轰动了整个南方……要知道是我,败家子正在拯救法国的葡萄酒!……有志者事竞成,你看。”

但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帮助让摆脱芳妮。感到事情还很棘手,他双手一拍,“我想起来了,你知道……当年库贝拜斯抛下情人去结婚时……”他停了停,解开礼服,从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钱包:

“先不说别的,你把这个钱袋拿去……啊,是的!钱……地里的收成……”他误会了侄子的表情,以为他因为腼腆而拒绝:“拿着!拿着!……我受了父亲的恩而给他的儿子回报,我感到骄傲……再说,这也是狄沃娜的意思。她全都知道了,她知道你想摆脱那个老妓女的纠缠去结婚,她很高兴。”

听塞沙利管芳妮叫“老妓女”,让觉得有点儿不公平,毕竟他的情人曾帮过他大忙。他有些苦涩地对叔叔说:

“把你的钱袋收起来吧,叔叔……芳妮并不看重钱,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是啊,她是一个好女人……”叔叔好像在念悼词一样,他把鹅掌似的双手一拍,又说:

“你还是留着钱吧……巴黎的诱惑太多了,钱要在我手里……再说情人分手就跟决斗一样,是要花很多钱的……”

说完这话他就站起身来,说他正饿得要死,再说如此重大的问题还是放在餐桌上谈论比较好。这个南方佬在谈起有关女人的事情来时总是这么生动而风趣。

“说句心里话,孩子……”他们在布尔戈涅街一家餐馆里坐下,叔叔胸前系着餐巾,吃得脸上放光,让却毫无食欲,咽不下去,“我觉得你似乎把事情想得太可怕了。我也知道起初开口是很难的;不过,如果这对你来说太难的话,也可以一句话不说,像库贝拜斯一样。直到他结婚那天早上,米拉斯还一无所知。晚上,他从未婚妻家出来,跑去米拉斯唱歌的咖啡馆找她,送她回家。你会说这太不正派也太不忠实了。但他不喜欢吵架,尤其是跟贝奥拉·米拉斯那样可怕的女人!……将近十年了,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在这个瘦小的黑姑娘面前战战兢兢。为了摆脱她,他不得不耍阴谋,使诡计……”他是这么做的:

结婚的头一天,即某年的八月十五,一个节日,塞沙利邀请那姑娘去依韦特河边钓小鱼。库贝拜斯答应在晚饭时前来与他们会合,第二天晚上在巴黎的尘埃和油灯的油烟散尽后再一起回去。她答应了。他们俩躺在小河边的草丛中,河水在两岸间潺潺地流着,柳树格外繁茂。钓完鱼他们下河游泳,他们在一起游泳已不是第一次了,贝奥拉和他,他们是好兄弟,好伙伴。但这一天,瘦小的米拉斯赤裸着的胳膊和腿上刺着吉普赛人的花纹,湿淋淋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或许因为库贝拜斯给了他一切权利……啊!混血女人……她回过头来瞪着他,厉声说:

“听着,塞沙利,别胡闹了。”

他没有坚持,怕把他的事情搞砸了,心想:“吃完晚饭再说。”

晚餐吃得很快活,他们坐在旅馆的木头阳台上,旅馆主人为庆祝八月十五插上的两面彩旗中间。天气很热,干草的气味很香,街上传来锣鼓声、爆竹声和军乐队的乐曲声。

“库贝拜斯要明天才来,真是烦人啊,”米拉斯说,一面伸了伸懒腰,她刚喝过香槟,醉眼朦胧……“今天晚上我想快活快活。”

“我也是!”

他走过来靠在她身边的阳台栏杆上,阳台还留着白天阳光烤晒的余热,他试探着伸出胳膊,一把搂住她的腰:“噢!贝奥拉……贝奥拉……”这一次,那歌女没有发火,而是哈哈大笑,但笑得太响,太酣畅了,结果他没有成功。晚上,他们去参加游园会,跳舞,做游戏,回来后,他的试探再一次被她以同样的方式拒绝。他们的房间紧挨着,她隔着墙向他唱:“你太矮小了哟,你太矮小了哟……”还在他和库贝拜斯之间作了各种令人不快的对比。他耐着性子没有告诉她,她叫米拉斯寡妇;时间尚早。第二天,当他们在丰盛的早餐前坐下,当贝奥拉因为她的男人爽约不来而烦恼焦急时,他很满足地掏出表来,严肃地说:

“中午十二点,一切结束了……”

“什么意思?”

“他结婚了。”

 

“谁?”

“库贝拜斯。”

啪!

“噢!孩子,那是怎样的一记耳光哟!……在我的全部风流艳史中还从未受过这样的打击。她立刻就要动身回巴黎……但四点以前没有火车……当初那个不信基督的人同他妻子一起烧毁了通往意大利的P.L.M铁路。于是她怒气冲冲地冲过来,对我拳打脚踢,把我打了个半死;——真倒霉!……接着她又找家伙来打我;——后来,她摔盘子砸碗,歇斯底里,瘫倒在地上。五点钟,我们把她强按在床上,我呢,全身撕破,流着血,就像刚从荆棘丛中钻过一样,急忙去找奥尔赛的医生……在这类事件中,就像在战场上一样,你总得有个医生跟着才好。我狼狈透了,空着肚子,顶着烈日,满世界地找医生!……我把医生找来时天已经黑了……快到旅馆时,我忽然听见人声鼎沸,并看见一大群人围在窗下……噢!上帝,她自杀了吗?还是她杀了人?像米拉斯那样的女人,一切都有可能……我飞奔过去,猜猜我看见了什么?……阳台上挂满了威尼斯灯笼,女歌手站在那里,毫不痛苦,美丽动人,她的身上裹着一面彩旗,正在为帝国的盛大节日高歌《马赛曲》,听众都在大声喝彩。

“就这样,我的孩子,库贝拜斯的同居生活结束了。我不是说一下子就结束了。坐了十年大牢,总得付点儿看守费吧。不过,最艰难的一部分已经被我应付过去了;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为你做这一切。”

“啊!叔叔,她不是那种女人。”

“得啦,”塞沙利说着,打开一匣雪茄,放到耳边试试受潮了没有,“你又不是第一个甩掉她的人……”

“这倒是真的……”

这句话若在几个月前会叫让痛苦不堪,但现在却让他感到很高兴。在他的内心深处,叔叔和他的滑稽故事使他真的鼓起了一点勇气,但他还是不能忍受在剩下的几个月里两边撒谎,虚伪地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但他还是下不了决心,宁愿等些日子再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在年轻人举棋不定苦苦挣扎的时候,警戒委员会委员梳理着他的胡须,作出各种微笑:这样那样地移动着头,然后他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他住的地方离这儿远吗?”

“谁呀?”

“就是那个艺术家,那个高达,你曾说他可以为我塑半身像的……现在我们可以一道去问问价钱……”

高达尽管声名显赫,但他挥金如土,一直住在阿萨斯街他最初成名的工作室里。塞沙利一边走,一边打听他的艺术价值。他是一流的艺术家;不用说,价钱一定要得很贵,但委员会的先生们坚持要一件一流的艺术品。

“噢!别担心,叔叔,只看高达高不高兴这件事……”他对他一一列举了雕塑家的头衔,法兰西研究院院士,荣誉勋位第三级获得者以及许多外国头衔。败家子睁大了双眼。

“你们是朋友吗?”

“很好的朋友。”

“巴黎真是名不虚传哟!……可以结识些名人。”

葛辛羞于告诉他,高达是芳妮的一个旧情人,他们是通过她认识的。但塞沙利似乎能猜到:

“咱们城堡的家里摆着的那个萨芙像就是他雕的吧?……这么说他认识你的情人,或许他还可以帮助你摆脱她。法兰西研究院,荣誉勋位,女人们都认这个……”

让没有说话,或许也在想要利用第一个情人的影响力。

叔叔高兴地大笑着说:

“对了,告诉你,那铜像不在你父亲房里了……我不幸告诉了狄沃娜,这个铜像的原形就是你的情妇,她一听就再也不愿意把她放在那儿了……考虑到领事的怪癖,他是不能容忍一丁点的改变的,所以要挪动它实在很不容易,尤其是还不能让他猜到其中的缘由……噢!女人们……她做得那样聪明,现在梯也儿先生占据了你父亲的壁炉,可怜的萨芙正躺在四面透风的房间里吃灰,它同那些旧炉架和破家具在一起。在搬运时她还被碰了一下,发髻碎了,她的竖琴也弄坏了。狄沃娜的怨恨是她倒霉的原因。”

他们来到阿萨斯街。画家居住的地方很是简朴忙碌,大门上钉着门牌的画室两边各有一个长长的院子,院子那边是一所寒伧的市镇小学,不时传出朗朗的读书声。看着这些,灌溉会会长水对住得如此寒酸的雕塑家的才能产生了新的怀疑,不过一走进高达的家,他就明白自己在同谁打交道了。

“十万法郎也不行,一百万法郎也不行!……”葛辛一开口雕塑家就嚷了起来,边说边从他正躺着的零乱荒凉的房间当中的长沙发上抬起颀长的身子。“一个半身像!……啊,很好!是的……不过看看地板上摔得粉碎的石膏吧……那是我准备拿去参加下一届美术展览会的作品,我刚用木槌砸碎的,这就是我对于雕刻的态度……先生的头衔尽管很吸引入……”

“葛辛·达芒德……会长……”

叔叔想一口气报出他的所有头衔,但实在太多了,高达阻止了他,转身对年轻人说:

“你在看着我,葛辛……您觉得我老了吗?……”

他的确是老了,从房子上面射下来的光线照着他脸上的刀疤,因为寻欢作乐和过度劳累而凹陷下去的脸上斑斑点点,一头狮子毛似的浓密的头发毛毛糙糙的,好像用旧了的地毯一样,两腮下垂而干瘪,原本闪着金属光泽的胡子失去了光泽,他再也不用费心去给它打卷染色了……还有什么意义呢?……小模特普西娜不久前跑掉了。“是的,老弟,同我的一个模塑工一块跑的,一个野人,畜生,但年纪只有二十岁!……”

 

他的语调急剧而讽刺,在画室里大踏步地走来走去,把挡住他去路的一张小矮凳一脚踢开。突然,他在长沙发上方镶有铜框的镜子前停下来,用一种可怕的轻蔑看着自己说:“你这个丑陋的老东西,老母牛一样的皱纹,垂肉……”他抚摸着自己地脸,一个迟暮美男悲伤自己的英俊逝去,用悲惨滑稽的声音哭泣道:“明年我连这副尊容也保不住了!……”

叔叔吓得目瞪口呆。这个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的风流韵事的法兰西研究院院土! 照此看来,任何地方都有情痴,即便是在法兰西研究院也不例外;他对伟人的景仰慢慢化作了对他的软弱的同情。

“芳妮好吗?……你们是不是还住在夏韦尔?……”高达问道,他突然平静了下来,走到葛辛身边坐下,亲热地拍着他的肩。

“啊!可怜的芳妮,我们不久就要分开了……”

“您要走了?”

“是的,很快……走之前我想结婚……我已决定离开她……”

雕刻家发出一声可怕的大笑:

“太好了!我真高兴……为我们复仇吧,小家伙,为我们报复这些荡妇。让她们失望,甩开她们,让她们去哭吧,这些下贱的女人!你给予她们的痛苦永远赶不上她们给予别人的。”

塞沙利叔叔得意了。

“你看,这位先生就不像你一样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您知道吗,他有多天真,他不敢离开她是怕她会自杀!”

让坦然地说出艾莉丝·多莱的死对他的影响。

“完全不是一回事,”高达急忙说道……“那个女人是个多情温柔的小东西。一个可怜的玩偶,……德苏勒特以为她是为他而死的,他错了……她只是因为对生活厌倦了而自杀。而萨芙……阿!呸,自杀……她太喜欢恋爱了,爱情让她像火一样,头脑发热。她是那种永远都处在青春期的人,就算老到睫毛和牙齿都脱落净尽了,还要演爱情的角色……看看我吧……我会自杀吗?……我伤心一阵也就过去了,我知道这个走了,我会再找一个,女人多的是……你的情人也会像我一样,就像她从前所做的那样……只是她已不再年轻,找情人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

叔叔又胜利了:“这下你放心了吧,嗯?”

让什么也没说,不过,他已经不再犹豫,他决心已定。他们告辞时,雕刻家叫住他们,从桌上的尘埃中拾起一张照片,用衣袖拭净,给他们看。“看,这就是她!……她多漂亮啊,这个小荡妇……让人着迷……看这腿,这胸脯!”他那怒瞪着的双眼,愤激的声调,不住哆嗦的、惯拿刻刀的粗大手指老,与他手中颤动着的那长着酒窝的胖乎乎的小模特儿普西娜微笑着的肖像比起来是那样可怕。

 

“是你!……你回来得可真早!……”

她从花园中跑进来,裙子里兜满落下的苹果,她快步跑上平台,情人脸上既为难又坚决的神色让她感到有些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是这天气,这阳光……我想趁着秋天最后的好天气到树林里去逛一逛,我们俩一起去……你愿意吗?”

她像野孩子一样发出一声欢叫,每次她心花怒放的时候总是这样。

“噢!好极了……”他们被十一月的风雨堵在屋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一直没出门。在乡下居住并非总是那么合人意……她到厨房去吩咐了一下,因为赫特玛夫妇要来他们家吃饭。让在外面等她,站在看林人石径上,他注视着沐浴在暮秋柔暖的阳光中的小房子和长满苔藓的用大块石头铺成的乡村街道,默默地说再见。

客厅的窗户开着,传出黄鹂的歌声和芳妮对女仆的吩咐:“记着,在六点半的时候一定得预备妥当……你先上野鸭……啊!我得把桌布给你……”她的声音在厨房烹制食物的乒乓声和在阳光下欢唱的鸟儿的啼叫声中显得清脆而快乐。而他因为知道他们的家庭只有两小时的生命了,目睹着她们在准备丰盛的晚宴,他的心抽紧了。

他很想就走进去干脆地、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一切;但他害怕她的尖叫和可怕的大吵大闹,闹得左邻右舍都听见,很快这丑闻就会沸沸扬扬地传遍夏韦尔的上上下下。他知道她一旦发起怒来就无所顾忌,所以还是决定依原来的计划把她带到树林中去。

“好啦……我来啦……”

她快活地挽着他的胳膊,提醒他经过邻居的房屋前要放低声音,脚步放快些,免得阿莉普跟他们一起去,破坏他们散步的兴致。直到他们穿过大路向左转进林中去,她才放了心。

他们走得很慢,秋雨后潮湿的地上印下了他们的脚步。她因为走得太快而浑身发热,双颊泛红,眼睛发亮,她停下来解下带薄花边的大头巾,这是罗莎送给她的礼物,这是她辉煌的过去残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儿不值钱的东西。她身上的裙子,是用一种下等黑绸做的,胳膊下和腰上都已经开裂了,这条裙子他已经见她穿了三年。当她在他前面走着,因为要跨过一道水沟而把衣服提起时,他看见她的靴子的后跟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她是怎样欣然地忍受着这种近乎贫困的生活啊,无怨无悔,为他操劳,使他舒适,只要与他紧挨着,两手抱着他的胳膊,她就再快活也没有了。

“这是一朵牛肝菌,我告诉你吧,这是一朵牛肝菌……”

她俯身钻进树丛中,落叶一直没到了她的膝盖,回来时头发蓬乱,衣服皱巴巴的,她指给他看蘑菇根部可以用来辨别真伪的网状物:“你看,它还有一个网!……”她得意洋洋地说。

他没有听,心不在焉,自问:

“这是不是最好的时机?……现在就告诉她吗?……”他没有勇气开口,她笑得太开心了,要不就是这地方不适合,他带着她一直往前走,就像一个杀人犯,苦苦寻找下手的时机。

他正要下定决心时,小路拐弯处走来一个人,扰乱了他们的谈话,他是这一带的看林人,奥斯科纳,他们见过几面。在政府拨给他住的池塘边的林间小屋里,这个可怜的人因为恶性疟疾相继失去了他的两个孩子和妻子。第一位亲人死去时,医生就告诫小屋有害健康,因为离水和沼气太近了。尽管有各种证明和批文,他还是被迫在小屋住了两三年,眼睁睁地看着亲人们死去,只剩下一个小姑娘,他终于领着她迁到了树林入口处的新家安顿了下来。

奥斯科纳有一张布雷东似的倔强的脸,光亮勇敢的眼睛,制服帽下一个干瘪的脑门。一个忠于职务,对一切命令都迷信服从的真正典范,他一只肩上扛着来福枪,另一只肩上露出了背上熟睡的孩子的脑袋。

“她好吗?”芳妮问道,冲着那个四岁的、高烧使她苍白的脸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微笑着,她睁开眼圈发红的大眼睛醒了过来。看林人长叹了一口气:

“不太好……我到哪儿去都带着她,但也没有用……她什么都不吃,什么兴趣也没有。也许我们换地方住换得太迟了,她已经染上了那热病。她身子这样轻,夫人,您瞧,就像一片树叶……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像其他几个那样离我而去……上帝啊!……”

他嘴里咕叽着的那句“上帝啊”,就是他对残酷的官僚作风和文本主义的全部抗议;

“她在发抖,她好象很冷。”

“是高烧的缘故,夫人。”

“等一下,咱们想法给她暖一暖……”

她取下搭在手臂上的大头巾给小姑娘围上:“别客气,就让她裹着吧……等她将来出嫁时给她做盖头……”

父亲心酸地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又睡过去的孩子死人般苍白的小手,叫她谢谢夫人,然后又叹了一声“上帝啊!”便离去了,他的叹息声淹没在脚下树枝的咔嚓声中。

芳妮不再像刚才那样兴致勃勃了。她柔弱地紧依着他,一个女人不管是遇到忧伤还是快乐的事,都会把她拉到爱人身旁。让心里说:“多仁慈的女人啊!……”但这并没有动摇他的决心,相反使他更加坚定了,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那段斜坡路,他仿佛又看见了伊琳娜的身影,想起他就是在这儿与她相遇,见到了她灿烂的笑容,对她一见钟情,尽管那时他还不了解她内在的魅力和内心深处的聪慧温柔。他想不能再等了,今天是礼拜四……“好吧,必须这样……”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十字路口,他把那儿作为自己开口的最后界限。

 

他突然停下脚步:

“咱们歇会儿吧?”

他们在一颗新放倒的长树干上坐下,这是一颗老橡树,被斧子砍断了树枝。这地方很暖和,被太阳的灰白色反光和晚开紫萝兰花的香味衬得很有生气。

“天气多好啊!……”她软软地靠着他的肩,想在他的脖子上吻一下。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握住她的手。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冷漠起来,她吓坏了: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一个坏消息,亲爱的……你知道那个代替我去上任的埃杜安么……”他用一种嘶哑的声调吞吞吐吐地说,声调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但也更加坚定了他说出早已编造好的故事结局……埃杜安一上任就病倒了,于是他被任命去接替他……他觉得这样说更容易出口,不像真的那么残忍。她一直静静地听他把故事说完,没有打断他,脸色惨白,眼光发直。“你什么时候动身?”她问,抽回了她的手。

“就在今天夜里……”他又补充道:“我打算回城堡呆一天,然后在马赛登船……”声音虚假而悲伤。

“够了,别再骗我了!”她叫道,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别撒谎了,你不会撒谎!……事实是,你要结婚了……你的家人一直在劝说你……他们很害怕我会留住你,会妨碍你去得伤寒或是黄热病……现在他们满意啦……一个更合你胃口的小姐,当然了……那个礼拜四我居然还亲手给你打领带!……我是真够笨的,嗯?”

她发出痛苦的狂笑,笑得嘴唇扭曲,并露出她所骄傲的那可爱如珍珠样的牙齿缺了一颗,一定是最近才掉的,因为他以前没有发现;这张缺了一颗牙的青灰、干瘪、扭曲的脸使葛辛感到一种可怕的剧痛。

“听我说,”他抓住她,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好吧,是的,我要结婚了……我父亲非要我结婚不可,这你是知道的;不过反正我是要走的,你又何必这样呢?……”

她挣脱开来,还是不依不饶:

“你让我在树林里走了一英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你是想如果她大喊大叫的话,至少没有任何人能听见……不,没门……没有哭泣,没有眼泪。告诉你,我对像你这样的美男子烦透了……你尽管走好了,我决不拦着你……带着你的妻子滚到印度岛上去吧,你的小心肝,像你的家乡人们所说的一样……她一定是个纯洁的小东西……丑得像大猩猩一样,或者挺着个大肚子……因为你跟那些喜欢你的人一样笨。”

她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肆意污辱,直到最后再也不能唾到他脸上,“胆小鬼……骗子……胆小鬼……”仿佛挥舞拳头一样挑衅性地逼近他的脸。

这时又轮到让一句话不说了,他并不试图阻止她。他更愿意看见她这个样子,卑劣,下流,真正是勒格朗老爹的女儿;这样分手会让他觉得好受些。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吗?因为她突然住了口,倒在情人脚下,泣不成声,浑身颤抖,抽抽噎噎地请他宽恕:“对不起,原谅我吧……我爱你,我只有你……我的爱,我的生命,别这样……你走了我怎么办呀?”

他有些被她的眼泪所屈服了……这正是他害怕的……他的眼泪也涌到了眼眶,他仰起脸不让满眶的泪水流出,他极力想让她安静下来,但说来说去只有一句:“但是反正我是要走的呀……”

她爬起身来,叫道,打破了他的所有幻想:

“噢!你不会走的。我会对你说:等一等,让我再多爱你一天……你以为你会找到第二个像我这样爱你的人吗?……你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结婚……可是我,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等到有一天我筋疲力尽时,我们自然会分手的。”

他想站起来,他有这个勇气,想告诉她说无论她怎样说都没用了。但是她跪在山谷凹处的泥泞中,拉着他不放,硬要他仍然坐下。她就这样跪在他的面前,跪在他的两腿之间,喘着粗气,火热的眼睛地盯着他,幼稚地亲吻他,用手掌抚摸他那冷漠的脸,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嘴里,试图重新点燃他们爱情的死灰,在他耳边喃喃着往日的甜蜜,那些浑身绵软醒来的早晨,那些尽情交颈叠股的礼拜日下午,她说还会给予他更多,要比这些更销魂千倍。她还知道许多其它的做爱方式,她会为他发明创新。

当她在他耳边这样低语的时候,她那被痛苦和惊恐笼罩的脸上,滚着大点的泪珠,后来她挣扎着梦魇般地大喊大叫:“噢!不会的……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不会离开我……”接着又是悲哭,哀号,呼救,好像看见他手里拿着刀子似的。

刽子手并不比死刑犯更坚强。如同她的爱抚一样,她的愤怒并不让他感到恐惧,可是对于她的绝望他浑身颤抖,她的哀号响彻树林,震颤着被惨淡的阳光染红的传播疟疾的静止的湖面……他料到了会有痛苦,但没有想到痛苦竟如此撕心裂肺。若不是新的爱情之光,他会忍不住伸出双手抱起她,对她说:“我留下,别哭了,我留下……”

他们俩就这样僵持了多长时间?……太阳只剩一缕红光了,在地平线上愈来愈狭窄;水池是灰黑色的,似乎它那有毒的蒸汽正在向对面的荒原、树林、山坡漫延。在一片黑暗中,他只能看见她那苍白的脸以及仰对着他的嘴里不断放出悲声。过了不久,黑夜来临,她的哭声停止了。接着是不断地眼泪下落的声音,仿佛哗啦啦大雨倾盆后的绵绵细雨,下个没完。间或发出一声叹息“噢”,低沉,嘶哑,就像是她看见了一个赶去又来,赶去又来的可怕幻影似的。

 

后来,什么都没有了。行啦,动物断气了……一阵寒冷的北风吹起,摇动着树枝,带来了远处钟声正敲四下的回声。

“起来,走吧,别呆在这儿啦。”

他把她徐徐扶起,觉得她软绵绵的,像孩子一样听话,因伤心悲哀而抽搐着,似乎对这个刚才表现得如此坚决的男人既怕又敬。她走在他身边,跟着他的脚步,但怯生生的,不敢挽他的胳膊。如果有人看见他们这样踉踉跄跄闷闷不乐地走在地面有黄色反光照亮的小路上,人们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农家夫妇,在地里辛苦了一天,正精疲力尽地回家去。

快要走出树林时,他们看见奥斯科纳的房门开着,屋里的灯光照着两个男人沉默的身影:“是你吗,葛辛?”老赫特玛的声音,他同看林人一起向他们走来。不见他们回来,又听见林里有哭声,他们感到不安。奥斯科纳正要去取他的枪,去找他们……

“晚上好,先生,太太……小姑娘很喜欢她的头巾……我只好让她戴着头巾睡觉……”

这次施舍,是他们一起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们的手最后一次共同抚摸了那个垂死的小身体。

“再见,再见,奥斯科纳老爹。”他们三人匆匆地往回走。赫特玛对响彻树林的嚎叫声十分好奇。“那声音时高时低,好像一头被人割断了喉咙的野兽……难道你们没听见?……”

他们俩都沉默着。

在看林人石径的拐弯处,让踯躅不前。

“留下来吃晚饭吧……”她低声哀求他……“火车已经开走了……你可以乘九点钟的那趟。”

他跟着他们回到家里。他何必怕呢?这种哭闹是不会上演第二次的,至少他可以给她一点儿小小的安慰。

客厅里很暖和,灯光明亮。听见他们进门的脚步声,女仆开始往桌上端菜。

“你们可算回来了!……”阿莉普说,她已经就座了,两只短短的胳膊下铺着餐巾。她揭开汤盆,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我的上帝,亲爱的!……”

原来是她发觉了芳妮那忧伤的面色,一下子像老了十岁一样,两眼肿胀发红,衣服上甚至头发上满是泥土,像逃脱警察追捕的下等娼妓一样衣裳凌乱。她喘了喘气,在灯光下眨了眨肿得可怜的眼睛,渐渐地,温暖的小屋,丰盛的晚宴,激起了她对那些快乐时光的回忆,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抽泣着说:

“他要离开我……他要结婚……”

赫特玛,他的妻子、还有正在上菜的女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齐看着葛辛。 “不管怎么样,吃完饭再说。”胖男人说,看得出他很恼火。一片狼吞虎咽声与隔壁的流水声应和着,芳妮在洗脸,等她重新抹了脂粉,穿着白色羊毛浴袍回到客厅时,赫特玛夫妇惊愕地看着她,以为她又要哭闹,但她一句话也不说,贪婪地扑向菜盘,好像溺水者一样,用桌上的一切——面包、白菜、野鸭翅和土豆来填补她忧伤的低谷和哭泣的深渊。她拼命地吃呀,吃呀……

一开始大家谈话很拘束,渐渐就自然起来。赫特玛夫妇只关心那些日常琐事,如像用腌菜就薄饼就可使它容易消化,或者马鬃比羽毛更有利于睡眠等。晚餐顺利地进行到了喝咖啡的时候,为了使咖啡更香甜,这对胖子把咖啡都加上焦糖,他们胳膊肘支在桌上,细细地品尝着。

看着两个贪吃嗜睡的胖伙伴交换着那种互信的、平静的目光,可以说是一件开心的事。他们不想离去。让被他们的目光吸引,在这个到处充满回忆的熟悉的客厅里,他又感到那种疲倦而舒适的麻木了。一直在观察他的芳妮轻轻地把她的椅子拉近,手抚过他的腿,挽住了他的胳膊。

“听着,”他突然说,“九点了……我得走了,再见……我会给你写信的。”

他跳将起来,冲出大门,穿过街道,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路口的栅栏门。突然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再吻我一下吧……”

他感觉到自己被裹进了她敞开的浴袍里,她的身体赤裸着,她紧紧搂抱着他,一股芳香湿热的气息浸透了他的全身,那诀别的吻使他昏醉,在他嘴里留下炽热和眼泪的滋味。她感觉到了他的软弱,轻声说:“再呆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铁道上亮起了信号……火车来了!……

他用了巨大的力气才挣脱她的拥抱,一路飞奔到透过光秃秃的树木能看见信号灯闪烁的车站。他疲惫地倒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透过车窗看着小屋明亮的窗户,一个白色的身影倚着栅栏……车过时他幻想他的情妇将在轨道的转弯处自杀,“再见!再见……”这喊声驱散了他心里的恐惧。

他把头探出窗外,看见他们的小屋在一排平台后面渐渐模糊,越来越小,直到灯光仅仅像一颗星星那么大小。突然,他感到无限的欣慰和一种解脱。呼吸是多么自由啊,夜幕笼罩下的墨东山谷和那些巨大的山坡多么美啊,远处呈现出一个由无数灯光缀成的闪耀的三角形!伊琳娜在那儿等他,随着火车的疾驰,他向她奔去,怀着对爱情的热望和重获纯洁的生活的冲动……

到巴黎了!……他叫了车,直奔旺多姆广场。但在煤气灯下,他瞥见自己的衣服和鞋上满是污泥,厚重的泥浆,他还没有完全摆脱沉重肮脏的过去。“噢!不,今晚不能……”他回到雅各布街从前居住的旅馆,败家子已经为他预订了邻近他的房间。
 

第二天,塞沙利接受了一个棘手的任务,去夏韦尔取他侄子的衣物和书,东西搬回来他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正当葛辛已经被种种骇人的不幸的猜想弄得精疲力尽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一辆带有顶架的像灵车一样笨重的出租马车转过了雅各布街角,车上装着捆起的箱子和一个大包裹,他认出正是他的,接着他的叔叔走了进来,带着神秘而伤心的神情。

“我想一次把东西拿完,免得再跑一趟,耽搁的时间长了点儿……”他指着两名侍者搬进屋里的包裹说:“你的内衣、外套在这里面,那里面是你的书稿……除了你的信一切都取来了;她求我让她保留着它们,她想不时读一读,想留下一点儿你的东西,我想这没有什么不妥……她是那么好心肠。”

他坐在手提箱上呼吸急促,用他那像餐巾一样大的生丝手帕揩着前额。让不敢请他描述见她的情况;他为怕使让悲哀也就丝毫不提。为了打破沉默他们谈论起从昨天晚上就突然开始转凉的天气,谈起巴黎郊区的凄惨景象,到处是工厂烟囱、巨大的熔炉和蔬菜仓库。过了一会,让突然问:

“她没拿什么东西让你带给我吗,叔叔?”

“不……你放心好啦……她不会烦你的,她认命了,很有决心也很有尊严……”

为什么让从这寥寥两句话里听出了责备他、指责他残忍的意思?

“不管怎样,这是一桩苦差事,”叔叔又说,“我宁愿忍受米拉斯的撕打,也不愿见到这个可怜人的绝望。”

“她哭得厉害吗?”

“噢……孩子,她哭得很厉害,伤心极了,连我自己也坐在她对面跟着哭了,没有勇气……”他抖了抖身子,像只老绵羊一样把头摇了一下,摇去了他的感动:“说到底,有什么办法呢,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不能同她过一辈子的……事情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你给她留下了钱、家具……现在,忘掉爱情吧! 订了婚就及时举行婚礼……啊!婚姻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领事非出面不可……至于我,我只能干点闲杂事之类……”突然间他又忧郁起来,把头转向窗户,看着屋顶间低矮的天空:

“不管怎么说,世界更加悲惨了,在我们那个时代,分手要比现在开心得多。”

败家子走了,带着他的抽水机。失去了这么一个整天滔滔不绝的乐天派,让觉得接下来的一礼拜好漫长,这礼拜使他感受到了一个单身汉的所有空虚孤寂,茫然不知所措。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不追悔逝去的爱情,人们也会寻找他的另一半,会怀念他的另一半,因为同居的生活,同吃同睡,千丝万缕无形的联系编织成一张网,等你在痛苦和挣扎中斩断情丝,才知道这网有多结实。密切的生活习惯具有神奇的渗透力量,以致一起生活的两个人结果越来越像对方。

与萨芙五年的同居还没有使他到这种地步,但他的身上还是留下了枷锁的烙印,并时常感觉到它的沉重。因此,有好几次,他下班回家后便不由自主地迈步向夏韦尔方向走去。清晨醒来,他下意识地寻找身边枕头上披散的一大堆黑发,那是他照例要先吻一吻的。

对他来说夜晚尤其漫长。这个旅馆房间让他回想起他们最初相恋的日子,那时她好像是另一个人,端庄而沉默,玻璃板下压着的小小名片上散发着她的名字的神秘的幽香:芳妮·勒格朗。于是他跑出去东游西逛,以消磨时间和精力,要不就是在某个小剧院的噪音和灯光中麻痹自己,直到老布其勒允许他每周在他的未婚妻身边度过三个晚上,才解除了他的痛苦。

他们相处得很好。伊琳娜爱他,“Unclé”双手赞成,婚礼定在四月初举行。冬天的三个月中,他们见面、聊天,彼此感觉相互需要,把第一次相遇的眼波和第一次让人心慌意乱的爱情表白演绎成了一首优美动人的乐曲。

订婚之夜,让回到家里,毫无睡意,感觉一种要把他的房间整理成刻苦用功、井然有序的样子的冲动,因为受了人们总要使他们的生活与思想一致的本能的支配。他收拾好桌子,往上摆放那些还压在一个匆匆收拾的箱子底没有拿出来的书,几本法典夹在一堆手帕和一件在花园干活时穿的粗布短上衣中间。这时,一封没有信封的信从一本商法典中掉了下来,这是他最常用的一本,是他情人的笔迹。

芳妮指望有一天他工作时会偶然翻开这本书,她不信任塞沙利那暂时的感动,觉得这样做更加可靠。一开始他决定不看它,但开头那几句非常温柔非常理智的话让他改变了主意,只是从颤抖的笔迹和歪歪斜斜的字里行间还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激动。她只向他求一点情谊,只一点点,就是要他不时回去看看她,对于他的婚姻,对于这次她知道是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分手,她什么也不说,决不抱怨。但只求能见到他!……

“要知道这对我是一种可怕的打击,又来得这样突然,完全出乎意料……我好像死了或是烈火焚身一般,不知如何是好。我哭泣,我等待,我注视着我们常常享受快乐的那地方。只有你才能帮我适应新的生活……发发慈悲吧,来看看我,别让我感到如此孤苦伶仃……我好害怕……”

这封信是八天前写的,八天了,可怜的女人期待着一个回答,一次来访,这就是她所需求的一点赐与,好使她安于命运。但她为何没有再写信来呢? 也许是病了吧;于是他从前的那种恐惧又出现了。他想赫特玛总可以给他一点关于她的消息。他知道赫特玛的生活极有规律,于是去炮兵委员会门前等他。

 

圣·托马斯·达肯的钟声打十点的最后一响时,胖男人转过了小广场的拐角,衣领竖着,嘴里叼着烟斗,又用两手握着烟斗暖他的手指。让看着他远远地走来,很被看见这胖子所唤起的记忆所感动;但赫特玛招呼他时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厌恶的神情:“是你呀!……我不知道这礼拜我们是否该诅咒你!……我们去乡下住是为了图清静……”

在门口,他一边吸着最后几口烟,一边告诉他上个礼拜日他们邀请芳妮和放假在家的孩子来家里吃饭,希望把她那悲伤的心情改变一下。饭是吃得很快活,吃甜点时她甚至还为他们唱了一首歌。快十点时大家道了晚安,他们正准备上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时,忽然有人拍打百叶窗,小约瑟夫惊恐地大叫:

“快来人呀,妈妈喝毒药了……”

赫特玛赶紧跑去,及时赶到,奋力从她手中夺下了装着阿片酊的瓶子。他不得不与她扭打,将她拦腰抱住,死死地摁住,同时又要防备她用头和梳子碰撞他的脸。在扭打时,药瓶碎了,阿片酊流得到处都是,他的衣服当然也溅上了毒药。“你很清楚这样的吵闹,倒是一则有趣的新闻,可是不合我们这种老实人的胃口……不管怎样,事情到此为止吧,我已通知了房东,下个月就搬家……”他把烟斗放进盒里,心平气和地说了声再见,消失在小院低矮的圆门里,留下葛辛独自一个人悲痛。

回到他们曾共同生活过的旅馆房间,他想象小家伙惊恐万状地大声呼救,与胖男人的激烈搏斗,他仿佛闻到了流了一地的阿片酊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苦涩味道。这种恐惧整天困扰着他,想她到不久就要无一人看顾,这种恐惧更加厉害了。在赫特玛夫妇也走了以后,如果她再想服毒,还有谁去拦住她呢?

直到收到芳妮的信,他才稍稍放下心来。芳妮感谢他并不像他试图表现的那样冷酷,因为他还关心着她这个被抛弃的可怜人:“他告诉你了,不是吗?……我想死……因为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孤苦伶仃!……我试过,却没有成功,他们阻止了我,或许是因为我的手在颤抖……我害怕痛苦,害怕变丑……噢!这个小多雷,他怎么会有那样的勇气?……没有死成,我先是感到羞愧,随后又高兴地想我还可以给你写信,远远地爱着你,还能再见到你;因为我仍然怀有希望,我想你有朝一日还会来,就像人们去看望一个寡居的不幸朋友一样,出于怜悯,只是出于怜悯。”

此后每隔两三天就会从夏韦尔寄来一封或长或短的信,像是倾述心中痛苦的日记。他没有勇气把它们退回去,这些信使他柔弱的心渐渐更加感动,而他的心之所以软,只是出于怜悯,并不是出于情爱,只是为了一个因他而受苦的伙伴,不是为了一个情人。

这一天她写道,曾是她过去幸福生活的见证的邻居搬家了,带走了她那么多的回忆。现在她所有的,能使她追忆那种快乐的事物,就只有那些家具,小屋的墙,女仆和可怜的小野人。

另一天她写道,当一缕惨淡的阳光照进窗来的时候,她快活地醒来,坚信:今天他一定会来!……为什么呢?……不为什么,只是这么想……她立即动手收拾房间,把自己打扮得很妩媚,穿上节日的衣裙,头发梳成他喜爱的样子;然后,直到黄昏,直到最后一缕光线也消逝了,她都站在客厅的窗前数着火车,听着看林人从石径传来的脚步声……她一定是疯了!

有时她的信只有短短一行:“下雨了,天昏地暗……我孤身一人,在为你哭泣……” 再不就仅仅把一朵可怜的小花装在信封里,小花湿透了,被霜打过,僵硬干枯,是他们的小花园里的最后一朵花。这朵小花从雪堆中摘下,比任何哀怨的话语都更有力地述说着冬天、孤寂和遗弃;他仿佛又看见在小路尽头,一个女人的裙子在花台上拂扫着,裙边都打湿了,孤苦凄凉地来回徘徊着。

他一边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她,一边给她写信。他故意把信写得务实而枯燥,但从中不难看出在他聪明冷静的建议后面心情并不平静。他建议她把约瑟夫从寄宿学校领回来,把他留在家里替她解解闷。但芳妮拒绝了。让小孩子也为她的悲哀与失望而苦恼有什么好处呢?他礼拜天回来已经够她受的了,小家伙从这只椅子爬到那只椅子,从客厅逛到花园,猜想大概是有什么大不幸降临了,家里很是凄惨,自从她哭着告诉他爸爸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后,他就再也不敢打听“让爸爸”的消息了:

“那么,我的爸爸们全都走了!”

被遗弃的小家伙的这句话沉沉地压在让的心上。后来,想着把她一个人扔在了夏韦尔他越来越觉得于心不忍,于是他建议她回巴黎,参加些社交活动。芳妮对于男人和分手已经有了许多悲哀的经验,她觉得这种提议不过是一种可怕的自私,他想让她对什么人一见钟情,从而彻底摆脱她,她很熟悉这种伎俩,在信中她激动地写道:

“许久以前我就曾对你说过……不管怎样,我永远都是你的妻子,是爱你忠实于你的妻子。我们的小屋把我同你连在一起,我无论怎样都不会离开它。……我去巴黎做什么呢? 我厌恶我过去的种种,它使你抛弃了我;再说,想想你会让我们面临的处境吧……你以为你的心会十分坚硬吗?来吧,狠心的人,一次,就一次……”

他没有去。不过,一个礼拜天的下午,他正独自在家工作,突然听见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两声。他浑身哆嗦了一下,听出是她,像以前一样她上来得很快,害怕在楼下碰见什么人阻挡,她是一气跑上楼梯的,一句话也没有问。他踩着地毯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隔着门听见她的喘息声:

“让,你在吗?……”

噢!这谦卑嘶哑的声音……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么低:“让!……”随后是一声悲恸的长叹,信的窸窣声,告别的飞吻。

当她徐徐地,一级一级地,像是等着被呼唤回来一样地下了楼梯以后,让立即把那信拾起拆开了。这天早上人们在患儿救济所埋葬了小奥斯科纳。她是同奥斯科纳老爹和夏韦尔的其他几个人一起来的,忍不住要来看看他或是留下这张事先写好的便条。“……我对你说过!……如果我住在巴黎的话,我会整天赖在你的楼梯上不走……再见,亲爱的,我回我们的家去了……”

读着信,他已泪眼朦胧。他回想起在拉卡德街发生的相同的一幕,被关在门外的痛苦的情人,从门下塞进来的信,芳妮冷漠地大笑。这么说她爱他甚过他爱伊琳娜! 也许是男人因为比女人更多关注职业与生活上的冲突竞争,不能像她们那样执著于爱情,除了占据她们整个身心的恋情之外,她们对一切都无动于衷,漠不关心。

这种折磨,这种令他痛苦的怜悯,只有在伊琳娜身边才能忘却。只有在她面前他的痛苦才不会来袭击他,而是消融在她温柔的蓝色眼波里。他只觉得疲惫不堪,真想把头倚在她的肩上,在她的庇护下,不说,也不动。

“你怎么啦?”她问他……“你不快乐吗?”

是的,他很快乐。但是为什么他的快乐中包含着许多悲伤和哭泣呢?有时他很想告诉她一切,像告诉一个可以了解他的悲苦的友人一样;可怜的傻子,他没想到这种信赖在彼此还不深知的心中将引起怎样的不快,会给心心相印的爱情造成怎样无法弥补的创伤。啊!他要是能带着她远走高飞就好了!他觉得这样他就能抛开所有烦恼。但老布其勒一点儿也不愿把议定的婚期提前:“我老了,我身体不好……以后我将再也见不到我的孩子了,别剥夺我这最后的几天时间。”

婚礼将在城堡里举行,这样可怜的妈妈就不必走动了。她每礼拜要给她未来的儿媳寄来一封情深意厚的信,由她口授,狄沃娜或贝达妮小姐妹中的一个执笔。同伊琳娜谈起他的家人,在旺多姆广场回忆城堡,这对让是一种温馨的快乐,他一切的爱心都集中在亲爱的未婚妻和家人身上了。

只是看着她对一些自己已经不感兴趣的事情,对自己已经视为平常的婚姻生活的乐趣有着孩子般的憧憬,让惊恐地发现自己与她比起来竟是如此苍老和疲惫。一天晚上,他正在核对必须带往领事馆的东西——家具、某些布料,并开列单子,写着写着,他停下笔来犹豫着,他又回想起在阿姆斯特丹街的旧居,并且不可避免地又一次回想起在那个女人身边,他的家庭生活的快乐已被他在与另一个女人五年的共同生活中享乐净尽了。

 

“是的,我的朋友,昨天夜里在罗莎的怀里死去了……我刚刚把它送到了动物标本制作商那里,”

让从巴克街的一家商店里出来时,音乐家德玻特缠住他不放,好像憋了满肚子的话要找人倾诉,这与他商人似的冷漠脸孔是不大相符的。他告诉让,巴黎的冬天谋杀了可怜的彼其特,尽管给它裹上了棉花,尽管两个月来一直用酒精灯在它的小窝下燃着,就像对早产儿一样,它还是被冻死了。昨天夜里,他们全都陪着它,想尽了一切办法,它还是不停哆嗦,最后一个冷颤让它从头抖到尾,它死了,死时就像个虔诚的基督徒,疙疙瘩瘩的皮肤上洒满了圣水,生命如波光一闪、棱镜折射一样地消失了,皮拉利大妈一边洒着圣水,一边抬眼望着天,说:“DiosLoui宽恕吧!”

“我觉得很滑稽,但是又很难过,特别是在我离开时,我那可怜的罗莎眼泪汪汪,十分悲伤……幸好,有芳妮在她身边……”

“芳妮?……”

“是呀,有好一阵子我们没见到她了……这天上午大家正伤心欲绝的时候,她来了,于是这个好心的姑娘留了下来陪伴她的朋友。”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话产生的震撼效果,又说:“这么说你们分手了?不住在一起了?……您还记得咱们在恩依昂湖上的谈话吗?至少,你吸取了别人的教训……”让感觉到他赞同的话语里有一丝羡慕。

葛辛紧锁眉头,想到芳妮又回到了罗莎莉身边,他心里真有点不舒服,但他随即又责怪自己太软弱,不管怎样,他已经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干涉她的生活了。

他们来到博纳街,这是一条十分古老的巴黎街道,过去曾是贵族专有的地方,在一幢房子前,德玻特停下了脚步。他就住在这里,或者不如说是为了在众人面前维持光辉的形象而让别人感到他住在这里,事实上他总是呆在维利埃街或者恩依昂。他偶尔光顾这里,只是为了不让他的妻子和孩子显得彻底被人遗忘了似的。

让要走了,正要说再见时,德玻特伸出又长又硬敲键盘的手握住他的手,大大方方地请求他,他已经不再对自己的风流韵事感到难为情的:

“帮我一个忙吧……跟我一起进去。今晚我应该同我妻子一起吃饭,但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我可怜的罗莎一个人伤心绝望……有你陪着,我就有借口离开了,无需作什么烦人的解释。”

音乐家的工作室在三楼一套豪华冰冷、充满绅士情调的房间里,散发着许久无人工作的寂寞气息。房间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所有物品、所有家具都没有丝毫被使用过的痕迹,桌子上连一本书、一张纸都没有,只有一只颇占地方的巨大青铜墨水瓶,墨水瓶里却没有墨水,锃光瓦亮,像是一件摆设品。形状像斯频耐琴的一架旧钢琴上没有一张乐谱,实际上,音乐家的最初几部作品就是在这上面创作出来的。

他们刚一走进去,工作室的门就又打开了,德玻特夫人出现在门口:

“是你吗?居斯达夫?”

她还以为他是一个人呢,看见一位陌生人,她愣住了,有些不安。她优雅漂亮,衣着讲究,打扮不俗。在上流社会,人们对这个女人的个性有着不同的看法。一些人指责她不应允许丈夫对她公然藐视,不应允许他与别的女人在城里明目张胆地同居,弃家不顾;相反,也有另一些人欣赏她的沉默和忍耐。通常,人们都认为她是一个恬淡安静的人,她喜欢平静的生活胜过一切,认为一个可爱孩子的爱抚和一个名人的姓氏带来的快乐足以弥补她守活寡的痛苦。

但是在音乐家介绍他的同伴,为了逃避家庭晚宴胡乱撒谎时,让看着这张青春秀丽的脸,微微抽搐,麻木的目光,似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听,似乎沉浸在痛苦中,让感受到了,在她高傲的外表下埋藏着锥心的深痛。她接受了这个似乎她并不相信的借口,只是温柔地说:

“雷蒙会哭闹的,我答应过他,我们会在他的床边吃晚饭。”

“他好吗?”德玻特很不耐烦地随口问道。

“好些了,但仍然在咳嗽……你不想去看看他吗?”他嘴里嘟囔着,一边假装在找什么东西:“现在不行……没时间了……六点钟俱乐部有个聚会……”其实,他想逃避的,是单独和她在一起。

“那么,再见吧。”年轻女人说,她突然变得很平静,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像是遽然而来的石头激起涟漪的池水又恢复了平静。她施了一礼,离开了房间。

“快走!……”

获得自由的德玻特拉着葛辛就往楼下跑。让看着走在前面的音乐家,穿着英国式的紧身长大衣,举止矫揉造作,这个可悲的情痴,送情人的变色龙去动物标本制作商那里时是那么情绪激动,而他甚至不想拥抱一下生病的孩子就扬长而去。

“所有这一切,我的朋友,”音乐家仿佛看穿了朋友的心思,说:“都是那些逼我结婚的人们的罪过。他们真是把我和这个女人害苦了!……想把我变成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这简直是发疯!……我从前是罗莎的情人,现在还是,将来也永远是,直到我们中的一个死去时我还是她的情人……试问在你正需要爱情的时候你的整个身心都被占据了,难道你还能拔得出来吗?……拿你来说吧,你以为如果芳妮一定要缠着你不放,你确信能够……”他叫住一辆的出租马车,跳上去:

 

“说到芳妮,有个情况你知道吗?……伏拉芒获得了特赦,离开了马扎……全靠了德苏勒特的请愿书……可怜的德苏勒特!他死时还在做好事。”

葛辛愣住了,简直疯狂地想奔跑,想去截住那辆在已经上了灯的街道上颠簸着飞快地驶远的马车,他很奇怪自己竟如此激动:“伏拉芒获得了特赦……从马扎出来了……”他反复沉吟着这句话,从这话中想出了芳妮之所以几天来没有动静,之所以不再写那悲哀的信的原因了,她安慰者的怀抱中获得了平静,因为那个终于重获自由的坏蛋第一个念头一定是找她。

他回想起那些从监狱里寄出的火辣辣的情书,他的情人把其他人看得一文不值,却独独为他顽强地辩护。他不但没有庆幸自己交了好运,可以坦然地免去一切的烦虑和痛悔了,反而被一种莫名的悲伤烦扰了大半夜而不能入睡。为什么呢?他已经不爱她了啊;但他想到他的情书还在这个女人手里,怕她要读给那个男人听,或者——谁知道呢?——在别人的撺掇下,有一天会用来破坏他的安乐。

不管他对那些信的担忧有无根据,或者是心里还有什么他没有意识到的隐忧,他急于要索回他的信,于是作了一件轻率的举动——到夏韦尔去一次,这是他一向坚决不愿做的事。……二月的一个早晨,他搭上了十点钟的那班火车。心里很平静,只担心大门紧闭,女人已经跟那囚犯一同失踪了。

从车轨的转弯处,他就看见屋子的百叶窗开着,窗户上仍然挂着窗帘,他放心了。回想起自己当时看着那一星灯光渐渐变得模糊时的激动情绪,他嘲笑自己太容易动感情了。他已不是当时的那个男人了,当然他也找不到过去的那个女人了。可是仅仅才过了两个月呀,铁路沿线的树林并没有生出新叶,还像他们分手的那天,像整个树林回荡着她的嚎叫的那天一样死气沉沉。

他一个人在那寒冷的、浓雾中的车站下了车,拐向那被冰雪铺得溜滑的乡村小路,由铁路桥下穿过,一直走到看林人石径也没碰上什么人,在小径拐弯处走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后面跟着一个推着满载行李的独轮车的车站职员,。

孩子无声地裹在一条严严实实的围巾里,鸭舌帽一直盖到耳朵上,当他们走过让身边时,他张了张嘴却没叫出声来。“这不是约瑟夫吗……”他心想,对小家伙的忘恩负义有些惊异而且不快,当他回头望他们的时候,恰好与牵着孩子小手的男人四目相对。那聪明清秀的脸,因为监禁有些苍白,身上穿的是前一天刚买的成衣,下巴上有金色的胡子碴,从马扎出来后还没生出来……伏拉芒,没错,正是他!约瑟夫是他的儿子……

一刹那间,他幡然醒悟。想想事情的整个经过,他明白了一切,从那藏在小盒中的、英俊的雕刻家请他的情妇照料他乡间的孩子的信到小家伙的神秘出现,还有谈到收养时赫特玛那吞吞吐吐的神情,还有芳妮看阿莉普的目光,原来他们全都串通好了来让他收养这个伪币制造者的儿子。噢!他真是一个傻瓜,他们一定笑破了肚皮!……他被那可耻的过去气得浑身发抖,希望能把它扔得远远地不再想起。但有些事情他还不明白,他想弄清楚。男人和孩子都走了,她为什么不走呢?还有就是他的信,他必须要回他的信,不留一点痕迹在这个龌龊悲惨的地方。

“夫人?……先生来了!……”

“哪个先生?……”房间尽头一个无力的声音在问。

“是我……”

他听见一声轻轻的惊叫,一阵忙乱的动作,接着听见她说:“等一下,我这就起来……我马上来……”

都过了中午还躺在床上!让敏锐地猜测到了原因,他很清楚地知道使得人们第二天早上精疲力尽、浑身酸软的原因。他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客厅里等她,火车汽笛长鸣,隔壁小花园里一只山羊发出“咩……咩……”的叫声。桌上杯盘狼藉,让他回想起自己每天匆匆吃过早饭就动身到巴黎去的那些早晨。

芳妮狂热地奔向他,见他一脸的冷漠,又忽然停住了。他们愣了一会儿,惊异,踌躇,就像两个分手后重逢的恋人一样,在一座断桥的两岸相遇了,中间波涛滚滚汹涌澎湃的宽阔河面。

“早上好……”她低声说,没有动。

她觉得他变了,脸色也苍白了。而他惊讶地发现她还是那么的年轻,只是胖了些,没有他记忆中的那么高,但浑身闪光,面色红润,眼睛发亮,像是夜间畅饮爱情后整齐柔顺的草坪。原来他一想便怜悯得心酸的那个女人在当时已遗留在了树林中,在那堆满落叶的沟壑的尽头,再也不可见了!

“在乡下人们起得可真晚……”他用讥讽的口吻说。

她替自己辩护,说有点儿头痛,跟他一样,她用的也是无人称句型,不知怎样称呼他才好。看着杯盘狼藉的桌子,她解释说:“是孩子……今天早上动身之前他吃了早饭……”

“动身?……上哪儿去?”

他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他的目光把他的心泄露了。芳妮说:

“他父亲又出现了……他把孩子接走了……”

“是从马扎出来的,不是吗?”

她一愣,但也不打算说谎。

“是的,是这样……我答应过他抚养孩子,我履行了诺言……有好多次我都想告诉你,可是我不敢,我怕你把他赶走,这可怜的小家伙……”她又怯怯地补充了一句,“你的嫉妒心是那么强……”

 

他因厌恶而狂笑起来。嫉妒,他,嫉妒这个囚犯……见鬼去吧!……他感到自己的火气又要上来了,便不再多说。他的信!……她为什么不把信交给塞沙利,那样的话,他们俩就可以避免再次烦恼了。

“你说得对,”她说,仍然很温柔,“我会把它们还给你的,它们就在那儿……”

他跟着她走进卧室,看见床上一片凌乱,衣服被匆匆地扔在两个枕头上,满屋子都是烟味和女人的脂粉香气,他认出了放在桌子上的珠光小盒。两人心里都闪过同样的念头:“没有那么多了,”她边说边打开盒子……“也用不着点火了……”

他一言不发,心怦怦直跳,嘴唇发干,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走近那张凌乱的床,她正在床上最后翻开那些信,低着头,盘成螺旋形的头发下露出的脖子光洁而白皙,轻飘飘的羊毛衫勾勒出不加约束的肉滚滚的腰身,好像比从前更丰满了。

“喏!……都在这儿了。”

他接过信,塞进兜里,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问道:

“这么说,他把孩子带走了?……他们要去哪儿?……”

“去莫尔旺,他的家乡,躲起来从事雕刻创作,用假名把作品送到巴黎出售。”

“那你呢?……你打算留在这儿吗?……”

她把眼睛看着别处,避开他的视线,吞吞吐吐地说住在这儿太凄凉了。所以她想……或许她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去旅行几天。

“自然是到莫尔旺去喽?……全家团聚嘛!……”他尽情发泄着心中的妒火:“你为什么不干脆地说你要去找你的囚犯,同他一起生活……这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好吧,滚回你的猪窝去吧……婊子和囚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还一直好心好意地想把你拉出泥坑呢。”

她沉默着一动不动,低垂的睫毛间透出洋洋得意的光。他用野蛮凌辱的语言骂得她越凶,她越显得骄傲,嘴角的抽动也越强烈。他随即又大谈自己的幸福,高尚纯洁的爱情,青春的爱情是惟一真正的爱情。噢!一个正派女人是个睡着多么舒服的温柔枕头啊!……突然,他话题一转,压低声音,仿佛羞于启齿似的:

“我刚才碰见你的伏拉芒了。他昨晚住在这儿?”

“是的,天晚了,下着雪……他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你撒谎,他睡在这儿……只要看看床,看看你就知道了。”

“那又怎么样呢?”她逼近他的脸,灰色的大眼睛闪着放荡不羁的光……“我怎么知道你会来?……你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还有什么顾虑的呢?我悲伤、孤独、厌倦了一切……”

“你这个水性杨花的东西!……你同一个正直的男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还是这样!……你们一定很放纵吧?……啊!真肮脏!……”

她看着他一拳挥来,却并不躲避,让它结结实实地打在脸上,随后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快乐的和胜利的大叫,向他扑过去,一把抱住他:“亲爱的,亲爱的……你还爱我……”他们一起滚到了床上。

傍晚时分,一列快车轰隆隆地驶过,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睁开眼,半天恢复不过意识来,他一个人躺在这张大床上,四肢无力,好像经过长途跋涉似的。下午落了一场大雪,在一片空寂中,他可以听见雪花在消融,从墙上窗上滑下来,从屋顶上滴下来,有时,滴在壁炉燃烧的焦炭上,发出噼啪声。

这是什么地方?他在这儿做什么?渐渐地,在小花园的反光中,他看见小房间里一片雪白,光从下面照进来,芳妮的大画像正好对着他,于是他毫不惊诧地记起了自己的堕落。他一走进这个房间,站在这张床前,他就感到自己又被俘获了,身不由己;这些被褥像深渊一样诱惑着他,他心想:“如果此刻我再掉进去的话,我将万劫不复了。”终究还是掉进去了。他悲伤厌恶自己的软弱,同时却又感到一种轻松,因为他想着再也不必费心逃出泥潭了。可悲的是他觉得很舒服,就像是一个伤口淌着血的人,倒在一个粪堆上等死,他已没有力气痛苦和挣扎了,身体里的血汩汩地往外流,他躺在温暖柔软散发着恶臭的粪堆里感觉浑身舒服。

他此刻所能做的唯一的事非常可怕,但很简单。背叛伊琳娜再次回到她身边,试着组建一个德玻特式的家庭?……虽然他已堕落得很深,但还没到这种地步……他要给布其勒,第一个研究和描述心理疾病的伟大的生理学家写信,向他提供一个可怕的病例,他生活中的故事,从他第一次遇见这个女人,她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直到那一天,他相信自己已经得救,已经在快乐和幸福的陶醉中,而她又用过去的魔力再次抓住了他,在那可怕的过去中,爱情所占的位置小得可怜,不过是被软弱的天性和侵入骨髓的淫荡所支配……

门开了……芳妮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唯恐吵醒他。他从眼皮缝里看着她,敏捷而强壮,容光焕发,在炉子边暖她在花园的雪堆里打湿的双脚,时而微笑着回头看他,这微笑是从早晨他们吵闹时就带着的。她走过来,拿起了放在老地方的马里兰烟草盒,卷了一支烟,正要离去时,他拉住她。

“你没睡?”

“没有……坐这儿……咱们谈谈。”

她坐在床边,对他那严肃的口吻有些吃惊。

“芳妮……咱们一起离开这儿吧。”

 

一开始她以为他在开玩笑,是在试探她。但从他谈到的细枝末节里她很快明白了他是认真的。在阿里卡有一个空缺。他将申请这个职位。两个礼拜后就可以出发,时间正好够他们把行李收拾妥当……

“那你的婚礼呢?”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所做的事无可挽回……我清楚地知道结婚的事泡汤了,我离不开你。”

“可怜的小宝贝!”她黯然温存地说,但也带着点轻蔑。吸了两三口烟,她问道:

“你说的那个国家远吗?”

“阿里卡?……很远,在秘鲁……”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伏拉芒是不能到那儿去找你的……”

她若有所思地、神秘地坐在烟雾中。他一直握着她的手,抚摩她赤裸的胳膊,被小屋四周滴滴答答的雪水淅沥声所催眠,他闭上眼睛,又轻轻沉进了泥潭深处。

葛辛来到马塞已经两天了,芳妮说定到这儿来与他会合,然后他们一起登船。像所有那些即将启程的人一样,葛辛感到烦躁、紧张,心已经起航。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两个头等舱的船票已经订好了,为阿里卡副领事和他嫂嫂留着;此刻他正在旅馆小房间的破楼板上踱来踱去,焦急地等待着他的情人和开船的日子。

因为不敢出门,他只能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焦躁不安。他就像一个罪犯或者一个逃兵,一上街就心惊肉跳,在拥挤嘈杂的马塞的街道上,他觉得他的父亲和老布其勒随时会从任何一个街角冒出来,伸手抓住他的肩膀,重新把他捉回家去。

他把自己关起来,吃饭也在房间里,连旅馆餐厅都不敢去。他心不在焉地翻翻书,或者倒在床上打个盹,在睡眼朦胧中欣赏挂在墙上布满苍蝇的《佩鲁贾海难》和《古克船长之死》,或者是倚着阳台栏杆,在那被虫咬得满是窟窿的木栏杆,遮阳的黄色布帘像船帆一样打满了补丁的阳台上一倚就是几小时。

他住在名叫“青年阿里恰西斯旅馆”的旅馆里,当他与芳妮约定会面的地点时,他偶然在伯丁报上看见了这名字,便决定了。这是一家旧旅馆,毫不气派,甚至还不太干净,但它面向港口,面向广阔的大海,面向漫长的旅途。在他的窗下,卖鸟人露天搁置着许多鸟笼,里面有虎皮鹦鹉、白鹦、啼声清脆不绝的海鸟和其他的鸟。黎明时分,堆积如山的鸟笼把这里弄得像原始森林一样热闹,鸟儿们欢唱着迎接曙光的来临,天渐渐亮起来,啾啾鸟鸣也慢慢淹没在圣母院规则的钟声和繁忙的港口的喧闹声中。

船夫、脚夫和贝壳商们用各种语言混乱地咒骂着,叫嚷着,中间还夹杂着修船坞的榔头声,吊车的轰隆声,杆臂碰在人行道上发出的沉闷的撞击声,岸边的钟声,机器的轰鸣,水泵和绞盘有节奏的吱嘎声,船坞排水的声音,蒸汽升腾的声音,所有这些喧杂的声音通过像回音壁一般的大海的反射愈发地震耳欲聋,每隔许久海面上会响起一阵低沉的咆哮,那是一艘横渡大西洋的巨型客轮向汪洋中驶去所发出的海怪似的喘息。

港口的气味使人联想起遥远的东方,那里有比这阳光更加明媚气候也更加炎热的海港。船上载来的檀香木、红木、柠檬、橘子、无花果、蚕豆、花生,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同来自异国他乡的尘雾一起飘荡在那充满水气、焦草和饭馆的熏肉气味的空气中。

还要再等二十四个小时,芳妮要到礼拜天才来与他会合。他本应在家人身边度过这他们约定的日期前的第三天,本应陪伴那些将许久不能见面,或许再也见不到的亲人们。但是就在他刚刚回到城堡的那天晚上,他的父亲已知道了他解除了婚约并且猜到了其中的缘由,他暴跳如雷,咆哮着咒骂他。

看着血脉相连的亲人怒目相向我们不禁对自己、对内心深处最脆弱的情感产生了疑问,无法遏制的暴怒将如此根深蒂固的血缘情感撕得粉碎,就像是中国海的台风,就连最勇敢的水手也颤抖不已,谈起来为之色变:“别谈这个……”

他永远不会谈起,也一辈子都忘不了发生在城堡平台上那可怕的一幕,他幸福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天尽头依然恬静幽丽,然而环绕城堡的那些松树、番石榴树和柏树却在父亲的咒骂声中挤挤挨挨,瑟瑟发抖。他将永远看见这位身材高大的老人,他的脸抽搐着,抖动着,带着仇恨的嘴,大踏步冲到他面前,眼神中流露出仇恨,说着人们永远不能宽恕的话,把他逐出家门,令他无地自容:“滚吧,带着你的婊子滚得远远的,我们只当你死了!……”孪生小姐妹哭泣着,跪着爬到门口,替她们的长兄求情。狄沃娜脸色惨白,不看他一眼,不向他说一句祝福的话,楼上的玻璃窗后面露出了病人温柔焦虑的脸,她想知道为什么会大吵大闹,为什么她的让走得那样急,连吻都不吻她一下。

在去阿维尼翁的路上,想到不曾吻他的母亲,他又半路折了回来,他把塞沙利和马车扔在下村,像贼一样,从葡萄园中的小路钻进城堡。夜一片漆黑;他的脚不时被葡萄藤的枯枝缠住,结果他自己竟不知走到那儿去了,在黑暗中寻找家的方向,对自己的家他已经陌生了。最后那抹着石灰的白墙隐约的影子为他指明了方向。但房屋大门紧闭,所有窗户都沉默。敲门?叫人?他不敢,害怕父亲会听见。他绕着房子转了又转,希望能找到一扇没有闩紧的百叶窗爬进去。但像每天晚上一样,狄沃娜提着灯笼已在临睡前巡视过每扇窗户。他对着母亲的房间凝视了许久,深情地向同样不肯接纳他的儿时的安乐窝祝福告别,带着永远的遗憾绝望地离去。

最后一夜对他来说是多么漫长而残酷啊!他躺在旅馆的床上辗转反侧,注视着窗子等待曙光出现,先是由黑色渐变成灰色,接着是黎明的白色,还有灯塔射出的红色闪光,在旭日东升中黯然失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直到天亮他才入睡;一缕阳光射进他的房中,把他惊醒,卖鸟人笼子里的鸟叫声混杂着礼拜日马塞的无数排钟声,响彻海港,空荡荡的码头上机器都还没有开动……已经十点了!从巴黎来的快车就要在十二点到达。他急忙穿上了衣服去迎接他的情人,他们将一面看着海一面吃午饭,然后把行李送到船上去。五点钟,船便要起航。

 

这是阳光灿烂的一天,风清云淡,白色的海鸥从空中掠过。海洋从未如此湛蓝,是矿石的蓝,海天相接处,片片白帆,雾气袅袅,一切都清晰可见,一切都闪耀着翩翩起舞。旅馆的窗户下,几只竖琴奏出的意大利乐曲旋律动人。旋律中闪过伊琳娜的面容,她在颤抖在哭泣。多么遥远的回忆啊!……他将离开这美好的国度,对被他打碎无法修复的一切留下永久的遗憾。

走吧!

在门口,让碰见了一名男仆:“这儿有一封给领事先生的信……早晨收到的,当时领事先生睡得正香!”“青年阿纳恰尔西斯旅馆”很少有身份显贵的客人,所以恭敬的马塞人总把房客的头衔挂在嘴边……有谁会给他写信呢?除了芳妮……他再仔细地看看信封,颤抖起来,他明白了。

不!我不走了;我觉得自己已经无力作出如此疯狂的举动。要做这种事,我可怜的朋友,一个人必须浑身充满青春活力,但我已不再年轻,又或者是有一种盲目的疯狂的热情,但这点你我都没有。要是在五年前,我还年轻时,只要你一个暗示我就会追随你到天涯海角,因为你得承认那时我疯狂地爱着你。我为你奉献了一切;一旦与你分手,我心痛不已,我从不曾为任何一个男人如此痛苦过。但是,你知道,这样的爱情会使人衰老……你是那么英俊,那样年轻,时时为提防许多东西而战战兢兢!……现在我再也坚持不住了,你让我经历了太多磨难,吃了太多的苦,我早已精疲力尽。

在这种种情形之下,想到要作漫长的旅途,要把我的全部生活改变,我觉得害怕。想想看,我是一个懒惰的女人,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圣日尔曼!再说,女人在阳光下老得很快,你还不到三十岁时我怕就要干枯萎缩得同皮拉利大妈一样了。到那时就该你怨恨为我而牺牲了,可怜的芳妮就要为一切人的罪过抵罪了。你知道的,在东方有一个国度,我是在你的《环游世界》中读到的,在那里,如果一个女人有对丈夫不贞的行为,人们就把她和一只猫一起缝进一张刚刚剥下、还在冒热气的兽皮里,然后把袋子抛到海岸上,任它在烈日下哀号着挣扎着。当那兽皮逐渐干缩越收越紧的时候,女人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猫拼命乱抓,人和猫撕咬成一团,直到从袋子里传出最后一声嘶鸣,直到袋子停止颤动。这大概就是等待咱们的酷刑……

他停了一会儿,失魂落魄,目瞪口呆。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碧波闪烁。“Addio”……竖琴在吟唱,一个同样热情奔放的声音和着旋律高歌……“Addio”……他那被破碎撕裂的毫无希望的生活浮现在眼前,田地烧掉了,庄稼收获却无影无踪,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这个此刻要从他身边逃走的女人……

我本应当早点告诉你,但是看到你是那样冲动和坚决,我不敢说。你的狂热感染了我;其次是我的女人的虚荣心和被抛弃后再度成为征服者自然感到的骄傲。可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感到失落,感到有什么东西已经破灭,一切都已结束了。有什么办法呢?经过这样翻来覆去的折腾……你可不要以为是因为那个可怜的伏拉芒。于他,对你,以及对所有其他的人来说都一样,一切结束了,我的心已经死了;但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是他让我回到了他的父亲身边。可怜的人,他为爱我而毁了自己,他从马扎回来时还是同我们初次相遇时一样热烈地爱着我。你知道吗,当我们重逢时,他竟伏在我肩上哭了一整夜。所以你是没有什么理由来怨恨他的……

我曾向你说过,我亲爱的孩子,我爱得太多了,爱得身心疲惫。现在我只需要一个爱我的人,疼我,崇拜我,把我放在摇篮里摇着睡去。那个男人将跪倒在我的裙边,而且对我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永远视而不见,如果伏拉芒和我结婚——他已下定决心,感到荣幸的将是他。比较一下吧……无论如何,可再闹了。我躲起来了,你是找不到我的。我在车站的小咖啡馆里给你写信,透过树枝可以看见我们的房子,我们曾在那儿度过了那些快乐和痛苦的时光,房门上广告牌在摇晃,在等候着新的房客……现在你自由了。你将再也听不见我的消息……再见,让我最后一次吻你吧,在脖子上……

 

圣堂区红孩子街。

这是一条狭窄得像下水道的街:一条条无水流淌的阴沟,一片片黑泥潭,一阵阵发霉的气味和从敞开的下水井里弥漫出来的污水的气味。

街道的两边,有高耸的房子,营房般的窗户,玻璃肮脏,没有窗帘,这些房屋中有属于短工、在家干活儿的手艺人的房子,还有泥水匠的客栈,还有连同家具出租给人过夜的旅舍。

房屋的底层一般开着店铺。其中有许多猪肉铺、酒店、栗子铺,还有卖大实面包的面包坊,还有一家牛肉店,卖的牛肉看上去很不新鲜。

街上没有高级的马车,人行道上没有衣着华丽的女人,也没有游手好闲的男人。有的却是几个推小车的流动小贩,他们高声叫卖着中心菜市场的处理货,还有一群刚从工厂里出来的工人,他们把工作服胡乱地裹成一团夹在胳膊下面。

这一天正是当月的八号,是穷人们付房租的日子,也是房东们等得不耐烦了,把穷人家赶出门去的日子。

在这一天,常常可以看见一辆辆平板车推过,车上乱七八糟地堆着腿朝天的铁床和瘸腿的桌子,还有撕扯开了的床垫和一些厨房用具。

这些破败的家具甚至没有一捆稻草来捆扎,它们已残缺不全、痛苦不堪,它们已厌倦了被一次次从肮脏的楼梯上摔下来,一次次从阁楼滚到地下室!

夜幕渐渐笼罩了这条街道。街道两旁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来,灯光映照着路边的阴沟和店铺的橱窗。升起来的雾气使人感觉很冷很冷。行人们都急匆匆地走着。

路瓦老爹在一家酒店的店堂里,炉火烧得非常暖和,他背靠着柜台,正在和拉维莱特的一个细木工匠干杯。

他那张船家特有的大阔脸,红通通的,上面有长条的伤疤,能看得出他为人很正直。他不时发出哈哈大笑,他的耳环随着笑声前后晃动着,一切显得很快乐。

“杜巴克老爹,就这样说定了,您按我说的价钱买我船上的木材。”

“一言为定。”

“为了您的健康!”

“为了您的健康!”

他们碰了杯。路瓦老爹眯着眼睛,咂着舌头,仰起头,慢慢地把酒喝下去,他要仔细品尝他的白葡萄酒。

唉!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路瓦老爹惟一的毛病就是好喝白葡萄酒。但这并不是说他是个酒鬼。决不是!他的内当家是一个精明的女人,她决不会允许他喝得烂醉如泥。但是,船家们常年两脚泡在水里,头顶着烈日,总得时不时喝上一杯才行。

路瓦老爹心情越来越快活,隔着雾他看见了街道对面的锌皮柜台,他微笑着,锌皮柜台让他想到了明天他交了木材以后装进口袋的那一摞埃居。

最后一次握手,最后一小杯酒,然后就该说再见了。

“明天见,没错吧?”

“相信我好啦。”

路瓦老爹肯定不会错过这笔买卖。这笔买卖价钱满意,进行得一帆风顺,他是决不会在最后时刻拖延的。

快活到了极点的船家晃动着肩膀,分开挡他道的一对对人,朝塞纳河走去,他带着快乐的神情,活像一个书包里放着好分数的小学生。

路瓦大妈,这个精明能干的女人,要是她知道丈夫一下子就卖掉了木材,而且价钱令人满意,她会怎么说呢?

再有一两笔像这样的好买卖,就可以买一条新船了,那条已经开始四处漏水的南维尔美人号是时候扔掉了。

这不是喜新厌旧,南维尔美人号在它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条让人骄傲的船。但是,它现在已经开始腐烂了,全都老了,就连路瓦老爹自己,也深深地感到不再像从前在马恩河的木排上当小伙计时那么步伐稳健了。

哎,那边发生什么事啦?

一群妇女聚集在一所房子门前,人们纷纷停住脚步,交谈着什么,治安警察站在人群中央,正在往一个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船家出于好奇,也跟着别人穿过街道。

“出了什么事?”

一条小狗给轧死了,一辆车被撞了,一个醉汉倒在阴沟里了,没什么好看的……

哦,不!是一个小男孩坐在一把破木椅上,头发凌乱,脸蛋儿上沾满了果酱,不停地用拳头揉着两只眼睛。

他在哭。泪水淌了下来,在他那张脏兮兮的、可怜的小脸上涂出一些奇怪的图案。

警察十分冷静、严肃,就像在审问犯人似的,他一边盘问孩子,一边做着记录。

“你叫什么名字?”

“多多①。”

①多多是“维克多”这个名字的爱称。

“哦,维克多,你姓什么?”

小男孩没有回答。他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喊着:

“妈妈!妈妈!”

一个路过的普通女人,长相丑陋,浑身很脏,后面还拖着两个孩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对警察说:

“让我来问问看。”

她跪了下来,替孩子擦了擦鼻涕,揩了凯眼泪,还吻了吻他那粘乎乎的小脸蛋儿。

“你妈妈叫什么,小宝贝?”

小男孩不知道。

警察问邻居们。

“我说,看门的,你应该认识这家人吧?”

没人知道这家人的名字。毕竟,房子里住过那么多房客!

 

大家说得上来的,仅仅是他们在这儿住了一个月,但他们从来没有打算付一个子儿,房东刚刚赶走他们,总算是摆脱了他们。

“他们是干什么的?”

“什么也不干。”

男人和女人白天喝酒,晚上打架。他们只有在揍孩子这件事上是意见一致的。有两个男孩,他们在街上乞讨,偷货架上的东西。一个多么棒的家庭,当然,没说的。

“你们说,他们会回来找孩子吗?”

“当然不会。”

他们趁着搬家的时机把他给扔了。这种事情在付房租的日子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警察于是又问:

“就没有人看见他的父母怎么走的吗?”

他们是早晨走的,男人推着平板车,女人提着用围裙打的一个包袱,两个男孩手插在裤袋里。

“现在,去把他们追回来。”

路人们气愤得叫嚷起来,接着他们就各自赶路了。

可怜的小男孩从中午起就一直在这里了。他的母亲让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对他说:

“乖乖在这儿等着。”

他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后来,他喊肚子饿,对面卖水果的女人给了他一片抹了果酱的面包。但是面包早就吃完了,孩子又开始哭起来。

这个可怜的孩子,他怕得要死!他怕在他周围转来转去的野狗,他怕已经降临的黑夜,他怕那些跟他说话的陌生人。他那颗可怜的心脏在他小小的胸膛里怦怦跳动着,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小鸟的心脏一样。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他的周围,警察已经不耐烦了,拉着他的手,准备把他带到警察分局去。

“这么说,没有人要他了?”

“麻烦等一下。”

大家都回过头去。

他们看见了一张红通通的大阔脸,显得温和敦厚,甚至连那戴着铜耳环的一对耳朵都充满了笑意。

“等一下,如果没人要他,我就收下他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太好了!”

“您真是太棒了。”

“您是个大好人呀。”

路瓦老爹抄着手,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白葡萄酒、成功的买卖,再加上众人的交口称赞,使他变得异常兴奋。

“嗨!没什么,这很平常嘛。”

接着,看热闹的人要陪同他到警察分局去,他们不想让他的热情冷却下来。

在警察分局,按照惯例,他必须受一次盘问。

“您的姓名?”

“弗朗索沃·路瓦,分局长先生,已经结婚了,我敢说,婚结得还不赖,娶了一个有头脑的女人。对我来说,运气真好,分局长先生,因为我这个人不是很能干,不是很能干,嘿!嘿!您看,我不是一只鹰。正像我老婆说的,‘弗朗索沃不是一只鹰。’”

路瓦老爹的口才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好过。他感到自己的口齿很伶俐,感到自己有了自信心,是那种刚做了一笔好买卖、喝过一瓶白葡萄酒的人才有的自信心。

“您的职业?”

“船家,分局长先生,南维尔美人号的船主,一条好船,船上的装备很是不错。啊!啊!我的装备都是一流的!……不信您去问问从玛丽桥到克拉姆西的那些船闸管理人……克拉姆西,分局长先生,您知道那个地方吗?”

围着他的人都露出微笑,好像他们都知道似的。路瓦老爹的舌头已经打结,但他还是嘟嘟哝哝地继续说下去。

“克拉姆西,一个好地方,没说的!四周林木茂盛。好木材啊,上等的好木材。所有的细木工匠都知道那个地方……我就是在那儿买的木材。嘿!嘿!我就是因为我买的木材出名的。我有眼力,就是这样!这并不是说我这个人很能干……当然,正像我老婆说的,我不是一只鹰……不过,我有眼力……就像这样,您瞧,我先选中一棵树,像您一样粗的,——请恕我冒昧,分局长先生,——我用一根绳子,像这样把它围起来……”

他抓住分局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绳,开始缠绕起来。

分局长挣扎着。

“别这样。”

“当然……当然……我是为了让您看看。我像这样绕住它,然后我计算,我算乘法,我算乘法……我不记得我乘以几了……我老婆才会算。她是一个精明强悍的女人,我老婆。”

观众觉得非常有趣,躲到了桌子后面的分局长先生居然也露出了笑容。等到大家的笑声稍微平息一点以后,他问:

“您打算让这个孩子将来做什么呢?”

“可以肯定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我们家里从来没有游手好闲的人!我要让他成为一个船家,一个和其他船家一样能干的年轻船家。”

“您有孩子吗?”

“当然有!一个刚刚会走路的女孩,一个还在吃奶的男孩,还有一个就快出世了。对一个不是鹰的人来说,还不算太坏,对吗?加上这个,一共是四个,嗯!有够三个吃的,就有够四个吃的。稍微紧一点。把裤带再勒紧点,把木头的价钱再尽可能卖得高些。”

说完,他用得意的眼光扫视围着他的人,他的耳环被他的哈哈大笑摇得直晃荡。

一本厚厚的簿子推到他的面前。他不会写字,只好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个十字。

 

接着,分局长把捡来的孩子交给了他。

“把孩子带回去吧,弗朗索沃·路瓦,好好教教他。如果我知道任何有关他的情况,我就会通知您的。不过,他的父母很可能不会再找他了。我看您是个好人,我信任您。要一直听您妻子的话。再见!别喝太多白葡萄酒了。”

漆黑的夜,寒冷的雾,急于回家去的那些人开始冷淡下来的态度,所有这一切足够让一个可怜的人一下子清醒过来了。

船家走到街上,围着他的那些人已四散而去,口袋里揣着那张贴了印花的纸,手里牵着他的被保护人,突然,他感到自己的热情迅速冷却了。他终于想起来了,他干的事太可怕了。

难道自己永远改不了啦?一个白痴!一个自命不凡的人!难道就不能像别人那样走自己的路,不去理会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的脑子里己经浮现出了路瓦大妈盛怒的样子!

啊,会受到怎样可怕的接待,善良的人会受到怎样可怕的接待啊!对一个可怜男人的慷慨大方来说,一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是可怕的。

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回家了。他也不敢回到警察分局去找分局长。

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在雾中慢慢地走着。

路瓦比手划脚,嘴里嘟哝着什么,他是在准备一套说辞。

维克多的一双脚趿拉着鞋,在泥泞中蹒跚着。他就像一个沉重的包袱一样被拖着。他已经不能走下去了。

路瓦老爹停下来,把他抱起来,裹进他的粗布短工作服里。一双小胳膊紧紧地搂住了路瓦老爹的脖子,这多少使他恢复了一点勇气。他继续朝前走去。

好吧,冒冒险吧。

如果路瓦大妈把他们赶出门,那他还来得及把孩子送回到警察分局去。不过,没准她会允许这孩子留下过一夜,这样一来,总是可以让他吃到一顿可口的晚饭了。

他们终于到了奥斯泰利兹桥,南维尔美人号就停泊在这里。

夜色中充满了淡淡的、甜甜的香味,那是船上装载的新木材发出的。

在河流的阴影里麇集着整整一个船队。上下起伏的波浪摇晃着油灯,纵横交错的铁链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路瓦老爹要回到自己的船上,必须走过用跳板连接起来的两条驳船。孩子搂着他的脖子,他感到有些不便,两条腿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迈步往前走。

夜色多么浓重啊!

一盏小灯照亮了船舱的玻璃窗,门底下有一道亮光透出来,南维尔美人号的睡意因此显得更浓了。

路瓦大妈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她一边忙着做饭,一边在责骂孩子:

“你还有完没完,科拉丽?”

要想退缩已经来不及了。船家推开门走了进去。

路瓦大妈身子冲着火炉,背朝着他,但她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她没有转身,说:

“弗朗索沃,是你吗?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土豆在劈啪作响的油里炸着,锅里冒出的热气扑向打开的舱门,船舱的玻璃窗变得模糊起来。

弗朗索沃把孩子放在地上,可怜的小家伙忽然来到了温暖的房间里,感到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拳头不再僵硬了。

弗朗索沃面带笑容,用显得过于温柔的嗓音说:

“真暖和……”

路瓦大妈转过身来。

她面朝她的男人,指着站在房中间的那个衣衫破烂的孩子,怒气冲冲地嚷道;

“这是怎么回事?”

不!即使在关系最融洽的夫妻之间往往也有这样的几分钟。

“一件意外,哈哈!一件意外!”

船家用大笑来掩饰自己的窘态,他恨不得此刻还是在街上。

他的老婆在等他解释,用可怕的凶恶眼神望着他。他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一双哀求的眼睛像受到了惊吓的狗。

他的父母把他抛弃了,我发现他在人行道上哭。

有人问:

“谁要他?”

我回答:

“我。”

警察分局长对我说:

“把他领回去吧。”

“对不对,孩子?”

路瓦大妈大发雷霆:

“你是疯了,还是喝多了!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吗?你难道是想让我们贫困得死去吗?你认为我们很富有吗?你认为我们吃的面包太多了吗?睡觉的地方太大了吗?”

弗朗索沃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没有回答。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看看你那样儿!再看看我们!你的船破得就像我的漏勺!你居然还有兴头去捡别人扔在阴沟里的孩子玩!”

可怜的人,其实,这些话他全都早已经对自己说过了。他不想再解释什么了。他就像一个在听对自己的宣判的犯人那样耷拉着脑袋。

“麻烦你把这个孩子给我送回到警察分局去。如果分局长不肯把他收下,你就对他说是你的老婆不答应。你明白了吗?”

她手里攥着长柄的小平底锅,作出威胁的手势,朝他走过去。

船家答应遵从她的意思。

“好啦,求你别生气啦。我原以为我做对了。看来,是我弄错了。

“别再讲了,你是不是应该立刻把他送回去?”

 

老实人顺从的态度稍稍平息了路瓦大妈的怒火。也可能是她想象到了自己的一个孩子被孤零零地扔在了大街上,可怜巴巴地望着过往的行人。

她转过身去把长柄小平底锅放在火炉上,口气粗暴地说:

“今天晚上看来是不可能了,警察分局已经关门了。既然你己经把他带回来,你就不能再把他送回到街上去。我们就留他过这一夜,不过明天早上……”

路瓦大妈的火气突然又大起来,她使劲地拨火……

“不过明天早上,我发誓,你非得给我把他送走不可!”

片刻的沉默。

女主人气冲冲地摆餐具,玻璃杯被碰得叮当乱响,刀叉随手乱扔。

科拉丽吓得一声不吭地缩在一个角落里。婴儿在床上啼哭,捡来的孩子专注地看着烧得通红的炭火。也许打他出世以来,他还从来没有看见过火呢!

等他坐到了饭桌前,脖子上围着一条餐巾,盘子里盛着一块土豆,这又是另外的一种快乐。

他像下雪天被人用面包屑喂食的红喉雀那样用心咀嚼着。

路瓦大妈生气地给他添菜,内心里却多少有点被这个瘦小孩子的胃口感动了。

小科拉丽很高兴,她用手中的勺子去抚摸他。

路瓦低垂着头,不敢抬起眼睛。

把饭桌收拾好,安排孩子们睡下以后,路瓦大妈坐在炉火旁边,把小男孩夹在膝头中间,准备给他稍微梳洗一下。

“脏得像他这样,没法让他睡觉。我敢打赌,他肯定从没见过海绵和梳子。”

孩子像个陀螺似的在她双手间来回转动着。

说真的,梳洗干净以后,这个可怜的小家伙长着鬈毛狗那样的粉红鼻子,一双圆圆的小手红得就像小苹果似的,相貌还很漂亮。

路瓦大妈满足地望着她的成果。

“他大概有几岁?”

弗朗索沃赶紧放下烟斗,他很高兴自己终于又得到了重视。

整个晚上这还是头一次主动跟他说话,问他一句话几乎等于获得了饶恕。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绳子。

“有几岁,哦!哦!我马上就可以告诉你。”

他拦腰抱起小家伙,开始用绳子像缠绕克拉姆西的树木一样缠绕小家伙。

路瓦大妈吃惊地望着他。

“你在干什么?”

“我得量量看啊!”

她从他手里抢过绳子,用劲扔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我可怜的老公,看你这些怪癖有多蠢!一个孩子不是一棵小树。”

不幸的弗朗索沃,今天晚上他运气不太好!

他羞得脸红了,缩了回去,这时候,路瓦大妈把小家伙安顿在科拉丽的床上睡下了。

小姑娘睡着了,紧握着拳头,她把床上的全部地方都占满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到有个什么东西塞到她旁边,她伸出胳膊,把他推到角落里,胳膊肘顶住了他的脑袋,转过身去又睡着了。

灯灭了。

包围了船的塞纳河水啪啪作响,轻轻地摇晃着这所木板房子。

可怜的小弃儿浑身感到温暖的舒适,他带着一种陌生的感觉睡着了,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如同温柔的手一般,在他闭上眼睛时抚摸他的脑袋。

科拉丽小姐平时醒得总是很早。

这天早上,她感到很奇怪,因为她发现她的母亲没有在船舱里,还发现她身边的枕头上多了另外一个脑袋。

她用小拳头揉揉眼睛,抓住她旁边的脑袋摇晃起来。

可怜的多多在奇怪的折磨中惊醒过来,几只淘气的小手指在挠他的脖子、揪他的鼻子。

他睁着一双惊讶的眼睛东张西望,发现自己昨夜的梦还在继续,他感到很惊奇。

在他们头上,有吱嘎吱嘎的脚步声。

正在向码头上卸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科拉丽小姐来了兴趣。

她高高举起小手指,朝她的朋友指指天花板,意思是:

“怎么回事呀?”

交货开始了。拉维莱特的细木工匠杜巴克六点钟就带着马和平板车来了。路瓦老爹立刻干起活来,还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干活这么有劲呢。

这个好人,一想到天明就必须把这个又冷又饿的孩子送还给警察分局,他整夜都没有合上眼睛。

他起来以后等待着新的命令,但是路瓦大妈好像有了别的主意,她没有和他提起维克多。

弗朗索沃也相信把解释的时间越往后拖会越好。

他想让自己忘掉这件事,想避开妻子的眼睛,于是,他使出全身力气干活儿,生怕路瓦大妈一旦看见他闲下来,就会向他叫喊:

“我说,你呀,既然你什么事也没有,那就把孩子送回到你领他来的地方去吧。”

所以,他一直在干活。

成堆的木板眼看着渐渐减少。

杜巴克已经来回跑了三趟。路瓦大妈站在跳板上,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婴儿,她勉强来得及顺便清点卸下船的货物。

弗朗索沃只愿意挑选长得像桅杆、厚得像墙壁的木板。

当木板实在太重时,他就叫阿奇帕若帮忙抬起来。

阿奇帕若是一个装着假肢的水手,他是南维尔美人号的惟一船员。

收下他是出于好心,留着他是出于习惯。

这个残废人将整个身子支撑在假腿上,使出浑身力气抬起木板。路瓦弯曲着身子扛木板,腰间的皮带绷得紧紧的,他慢慢地从便桥上往下走。

怎样打扰一个如此忙碌的人呢?

路瓦大妈还没有时间去想它。

她在跳板上来来去去,吃奶的弥弥尔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这个弥弥尔,总是口渴!

就像他爸爸一样。

他,路瓦,口渴!……他好像今天不渴,肯定不渴。

从早上开始干活起,他还不曾提到过白葡萄酒呢。他根本没有时间喘口气,哪怕是擦擦脑门,到哪家酒店的柜台角落里去喝上一杯。

甚至刚才杜巴克提出去喝一杯时,弗朗索沃还断然拒绝了:

“以后吧,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居然会拒绝喝一杯!

女主人有些弄不懂了,她的路瓦变了。

科拉丽也变了,十一点钟已经敲过了,从来不喜欢睡懒觉的小姑娘竟然整个早上没有动静。

路瓦大妈赶紧三步并两步,下到船舱里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弗朗索沃留在甲板上,两条胳膊无力地晃动着,就像胸口被木板猛烈地撞击了似的,透不过气来。

这下完了!

妻子记起了维克多,她是去带他上来,马上就得上分局长办公室去了。

但是不,路瓦大妈独自一个人回来了,她笑着,用手势招呼他过去。

“快来看看呀,真是太有趣了!”

这个老实人不明白妻子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高兴,他像木头人似的跟着她,激动得两条腿都僵直了。

两个孩子穿着衬衣,光着脚,并排坐在床沿上。

他们拿到了汤碗,母亲起床后把汤碗放在了伸出小胳膊就能够着的地方。

两张嘴共用一把勺子,他们就像一个窝里的小鸟一样轮流喂食。科拉丽平日总不肯好好喝汤,现在却乖乖地朝勺子伸出了小嘴。

他们的眼睛、耳朵上确实粘了一些面包,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打碎,什么也没有打翻,两个孩子玩得这样开心,这让人没法生气。

路瓦大妈高兴地笑着。

“既然他们玩得这么好,我们就不必再操心他们了。”

弗朗索沃回去干活了,他对事情的发展感到很高兴。

在交货的日子里,白天他常常就休息了,也就是说,他会转遍塞纳河沿岸的所有酒店。

因此卸货往往要拖上一个星期,路瓦大妈的怒火也就一直熊熊燃烧着。

但是这一次,没有白葡萄酒,没有偷懒,有的只是干活的热劲,有的是既兴奋又持久的工作。

而小男孩呢,他似乎明白自己必须取胜不可,就使出浑身力气逗科拉丽高兴。

小姑娘自打出生还是头一次一整天没有哭,没有碰伤自己,也没有弄破自己的袜子。

她的小伙伴逗她高兴,给她擦鼻涕。

为了阻止科拉丽挂在睫毛边上的泪珠淌下来,他一直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头发的准备。

她一把把地拉他乱蓬蓬的头发,就像小哈叭狗轻轻地咬鬈毛狗那样逗弄她的大朋友。

路瓦大妈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她对自己说,这个小保姆看来倒挺不错。

完全可以把维克多一直留到交货结束。在开船时再把他送回警察分局还来得及。

就这样,到了晚上,她还是没有提起要把孩子送走,她给他饱饱的吃了一顿土豆,像头天晚上一样安排他睡下了。

我们简直可以说弗朗索沃的被保护人已经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看到科拉丽搂着他的脖子睡觉,可以看出小姑娘已经把他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了。

南维尔美人号卸货持续了三天。

三天来,苦役般地劳作,没有片刻的分心,没有片刻的歇息。

到了中午,装好最后一车后,船空了。

要到第二天才有拖轮来,这一天,弗朗索沃整天躲在甲板间里检修船底板,三天来他耳朵里一直嗡嗡响着那句折磨他的话:

“把他送回到警察分局长那儿去。”

啊!警察分局长!他在南维尔美人号的船舱里引起的恐惧,和他在吉尼奥尔①的家里引起的恐惧不相上下。他变成了路瓦大妈滥用的工具,变成了制服科拉丽的吃人的妖魔。

①吉尼奥尔:十人世纪末由意大利引进到法国的布袋木偶戏中的主人公。

每次她提到这个可怕的称呼,小男孩都用一个过早承受痛苦的孩子才有的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睛盯着她。他模糊地了解这几个字包含着多少即将到来的危险。

警察分局长!意味着不再有科拉丽,不再有温情,不再有火炉,不再有土豆。有的是回到阴暗的生活里去,回到没有面包的日子里去,回到席地而卧的睡眠里去,回到没有亲吻的苏醒中去。

因此,在开船的前一天晚上,他是那样紧紧地拉住路瓦大妈的裙子,在弗朗索沃颤抖着声音问:

“怎么样,我们是不是把他送回去?”

路瓦大妈没有回答。

看上去,她是在寻找一个留住维克多的借口。

至于科拉丽,她在地板上打滚,哭得喘不上气来,她决心如果要她和她的朋友分开,那就非哭到惊厥的地步不可。

精明的女人神色严肃地发话了。

“我可怜的男人,跟往常一样,你干了一件蠢事。现在是我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这个孩子依恋我们,科拉丽也为他魂不守舍。要是送他走,大家都会难过的。我尽力留下他,不过我希望大家都要出一份力。只要科拉丽胡闹,或者是你喝醉酒,我就立刻把他送回到警察分局长那儿去。”

路瓦老爹喜笑颜开。

就这样说定了。他再也不喝酒了。

当拖轮拖着南维尔美人号和船上的整整一支船队时,他咧开大嘴笑了,笑得连耳环都发出叮当的响声,他在甲板上一边卷他的缆绳,一边大声唱着歌。

 

维克多在路上。

在到郊外田野去的路上,郊外田野上的小房子和菜园子倒映在河水中。

在到那片白色地区去的路上,那儿的山丘都是白垩质的山丘。

在石板铺砌的、踩上去吱嘎作响的、蜿蜒的纤道上。

在到小山去,到沉睡在船闸闸床里的荣纳运河去的路上。

在到冬季的莫尔旺青翠的草木和树林里去的路上。

弗朗索沃背靠在船的舵柄上,打定了主意坚决不喝酒,似乎对船闸管理人和酒店老板的邀请丝毫没有听见,他们看见他离岸远去都感到很惊奇。

必须紧紧握住舵柄,才能阻止南维尔美人号停靠在酒店旁边。

这条旧船自从开始走这条航线以来,已经熟悉了各个停靠的站头,就像拉公共马车的马一样会自动停下来。

在船头上,阿奇帕若靠一条腿支撑着身体,用一根长长的挠钩,闷闷不乐地推开水草,缓和拐弯的角度,钩住船闸。

尽管不分昼夜都可以听见他那只木腿在甲板上发出的噔噔响声,但实际上,他干不了什么重要的活儿。

安于天命,沉默寡言,他属于那种诸事不顺的人。

在学校里一个同学弄瞎了他的一只眼睛,在锯木厂里一把斧头砍断了他的一条腿,在制糖厂里水槽里的沸水烫伤了他。

如果不是路瓦,——他一直都很有眼力——在他刚出医院时雇他帮忙驾船,他很可能就成了一个乞丐,饿死在随便什么地方的路沟边上。

这件事也引起了一场大吵大闹,就像为了维克多一样。

精明的女人发火了。

路瓦低下了脑袋。

不过最后,阿奇帕若还是留下了。

现在他就跟猫和乌鸦一样,成了南维尔美人号上的动物园的一分子。

路瓦老爹掌舵掌得如此灵巧,阿奇帕若使挠钩使得如此准确,南维尔美人号沿着江河和运河溯流而上,在离开巴黎十二天以后,来到了科尔比尼的桥边停泊,安安静静地进入了冬眠期。

从十二月到二月末,跑内河的船家们都不出航。

他们修补他们的船,跑遍各个森林,采购到春天才能采伐的树木。

木头并不贵,船舱里生着旺火,如果秋天木材卖得成功的话,这段休航时间就是一次非常愉快的休息。

南维尔美人号过冬了,它的船舵被取掉,前桅杆藏到甲板舱里,甲板上的所有地方都空了,可以玩耍,可以奔跑。

对捡来的孩子来说,生活起了多大的变化啊!

在整个航程中,他一直惊惶失措,忐忑不安。

他看上去就像一只笼中长大的鸟儿,自由使他感到惊讶,他忘了鸣叫,忘了飞翔。

尽管他还太小,不能真正欣赏眼前的美景,但他还是感受到了在逐渐消失的两侧地平线之间溯河上行时的壮观场面。

看见他沉思默想,路瓦大妈就会不停地唠叨说:

“他又聋又哑!”

不,这个来自巴黎圣堂区的孩子,他并不哑!

等到他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在做梦,再也不会回到阁楼上去,明白了尽管路瓦大妈威胁恫吓,但再也用不着怕把他送回给警察分局长时,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就像一盆种在地下室里的花,被人搬到窗台上时开放了。

他不再像一只遭到追捕的白鼬那样孤独地蜷缩在角落里。

他凸出的前额下面那双凹陷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惶恐不安、左右躲闪的眼神。虽然他的脸色仍然有点苍白,脸上还带着拘谨的表情,但他和科拉丽在一起已经学会了笑。

小姑娘喜欢她的伙伴,就像她这个年龄的人的做法一样,享受着好了吵,吵了又好的快乐。

虽然她犟得就像一头小母驴,但她的心肠还是非常软的,只要一提警察分局长,就能使她乖乖地听话。

刚到了科尔比尼,一个小妹妹出世了。

弥弥尔刚一岁半,船舱里增添了小床,家务活也多了不少,开销已经太大了,没有余钱再雇一个女仆了。

路瓦大妈大声抱怨,吓得连阿奇帕若的那条木腿都在发抖。

在当地没有人同情他们。甚至在本堂神父提出应该以这户船家作为榜样时,连农民们也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他们的看法:

“随您怎么说吧,神父先生,一个人有了三个孩子,还要去捡别人的孩子,这终归是不明智的。”

“路瓦夫妇一直就是如此。”

“是虚荣心在作怪,不管怎么劝他们,他们都不会改变的。”

大家并不是希望他们遭到不幸,不过假如他们能接受大家的劝告,大家会感到很高兴的。

本堂神父是个老好人,他很容易听信别人的意见,最后他总能记起《圣经》上的一段话或者是某位早期天主教著作家的一句话,来安慰自己改变意见的行为。

“信友们的话是有道理的,”他摸着刮得不甚干净的下巴对自己说。

“不管怎么说,总是不应该做考验上帝的冒险事。”

不过,总的说来,路瓦夫妇还是好人,他照例以神父的身份对他们进行访问。

他看见路瓦大妈正在用一件旧粗布短工作服替维克多做一条短裤,这孩子来时什么也没有,身为家庭主妇的她是不能容忍她周围有破衣烂衫的。

 

她递给本堂神父一条长凳。神父谈到了维克多,暗示说在主教大人的帮助下,也许可以把孩子送进奥顿的孤儿院,路瓦大妈向来心直口快,她想什么就说什么,她明确地回答:

“孩子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个负担,神父先生。我觉得,弗朗索沃把他捡回来,再次证明了他不是一只鹰。我的心肠并不比孩子他爹软,如果是我遇见维克多,我也会感到难过,但是我会把他留在那儿。但是,既然已经带来了,就不能再推出去。就算有一天他让我们陷入困境,我们也不会求任何人施舍。”

这时候、维克多抱着搂住他脖子的弥弥尔走进船舱。

小婴儿正因为断奶而发脾气,他哭闹着不肯下地。

他正在出牙,不管谁都咬。

见此情景,本堂神父很感动,他用手抚摩着捡来的孩子的头,庄严地说:

“上帝保佑你们。”

说完,他就走了,他很高兴说了这么一句很得体的话。

路瓦大妈说维克多现在成了家里的一员,她并没有撒谎。

精明的女人尽管不停地抱怨,不停地说要把孩子送回去,但实际上,她喜欢上了这个不离她裙子左右的、脸色苍白的可怜孩子。

当路瓦有时认为她做得太过分时,她总是回答说:

“本就不应该收留他。”

他刚满七岁,她就把他和科拉丽一起送去上学。

带篮子和书的总是维克多。

莫尔旺的那些小孩胃口大,野蛮凶狠,为了保护点心,维克多总是英勇地和他们打架。

他在念书上的表现也不亚于在打架上的表现。虽然他只是在冬天船不航行时才上学,但是他总比那些笨拙、吵闹得像他们的木鞋的、一年到头连续不断对着识字课本打呵欠的乡下小孩要懂得多。

维克多和科拉丽从学校回来要经过一片森林。

两个孩子都很喜欢看伐木工人砍树。

维克多机灵轻捷,伐木工人就让他帮忙爬到枞树顶上,捆绑用来把树拉倒的绳子。他越往上爬就显得越小,到了树顶上就看不见了,科拉丽感到很害怕。

他呢,很勇敢,故意摇晃身子来逗弄她。

有时候,他们到莫冉德尔先生的木材堆栈去看他。

他是个木工,又干又瘦,就像一根细木柴。

他独自一个人住在村外的森林里。

谁也不知道他有朋友。

这个从涅夫勒省郊区搬来的陌生人,远离其他的人,定居在村子外,开了一家木材堆栈,长时间来一直是村里居民的议论的话题。

六年来,不论天气好坏,他都不停地干活儿,好像是穷到了极致似的。实际上,任何人都知道:他是很有钱的,买卖做得很大,常常到科尔比尼去找公证人帮忙存放他攒下的钱。

他曾经告诉本堂神父,他是个鳏夫。

这是大家所知道的有关他的全部情况。

远远地看见孩子们来了,莫冉德尔就会放下工具,停止工作,跟他们聊天。

他非常喜欢维克多,他教会了维克多把碎木块雕成小船。

有一次他对维克多说:

“你让我想起了我丢掉的一个孩子。”

随即他又像担心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似的,连忙补充道: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一天他对路瓦老爹说:

“您什么时候不要维克多了,就把他给我吧。我没有孩子,我要抚养他,我要送他上城里的中学。将来让他考进林学院。”

弗朗索沃仍然坚持自己的高尚行为。他拒绝了,莫冉德尔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路瓦的家庭逐渐扩大,或者经济上有困难,船主不愿再收养这个孩子的时机来到。

命运看来是要遂了他的心愿了。

事实是,我们简直可以说厄运和维克多同时登上了南维尔美人号。

从那个时候起,一切都很不顺利。

木材卖得很不好。

阿奇帕若在每次交货前总要撞伤手脚。

最后,有一天,在动身到巴黎去的时候,路瓦大妈病倒了。

在孩子们的哭嚎声中,弗朗索沃昏了头。

他把汤和药给搞混了。

他干的蠢事让病人很不耐烦,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让维克多去照顾她。

船主平生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去购买木材。

他用他的绳子去缠绕那些树木,但总是徒劳的,一连作了三十六次测量,算来算去总是算错,——你们也知道他那个著名的算法:

“我乘以,我乘以……”

会算乘法的是路瓦大妈!

他胡乱收下了定购的木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动身到巴黎去,结果遇上了一个狡猾的买主,乘机欺骗了他。

他伤心地回到船上,坐在床脚边,抽泣着说:

“我可怜的老婆,你快好起来吧,否则我们就完蛋了。”

路瓦大妈慢慢地康复了。她在与厄运作斗争,尽她最大的努力做到收支平衡。

如果他们有钱买一条新船,他们就可以重振他们的买卖,但是在生病的日子里,他们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赚到的那一点儿钱也都用来堵已经不能不管的南维尔美人号的窟窿了。

维克多对他们来说变成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他已经不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了,用一件粗布短工作服改改就可以给他穿,无需另外的花费就可以让他吃饱了。

他已经十二岁了,虽然他还有点瘦,青筋凸现,食量已像个大人,但当阿奇帕若受伤了时,还是不能指望让他去操挠钩。

情况越来越坏。最后一趟旅程,好不容易才溯塞纳河而上,最后到达了克拉姆西。

南维尔美人号在到处漏水。光填补缝隙已经不行了,必须彻底修补整个船壳,当然,最好的还是把它扔掉,换一条新船。

三月的一个晚上,正好是开航到巴黎去的前夕,愁眉不展的路瓦在结清了木材账以后,向莫冉德尔告别。木工邀请他到他家去喝一瓶酒。

“弗朗索沃,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他们走进小屋。

莫冉德尔满满斟了两杯酒,和弗朗索沃面对面在桌前坐下。

“路瓦,过去我并不像现在这样孤苦伶仃。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拥有一个幸福的人应该有的一切:不多的财产和一个爱我的妻子。可是,后来我失去了一切。全都是我的错。”

木工停住不说了,打算倾吐而出的心里话卡在他的喉咙里。

“我从来不是一个坏人,弗朗索沃,但是我有一个恶癖……”

“你?”

“直到现在还有。我爱钱胜过一切。就是这个恶癖造成了我的不幸!”

“怎么回事,我可怜的莫冉德尔?”

“让我慢慢讲给你听。

“刚一结婚,我们就有了孩子,我就动脑筋把我的妻子送到巴黎去,去寻一个当奶妈的活计。这样就会有很高的收入,只要我妥善安排,单独一个人也能把家管好。可我的妻子不愿意和孩子分开。她对我说:‘我们现在钱已经赚得够多的了!再多出来的钱是万恶的!它不会给我们带来好处。把这种收入留给那些有了孩子的贫苦女人,别让我因离开您而伤心吧!’”

“我根本听不进,路瓦,我逼她走。”

“后来呢?”

“后来,我的妻子找到了一户人家,她把我们的孩子交给一个老妇人带回乡下。她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从此以后就再也找不见他们了。”

“你妻子呢,我可怜的莫冉德尔?”

“她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奶水回掉了。后来她死了。”

他们两人都沉默了,路瓦是因为他刚听见的事而深受感动,莫冉德尔则是因为回忆使他感到痛苦。

先开口的还是木工:

“为了惩罚自己,我过着现在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我已经远离大家生活了十二年了。我再也支撑不下去了。我害怕在孤寂中死去。如果你可怜我,请你把维克多让给我吧,让他来代替我失去的那个孩子。”

路瓦感到十分为难。

维克多确实花费了他们很多钱。但是如果在他就要成为有用的人的时候把他带走,那他们为了养大他而做出的牺牲就白费了。

莫冉德尔明白他的心思。

“当然,弗朗索沃,如果你把他给了我,我会补偿你的花费的。而且,这对孩子也是一件好事。每次我看见到树林里来的那些林学院学生,总会暗暗地想,我也能把我的孩子培养成像这些先生一样。

“维克多很勤快,我很喜欢他。你也知道我会像待亲生儿子一样待他。

“怎么样,就这样说定了?”

当天晚上,孩子们在南维尔美人号的船舱里睡着了以后,他们谈起这件事。

精明的女人试着进行推理。

“你看,弗朗索沃,我们已经为这个孩子做了我们所能做到的事。上帝也知道我们有多么希望留着他!但是,既然有机会让我们和他分开而又不会使他遭到不幸,那就应该拿出勇气来。”

他们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向床上,维克多和弥弥尔睡着了,发出孩子们特有的那种平静、酣畅的睡眠。

“可怜的孩子!”弗朗索沃满含温存地说。

他们听见船四周的河水啪啪作响,火车的轰鸣声时不时地撕破夜空。

突然,路瓦大妈“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上帝保佑我们,弗朗索沃,我要留着他!”

 

维克多快满十五岁了。

这个昔日脸色苍白的小家伙,突然一下子长高了,变成了一个肩宽体阔,动作沉稳的壮小伙子。

自从他登上南维尔美人号上以来,他已经像一个老船家那样开始熟悉航线了,他叫得出那些浅滩的名字,他能估测到水位的高低,他不仅会使挠钩,而且会掌舵了。

他系一条红色的裤带,穿一件腰部鼓起来的粗布短工作服。

当路瓦老爹把舵柄交给他的时候,已经长成大姑娘的科拉丽来到他的身旁织针线活,她喜欢看他那波澜不兴的脸和坚定有力的动作。

这一趟从科尔比尼到巴黎的路程是艰苦的。

刚下过秋雨,塞纳河暴涨,冲坍了所有的水坝,像匹脱缰的野马一路朝大海奔腾而去。

船家们忐忑不安,急于交货,因为河水已经涨得齐码头了,每隔一小时从船闸管理站发出的电报就会宣布更坏的消息。

据说那些支流冲垮了堤坝,淹没了田野,大水在上涨,不停地上涨。

码头上挤满了人。人、大车、马匹乱成一团,蒸汽起重机在码头上空挥舞着它们的长臂。

酒市场已经清理得一干二净。

一箱箱食糖被四轮大车运走了。

牵引船离开了船棚。码头空了。一连串的运货马车沿着斜坡缓缓往上爬,就像列队行进的军队在逃避大水。

路瓦一家被河水的暴涨和在没有月亮的黑夜里的停泊耽误了,他们已经不指望能按时把木材交出去了。

大家都在干活,晚上就着煤气街灯和马灯的灯光干到很晚很晚。

十一点钟,船上装载的所有木材都堆放到了码头的沿河栏杆底下。

因为细木工匠杜巴克的车子没有来,他们就睡觉了。

这是一个可怕的夜晚,充满了铁链的吱嘎声,船壳板的爆裂声,船与船的撞击声。

南维尔美人号被摇晃得快散了架,像一个受尽折磨的病人一样发出痛苦的呻吟。

根本就不能睡着。

路瓦老爹,路瓦大妈,维克多和阿奇帕若天刚亮就起来了,把孩子们留在床上。

在夜里塞纳河的水位又上涨了。

它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在低沉的天空下,绿色的河水咆哮着往前冲。

码头上没有一个人。

河里没有一条小船。

一些房顶和围墙的碎块随着河水奔腾而去。

在桥的那边,巴黎圣母院模模糊糊地呈现在雾中。

一秒钟也不能耽搁了,河水已经越过了较低的港口护墙,细小的浪头舔着木板的一端,成堆的木材已经垮下来了。

弗朗索沃、路瓦大妈和杜巴克在齐腿深的水里装车。

突然,旁边发出了一声巨响,把他们吓坏了。

一条载着砂石的平底驳船链子断了,撞到码头,从船头裂到船尾,开始下沉。

水面先是破开,接着是一阵湍急的旋涡。

正当他们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不能动弹的时候,他们听见背后传来叫嚷声。

南维尔美人号的链子被震开了,它在离开岸边。

路瓦大妈发出一声惨叫:

“我的孩子们!”

这时,维克多已经冲进了船舱。

他再出现在甲板上,把最小的孩子抱在怀里。

科拉丽和弥弥尔跟在他后面,他们全都朝着码头伸出了双手。

“接住他们!”

“一条小船!”

“一根绳子!”

怎么办?

靠游水不能把他们一次全都带过去。

阿奇帕若吓坏了,从船头跑到船尾,惊惶失措!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靠岸。

面对这个失去理智的人和这些啼哭的孩子,维克多感到自己有救他们所必需的力量,他临时充当了船长。

他下达命令:

“快!扔缆绳!

“赶快!

“抓住!”

他们努力了三次。

但是南维尔美人号已经离码头太远,缆绳落在了水里。

于是,维克多朝船舵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别怕!我来对付它!”

果然,他猛地一扳舵柄,纠正了航向,船侧着身子顺流而下。

在码头上,路瓦紧张得要死。

他想跳到水里去和他的孩子们在一起,但是杜巴克拦腰抱住了他,路瓦大妈则用双手蒙住了脸,她不敢看。

现在,南维尔美人号航行稳定,以拖轮的速度朝奥斯泰利兹桥疾驶而去。

维克多沉着地靠在舵柄上,他边掌舵,边鼓励孩子们,还边对阿奇帕若下着命令。

他相信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因为他驾着船笔直地朝悬挂在主桥洞中间、指示航线的那面红旗驶去。

但不知道桥洞的高度是不是够高,是不是过得去,上帝保佑!

他看着桥迅速地接近。

“用挠钩,阿奇帕若!科拉丽,你别离开孩子们。”

他使劲扳住舵。

他的头发已经感觉到了桥洞里呼啸而来的风。

桥洞到了。

受冲力的推动,南维尔美人号发出一阵可怕的响声,消失在桥洞里,在它消失在桥洞里以前,聚集在奥斯泰利兹桥上的人们看见装着木腿的水手用挠钩没有钩住,肚子贴地栽倒在船上,而那个掌舵的孩子在大声叫喊:

 

“钩住!钩住!”

南维尔美人号到了桥底下。

在桥洞的阴影里,维克多清楚地分辨出嵌在桥墩里的那些巨大铁环,还有头顶上的拱顶的那些接缝,还远远地看见了一座座的桥,桥孔里现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

接着,远处的天际突然变得开阔了,如同刚从地窖里出来,一下到了户外,立即感到头晕眼花,头顶上是一片叫好声,眼前是天主教堂,看上去像一艘抛锚在河边的军舰。

船猛然停住了。

几个管桥的人成功地抛下一个钩子,钩住了船沿。

维克多朝缆绳奔过去,把缆绳结结实实地拴在钩绳上。

大家看见南维尔美人号掉过头来,被缆绳牵着打旋,屈服于托拽它的新的力量,载着一伙孩子船员和十五岁的船长,慢慢地靠上了图尔内尔码头。

啊!晚上,所有的人聚集在船舱里,中央是冒着热气的炖肉,多么令人高兴啊!——这一次锚抛得很扎实,缆绳系得很牢固。

小英雄坐在上座,也就是船长的席位上。

早上,在情绪的急剧波动以后,大家的胃口都不太好,然而危难过后,一个个都心花怒放。

大家都轻松地谈笑着。

夫妻俩还隔着桌子相互眨眼睛,好像在说:

“哎!如果我们当时把他送回警察分局去,现在会怎么样?”

路瓦老爹笑得合不上嘴,眼里噙着泪水扫视着他的儿女们。

他们兴高采烈,就像南维尔美人号的船帮上连一个窟窿也没有了,就像买彩票中了头奖一样。

船主用拳头擂维克多。

这是证明他的疼爱的一种方式!

“维克多真是好样的!那一下舵扳得多聪明啊!阿奇帕若,你看见了吗?就是我这个做船主的,嘿!嘿!也不会比他干得更好。”

这个老实人足足有两个星期在不停地发出惊呼声,他跑遍了各个码头,逢人就讲那一舵是怎么扳的。

“要知道,船偏离了航线……这时候他呀……啪……”

接着,他做了一个扳舵的姿势。

这期间,塞纳河水位往下降,出航的日子近了。

一天早上,维克多和路瓦正在上甲板上抽水,邮递员送来一封信。

背面有一个蓝色的印章。

船家的手颤抖着拆开信封,他在阅读方面并不比他在计算方面强,所以他对维克多说:

“你念给我听听。”

维克多念道:

“船主路瓦先生,请尽快到警察分局来一趟。第十二区警察分局。”

“就这些?”

“就这些。”

路瓦去了整整一天。

他晚上回来以后,他的愉快心情似乎完全消失了。

他眉头紧皱,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路瓦大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孩子们都到甲板上去玩耍以后,她问他:

“出了什么事?”

“我心烦。”

“是因为交货?”

“不,是为了维克多。”

他讲了他去见警察分局长的经过。

“你知道那个抛弃他的女人,她并不是他母亲。”

“啊!真的吗?”

“他是她拐骗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

“是她自己在临终前向分局长承认的。”

“这么说,他们把他亲生父母的名字告诉你了?”

路瓦打了一个哆嗦。

“你凭什么认为告诉了我?”

“这还用问!因为他们把你叫去了。”

弗朗索沃第一次发火了。

“要是我知道,我早就告诉你了!”

他满脸通红地大叫,然后走了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路瓦大妈想不明白。

“他这是怎么啦?”

是的,弗朗索沃,他这是怎么啦?

从这一天起,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吃不下,睡不好,夜里还自言自语。

他跟妻子吵嘴。

他大声地骂阿奇帕若,粗暴地对待所有的人,对待维克多甚至比对待别人还要粗暴。

路瓦大妈大惑不解。要是她问他怎么了,他就态度蛮横地回答:

“没什么。难道我看上去有什么不对吗?你们全都合起来跟我作对!”

可怜的女人只好对自己说:

“我发誓,他是病了!”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为了莫冉德尔而对他们大发雷霆,她相信他真的是疯了。

当时航程即将结束,就要到达克拉姆西了。

维克多和科拉丽谈起学校,男孩子说他很高兴就要和莫冉德尔再见面了,路瓦老爹一下子火冒三丈:

“别再我面前提你的莫冉德尔!我不愿意再见到他!”

做母亲的出面干预了:

“他对你怎么啦?”

“他对我……他对我……这与你无关。现在我还是一家之主吧!”

唉!他这个一家之主现在竟然蛮横到了如此地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科尔比尼停泊,他朝上又航行了两法里,停泊在了森林中间。

他声称莫冉德尔每次做买卖都想欺骗他,他跟另外一个卖主做生意可能会更好。

离开村子太远了,孩子们不可能再想到去上学了。

维克多和科拉丽整天在林子里跑来跑去拾柴。

当他们累了,就把柴放在沟坡上,就地坐在花丛里。

维克多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让科拉丽念。

他们喜欢看透过树枝洒落下来的阳光颤动地落在他们的书页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他们周围有成百上千的小虫子在嗡嗡叫着,而远处的树林里却是一片寂静。

他们停留了很长时间以后,就得沿着那条横着一条条树干的影子的大路赶快走回去。

在路的尽头,他们看见了在一角蓝天里呈现出的南维尔美人号的桅杆,还有在从河水上升起的薄雾里跳动的火光。

这是路瓦大妈在水边的空地上用细树枝来生火做饭。

弥弥尔蓬乱的头发就像鸡毛掸子,衬衫的一角从短裤里露了出来,他在路瓦大妈身边眼巴巴地望着锅。

小妹妹在地上打滚。

阿奇帕若和路瓦在抽烟斗。

一天晚上,正吃着晚饭,他们看见有个人从树林里朝他们走过来。

“瞧,莫冉德尔!”

正是那个木工。

他老多了,头发也白多了。

他拄着一根棍子,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他来到路瓦跟前,朝路瓦伸出手。

“怎么!弗朗索沃,你不和我来往了?”

船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啊!我不怪你。”

他看上去疲惫不堪,路瓦大妈的心软了。

她没有注意到丈夫的表情,她递给他一张凳子,请他坐下。

“您没生病吧,莫冉德尔先生?”

“我受了很重的风寒。”

他讲得很慢,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病痛使他的性情变得温和了。

他说他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他要搬回涅夫勒省的郊区去住。

“结束了,我不想再做买卖了。我现在富了,我有钱了,有许多钱。但是有什么用呢?我不能把我失去的幸福买回来。”

弗朗索沃皱紧眉头听着。

莫冉德尔继续说下去:

“我越老越感到孤苦伶仃的痛苦。过去,我干活时还能忘掉这一切;但现在,我没有心思再干活了。我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我要换个地方住,也许这样可以忘掉烦恼。”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孩子们。

这时候,维克多和科拉丽带着他们的柴禾,从林子里的大路上走了出来。

他们看见了莫冉德尔,就扔掉柴捆,朝他奔过来。

他还像过去那样温和地拥抱了他们,他对一直阴沉着脸的路瓦说:

“你,你是幸福的,你有四个孩子。我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

“没什么好说的了,这都得怪我。”

他站起身来。

所有的人也都跟着站起来。

“再见了,维克多。好好干活,要爱你的父母,你应该这么做。”

他把手放在维克多的肩膀上,久久地凝视着维克多:

“想想看啊,我那个孩子差不多跟他一样啊。”

路瓦在他对面,满面怒容,好像在说:

“还不快给我走!”

然而,在木工临走的时候,弗朗索沃好像突然动了怜悯心,他说:

“莫冉德尔,你不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吗?”

这句话好像是被逼着说出来的,口气生硬得让人失去接受的信心。

老人摇摇头。

“谢谢,我不饿。幸福的一家人,会让伤心的人看了更难过。”

他拄着棍子,佝偻着腰走远了。

这天晚上,路瓦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夜里他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早上什么也没有对人说就出去了。

他去找本堂神父。

本堂神父的家就在教堂边上。

这是一所四四方方的大房子,前面有个院子,后面有片菜园。

几只母鸡在门口啄食。

一头拴住的母牛在草地上哞哞叫。

路瓦下定了决心,他心里感到轻松多了。

打开栅栏门时,他满意地长嘘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再出来时,心中的烦恼一定会完全消失了。

他看见本堂神父正坐在饭厅里乘凉。

这个传教士刚刚吃过饭,把头斜靠在他的《日课经》上打盹。

路瓦进来把他吵醒了,他在书页上做了个记号,合上书,然后让船主坐下,船主正用手指转动着鸭舌帽。

“我说,弗朗索沃,您找我有什么事?”

他需要神父的帮助,他把事情从头至尾地讲了一遍。

“您知道,神父先生,我不是很能干。正像我老婆说的,嘿!嘿!我不是一只鹰。”

这个开场白让他一下放松了,他开始讲述他的事情,他气喘得厉害,满脸通红,两眼一直盯着他的鸭舌帽。

“神父先生,您还记得吗,莫冉德尔曾经对您说过他是个鳏夫?这大概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他的妻子到巴黎去做奶妈。按惯例,她让医生看过她的孩子,喂了最后一滴奶,然后把孩子交给了一个送孩子的女人。”

神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送孩子的女人是干什么的,弗朗索沃?”

“神父先生,是那些别人付钱给她,让她把吃奶的孩子送到乡下去的女人。她们会用一个背篓把孩子像小猫一样地背在背上。”

 

“奇怪的职业!”

“有些正派人也干这一行,神父先生。

“但是莫冉德尔大妈遇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巫婆,她拐走了孩子,再把孩子租给另外一些坏女人,带到街上去乞讨。”

“您为什么要对我讲这些,弗朗索沃?”

“我说的全是真的,神父先生。这个坏女人拐走了一群孩子,莫冉德尔的男孩也在其中。她把他一直留到四岁。她想教他如何乞讨,但这是一个正直人的儿子,他拒绝伸手。于是她把他扔在街上,让他听天由命。

“六个月以前,她在医院临死时,良心受到了谴责。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神父先生,会让人痛苦得要死。”

这个可怜的人抬起眼睛望着天花板,好像是在发誓说他没有说谎。

“于是她请求见警察分局长。她把孩子的名字告诉了他。分局长又转告了我。他就是维克多。……”

本堂神父手上的《日课经》掉在了地上。

“维克多是莫冉德尔的儿子?”

“绝对没错。”

教士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

他结结巴巴说了一句什么,只能听出“可怜的孩子”……“上帝的旨意”……这些字眼。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窗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最后停在路瓦对面,双手插在腰带里。

他想找一句适合这件事的警句,但是找不到,只好简单地说了一句:

“嗯!看来是应该还给他父亲。”

路瓦打了个冷战。

“这正是我的烦恼之处,敬爱的本堂神父。自从六个月前我知道这件事以来,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任何人,甚至连我的老婆也没有告诉。

“我们辛辛苦苦地把他拉扯大。我们在一起共过那么多的患难,如今我已不能和他分开。”

他说的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如果说莫冉德尔值得同情的话,那么可怜的弗朗索沃同样也让人感到值得同情。

处在这两种相互矛盾的同情心之间,本堂神父淌下了豆大的汗珠,默默地祈求上帝的启示。

他好像忘了路瓦是来寻求他的帮助的,他用低沉的嗓音问道:

“您瞧,弗朗索沃,换作是我,您会出个什么主意呢?”

舶家低下了头。

“我明白应该把维克多还回去,神父先生。那一天,莫冉德尔突然来找我们,我就认识到了这一点。看见他这么老,这么忧伤,这么衰弱,我的心都碎了。

“我感到很羞愧,就像我的口袋里装着属于他的钱,偷来的钱。我没有办法再独自保守我的秘密,我来请求您的忏悔。”

“您做得很对,路瓦,”本堂神父说,他看到船家给他提供了一个答案,感到很高兴。

“纠正自己的错误,从来不会太晚。让我陪您去找莫冉德尔。您向他承认一切。”

“明天,神父先生!”

“不,弗朗索沃,立刻就去。”

看到老实人痛苦地挣扎着,看到老实人双手神经质地卷弄着鸭舌帽,他无力地请求说:

“我求您了,路瓦,趁着我们俩都有勇气的时候!”

 

一个儿子!

莫冉德尔有一个儿子了!

他面朝着儿子,坐在客车的座位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客车在一片轰隆声中,载着他们朝南维尔驶去。

这是一次真正的劫持。

老人如同那些没有教养的人买彩票中了头奖一样,几乎连声“谢谢”都没有说,就带着他的儿子迅速消失了。

他不愿意让他的孩子再面对所有那些过去的依恋。

他在爱上是个吝啬鬼,正如他从前在金钱上是个吝啬鬼一样。

不能让与,不能分享!

现在这财宝只属于他一个人了,周围没有人在觊觎它。

莫冉德尔的耳朵里轰隆轰隆响得像快车。

他的脑袋热得就像火车头。

他梦想跑得比所有的火车头和所有的快车还要快,一下子就要越过许多天、许多月、许多年。

他梦想着一个二十岁的维克多,穿着钉着银钮扣的深绿色制服。

一个林学院的学生!

林学院学生莫冉德尔的腰间似乎还挂着一把剑,头上还斜戴着一顶两角帽,——这好像是一个综合工科学校的学生,——所有的学校,所有的制服在莫冉德尔的想象中有点混淆了。

那有什么关系!

饰带和镀金饰物对木工来说并不算什么。

他有的是钱来付所有这一切……维克多将是一位从头到脚都十分体面的“绅士”。

男人跟他说话时得脱掉帽子。

漂亮的女人会为他神魂颠倒。

在一个角落里,会有一个双手长满老茧的老人志满意得地说:

“这是我的儿子!”

“怎么样,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呢,他也在梦想着。在等待戴上镀金的两角帽之前,他用那顶小贝雷帽遮住了眼睛。

他不愿意让他父亲看见他流泪。

这次分别,来得那么突然!

科拉丽给了他一个吻,他的脸颊到现在还是滚烫的。

路瓦老爹转过脸去。

路瓦大妈脸色苍白。

弥弥尔为了安慰他,给他端来了自己的汤碗。

所有的人!甚至连弥弥尔!

啊!他们没有他,将如何生活呢?

而他没有他们,又将如何生活呢?

未来的林学院学生心烦意乱,以致他的父亲每次跟他说话,他都这么回答:

“是的,莫冉德尔先生。”

南维尔美人号的小船家,他的磨难还远远没有结束。

变成一位“绅士”,不仅仅要付出金钱,还要付出许多牺牲,付出许多悲痛。

当特快列车鸣着汽笛,在南维尔的郊区上空的一座座桥上经过时,维克多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隐约感觉到在一个遥远、痛苦的过去,他曾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些狭窄的街道,这些窄小的、像监狱通风窗的的窗子,窗口还挂着已成了一条条的破衣烂衫。

现在,他们脚底下踩着石头铺筑的路面了。在他们周围,站台上忙乱的人群来来往往,吵翻了天。看热闹的人挤来挤去,带着行李的人们互相推搡,出租马车和火车站的专线笨重公共马车轮声隆隆,旅客们带着用皮带捆扎起来的毛毯,吵嚷着涌上了公共马车。

维克多和他的父亲乘着出租马车出了车站的铁栅栏门。

木工没有放弃他的打算。

他需要一次彻头彻尾的改变。

他把“他的儿子”径直领到了做校服的裁缝店。

铺子崭新,柜台锃亮。几位店员穿得很好,就像挂在墙上的彩色版画上的那些先生似的,他们为顾客们开门,脸上带着谄媚的微笑。

他们让老莫冉德尔看《时装画报》的封面,封面上有一个抽香烟的中学生,还有一位骑马的太太,一位全套猎装的绅士和一位身穿白纱裙的新娘。

裁缝手边正好有制服上装的样子,前后加了厚衬,方形垂尾,金钮扣。

他向木工展示了这件上装,木工满意得大叫起来:

“你穿上会像一个军人!”

一位穿着衬衫的店员,脖子上挂着一根皮尺,走到学生莫冉德尔跟前。

他替他量胯围、腰身和背长。

这道工序唤起了小船家的回忆,他不由得热泪盈眶!可怜的路瓦老爹的怪癖,精明的路瓦大妈的怒火,所有他抛在后面的一切。

现在全都结束了。

维克多在大试衣镜里看见的这个身穿制服、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和南维尔美人号上的小船员再也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裁缝用脚尖轻蔑地把那件粗糙的粗布短工作服,就像一包破布似的,踢到了工作台底下去。

维克多感到别人强迫他放弃的,是他的整个过去。

岂止是放弃?

甚至不准他回忆!

“必须和您以前受的教育所养成的缺点彻底决裂!”校长先生严肃地说,他甚至不想掩饰他的不信任。

为了迅速地实现彻底的改变,只准学生莫冉德尔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日离开学校。

啊!第一个晚上,在阴森、冰冷的宿舍里,当其他的学生在他们的铁床上酣睡,而学监偷偷就着一盏通宵点着的小灯,贪婪地读一本小说时,他哭得多么厉害啊!

该死的课间休息时,同学们推搡他,咒骂他,他是多么痛苦啊!

 

在自修课上,他低着头,鼻尖几乎触到了书桌,学监正盛怒得浑身哆嗦,这时候他又是多么忧伤啊!学监使劲拍打着讲桌,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

“安静一点,先生们。”

这尖锐刺耳的声音搅动了所有那些沉积在心灵最深处的痛苦回忆,烦扰着他的生活。

它使他记起了童年时的那些阴暗日子,在圣堂区那间肮脏破败的小屋子里,殴打,争吵,他已经忘掉的那一切。

他在绝望中拚命抓住科拉丽、南维尔美人号的回忆,这仿佛是在他阴暗生活中的一线阳光。

毫无疑问,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学监十分惊讶地发现学生莫冉德尔的书本上每一页都画上了船。

在每一张书页上,他像着了魔似的画来画去的,总是那同一条小船。

有时候,它在一条狭窄的运河里艰难前行,好像爬梯子那样慢慢地爬在书页的外侧白边。

有时候,它正好搁浅在定理上,水溅到图形和用小号铅字排印的论证上。

有时候,它在地球平面圆形图的海洋里扬帆航行。在这儿它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展开它的船帆,让它的旗子尽情飘扬。

校长先生渐渐厌烦了一次次有关这件事的详细报告,最后他告诉了莫冉德尔先生。

木工吃惊不已。

“一个很听话的男孩!”

“他固执得像头驴。”

“他很聪明!”

“他蠢得什么都学不会。”

没有人愿意去深入了解,学生莫冉德尔是在树林里、趴在科拉丽的肩膀上学会了读书识字的,这跟在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学监的戒尺之下学几何学是完全不同的。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学生莫冉德尔被从上中班学生的自修课降到了上小班学生的自修课。

问题在于科尔比尼的乡村教师教的课和南维尔的中学教师教的课之间,有着极大的不同。

戴兔皮无沿软帽的园丁和戴白鼬皮直筒无沿高帽的园丁之间差距太大了。

莫冉德尔老爹开始感到失望了。

他似乎感觉到戴着两角帽的林学院学生迈开大步走远了。

他训斥,他恳求,他讨好。

“你愿意补课吗?

“你愿意请老师吗?

“我可以给你请最好的老师。

“最贵的老师!”

就在这时候,学生莫冉德尔变成了一个差生,期终成绩报告单残酷无情地证明了他的“低劣”。

他自己也感觉到自己的确很笨。

他一天比一天更深地陷在消沉和悲伤之中。

但愿科拉丽和其他的人能够看见别人把他们的维克多弄成什么样了!

他们会赶来为他打开监狱的一扇扇大门!

他们会很乐意与他分享他们的最后一片面包,与他分享他们的最后一块木板!

而他们呢,他们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

买卖越来越坏。

船越来越破旧。

维克多是从科拉丽寄来的信上知道这一切的。他不时接到科拉丽的一封信,信上往往标有校长先生用红铅笔写的两个狂怒的潦草大字:“已阅”。校长先生很不喜欢这种“暧昧的通信”。

“啊!你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科拉丽的信上说,她的信总是那样亲切,但是也越来越悲伤,“啊!如果你跟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说实话,这听上去不是好像在说,如果维克多回来,一切都会好转,一切都会得救吗?

是的!维克多将会挽救一切。

他将会买一条新船。

他将会抚慰科拉丽。

他将会重振买卖。

他将证明他们过去宠爱的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他们过去收留的不是一个无用之辈。

但是,要实现这一切,必须长大成人。

必须挣钱。

必须成为有学问的人。

于是,维克多重新打开书,翻到应当翻到的一页。

现在,飞镖尽管飞吧,学监尽管使劲敲讲桌,尽管像鹦鹉似的重复同一句话吧!

维克多不再抬头。

他也不再画船。

他也不去注意砸到他脸上扁扁的小纸球。

他用心读书……他用心读书……

“学生莫冉德尔的一封信。”

科拉丽的问候信真是如同天赐,它正好在他用功自修的时候到来,鼓励他,给他带来了自由和温情的芬芳。

维克多把头埋在课桌里,亲吻信封上的姓名和地址。字写得很费劲,歪歪扭扭,颤颤巍巍,他想到船在连续不断地颠簸,不停地摇晃科拉丽伏在上面写信的那张桌子。

唉!让科拉丽的手抖动的不是颠簸的船,而是激动的情绪。

“完了,我亲爱的维克多,南维尔美人号不能再航行了。它完全不行了,它在死去的同时,也毁了我们。我们在船尾挂上了一块黑布告牌:出售拆船旧木料。

“有些人来看过,从阿奇帕若的挠钩到小妹妹睡的摇篮,他们都估了价,编了号码。看来全都得卖掉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将会落到什么地步呢?妈妈很可能伤心地死去,爸爸看起来那么痛苦……”

维克多没有读完信。

那些字句在他眼前跳动着,他脸上好像中了一枪,脑子里嗡嗡作响。

 

啊!他现在已许久不去自修室了。

作业、忧愁和发烧把他折磨得疲惫不堪,他一直在说胡话。

他以为自己是在塞纳河上,在这条美丽、清凉的大河上顺流而下。

他想把发烫的脑门浸在河水里。

接着,他模模糊糊地听见钟声。

毫无疑问,这是一条拖轮在大雾中经过,接着好像是水喷涌的响声,他叫了起来:

“涨水了!涨水了!”

一想到桥洞里凝重的黑暗,他不由得浑身颤抖。突然,在所有这些模模糊糊的幻象中间,学监的那张脸出现在了灯罩底下,头发蓬乱,神色紧张,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你病了吗,莫冉德尔?”

学生莫冉德尔是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可怜的父亲焦急不安,他把医生送到学校门口,用哽咽的嗓音问:

“他不会死吧,是吗?”

医生含糊地点点头。

显然他没有把握。

他的灰白头发也没有把握。

它们低声说“不会”,就好像它们怕自己受到连累似的。

绿制服啦,两角帽啦,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是如何防止学生莫冉德尔死掉。

医生明确地说,如果要想让他痊愈,最好能让他恢复自由……

要想让他痊愈……

想到要失去刚刚找回来的孩子,富裕的父亲所有的那些奢望都一一破灭了。

一切都完了,他准备放弃他的梦想。

他准备亲手把林学院学生埋葬掉。

如果需要的话,他将亲手把他钉在棺材里。

他不会为他服丧。

但是,孩子至少得同意活下去。至少得跟他说话,至少得起来,至少得搂住他的脖子,至少得对他说:

“别难过了,我的父亲。我的病已全好了。”

木匠俯下身子,趴在维克多的床上。

完了。老树从树梢一直裂到了树根。莫冉德尔的心变软了。

“我放你走,我的孩子。回去跟他们在一起吧,你还去驾船。如果偶尔能顺便见到你,对我来说,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现在课间休息,吃饭和自修的钟声不再响了。

假期到了,很大的学校冷冷清清。

除了大院子里的喷泉声和操场上麻雀的叫声以外,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三三两两的马车车轮声听上去又远又轻,因为街道上都铺上了稻草。

就是在这种寂静和孤单中,学生莫冉德尔清醒过来了。

他看到自己睡在一张洁白的床上,感到非常惊讶。密织薄纱的床帏围着床,他处在一片半透明的、清静的、和外界隔离的气氛中。

他很想爬起来,稍微撩开一点床帏看看他是在哪儿,但是他虽然通体舒适,可是却没有力气,他只能等着。

他听到周围有人在低声说话。

好像有蹑手蹑脚走路的声音,好像还有一种熟悉的敲打声,听上去就像是一根木棍在地板上戳过来戳过去。

维克多曾经很熟悉这种声音。

我在什么地方?

在哪儿?在南维尔美人号的上甲板上!

是那个声音!肯定是那个声音!

病人用尽全身力量,用微弱的——不过他自以为很粗的嗓音,喊道:

“喂!阿奇帕若!喂!”

床帏被拉开了。在刺眼的阳光中他看见了他在昏迷的时候喊到的所有心爱的人。

所有的,是的,所有的!

他们全在这儿,科拉丽、莫冉德尔、路瓦老爹、路瓦大妈、弥弥尔、小妹妹,还有被烫伤的阿奇帕若,他还是瘦得像他的那根挠钩,他咧着嘴无声地笑着,笑得十分开心。

每个人都伸出胳膊,每个人都俯下脑袋,有亲吻,有微笑,有握手,有提问。

“我在哪儿?你们怎么在这儿?”

但是医生的嘱咐是严格的。灰白头发做这种指示时可不是开玩笑。不能把胳膊伸出被窝,不能多说话,不能激动。

为了不让孩子多说话,莫冉德尔讲个不停。

“你想想,十天前,你生病的那天,我正好来看校长,想跟他谈谈你的情况。他告诉我你有了很大的进步,学习非常勤奋……

“你想想我有多高兴!我要求看看你。刚刚打发人去叫你,你的学监就神色惊慌地来到校长办公室。

“你发高烧了。

“我奔到医务室。你已经不认得我了,两只眼睛红得像烛火,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啊!我可怜的孩子,你当时病得多重啊!

“我片刻不离地守护你。

“你胡言乱语……你一直在喊南维尔美人号,喊科拉丽,喊新船。天知道你还喊些什么!

“于是我记起了那封信,科拉丽写来的那封信。信是别人在你的双手里发现的,后来交给了我。我呢?把它忘了,你能理解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信来看,我悔恨得使劲敲我的脑袋,对自己说:‘莫冉德尔。你的悲伤不应该使你忘掉朋友们的痛苦。’

“我写信绐大家,要他们来找我们。

“没有回音。

“我趁着你的病情好转的一天,我去找他们,把他们领到我的家里。他们现在就住在我的家里,将一直住到我们把事情妥善安排好。

 

“对不对,路瓦?”

每个人都热泪盈眶,是的!这时候,只好对灰白头发的医生说抱歉了,维克多的胳膊伸出了被窝。莫冉德尔还从不曾得到过这样的拥吻,一个真正的、亲热的、孩子的拥吻。

接下来,因为不可能把维克多接回家,所以大家对生活作了安排。

科拉丽留在病人身边,好让他的汤药好喝一些,并跟他聊天。

路瓦大妈去管理家务,弗朗索沃则去监管莫冉德尔在大街上盖的一所房屋的工程。

至于莫冉德尔,他要动身到克拉姆西去。

他要去看一些熟人,他们拥有一家运送木排的大公司。

他们将会非常乐意雇用一个像路瓦这样有经验的船家。

不!不!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表示拒绝。这是一桩已经谈妥了的买卖,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当然.维克多也不会提出异议。

现在他已经被人从床上搀起来,用大轮椅把他推到窗前。

他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和科拉丽单独相处。

维克多非常高兴。

他感谢他生的这场病,感谢南维尔美人号的出售,甚至感谢世上所有的出售和所有的疾病。

“你还记得吗,科拉丽,在我掌舵的时候,你总是带着你的针线活儿坐到我身边?”

科拉丽记得是那么清楚,以致她羞红了脸,垂下了眼睛,他们两个人都感到了难为情。

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跨坐在舵柄上脚还触不到上甲板、戴红贝雷帽的小家伙了。

而她呢,当早上她来脱下披肩搁在床上时,看上去已是一个真正的妙龄女郎了,她那包裹在袖子里的胳膊是那么丰满,她的身材是那么苗条。

“再来早些,科拉丽,尽可能待得晚些。”

紧挨着窗子,在窗帘的遮挡下,两个人面对面地吃中饭和晚饭,这有多么愉快啊!

他们回忆起童年,坐在床边用同一根勺子喝面包汤的童年。

啊!童年的回忆啊!

他们像关在笼中的鸟儿一样在学校的医务室里飞来飞去。他们在每一个窗帘角落里筑巢,因为每天早上都会有新的鸟儿破壳而出,比翼双飞。

说真的,听到这些回忆,人们会以为他们是一对上了八十岁的老人,正在回忆那些遥远的过去。

难道就没有一个可能也非常有趣的未来吗?

不错,是有一个未来,他们常常想起它,但他们还从来没有谈起过它。

但是,进行交谈并不一定非得用说话不可。有时候,握手和脉脉含情的眼神比谈话还要意味深长。

维克多和科拉丽整天都在用这种语言交谈。

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常常长时间默不作声。

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日子过得是如此之快,以致一个月的时间好像连一点响声都没听见,就悄悄地流逝了。

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医生不得不竖起他的灰白头发,把病人撵出了医务室。

正好这时候,莫冉德尔老爹出远门回来了。

他看见所有的人都聚在家里。可怜的路瓦小心翼翼地问他:

“嗯!那边的人要我吗?……”

莫冉德尔忍不住笑了。

“他们不要你,我的老兄!……

“不过,他们要的是一条新船的船主。他们对我送给他们的礼物,表示了感谢。”

他们是谁?

路瓦老爹如此高兴,他甚至没有问是谁。

所有的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起动身到克拉姆西去。

等到了运河边上,有怎样的快乐在等待着他们!

克拉姆西的码头上,有一条浑身挂满了彩旗的、崭新华丽的船,在绿树丛中它那上过漆的桅杆高高耸立。

这时候正在进行最后一道工序,把它擦亮。标明船名的艉柱用一块灰布遮住。

所有的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啊!多漂亮的船啊!”

路瓦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激动不已,眼皮好像有针在扎,嘴咧得有一尺宽,耳环摇得快断开了。

“太漂亮了!

“我无论如何也不敢驾驶像这样的一条船。这不是用来航行的。应该把它用玻璃罩子罩起来。”

莫冉德尔用尽力气把他推到驾驶台上,阿奇帕若在那儿向他们招手。

怎么?

阿奇帕若也被修理过了?

修过,补过,填充过,面目一新。

他拿着一根全新的挠钩,装了一条全新的假肢。这是老板的恩赐,老板显然是一个讲究体面的精明人。

还是再看看吧:

上甲板的木板打过蜡,四周围着栏杆。还有一张供歇息用的长凳,甚至还有一个可以遮挡风雨的天篷。

货舱能容纳是从前两倍的货物。

还有船舱!……啊!船舱!

“三间卧室!”

“一间厨房!”

“许多镜子!”

路瓦把莫冉德尔拉到甲板上。

他激动得无法冷静下来,身子像他的耳环一样抖个不停。

他结结巴巴地说:

“莫冉德尔,我的老哥……”

“怎么了?”

“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为谁驾船。”

“你想知道吗?”

“当然!”

“好!是为你自己!”

“怎么……这么说……船……”

“是你的!”

我的孩子们,怎样的震惊啊!

当胸来了怎样一下子啊!

幸好老板是个能干人,他刚好在甲板上放了一张长凳。

路瓦像给打晕了似的瘫倒在上面。

“这不可能……我不能接受……”

但是莫冉德尔早已想好了回答:

“没错!

“你忘了我们的那笔旧债,你为了维克多花费的钱!放心吧,弗朗索沃,现在还是我欠你的多。”

两个伙伴像亲兄弟一样拥抱。

这一次,眼泪淌出来了。

为了使这件意想不到的事办得更加圆满,可以肯定莫冉德尔早就做好了一切安排,因为当他们在甲板上拥抱的时候,瞧,本堂神父从树林里走出来了,旗帜迎风飘摇,乐队走在前头。

这又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为船降福啦!

全克拉姆西的人都排着队前来参加庆祝。

旗帜五彩缤纷。

乐队尽情演奏。

当——篷——篷!

每一张脸上都充满了欢乐。

在所有人的头顶上还有一个光芒万丈的太阳,它照得银十字架和乐师们的铜管乐器闪闪发光。

多么美好的喜庆节日啊!

这时,有人把蒙在艉柱上的布揭掉,美丽的金色字母拼成的船名呈现在湛蓝的天空下:

新南维尔美人

新南维尔美人号万岁!祝愿它和旧的一条一样长寿,祝愿它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本堂神父走到船跟前。

在他背后,唱诗班和乐队排成一行。

教堂的堂口旗在风中挥舞。

“Benedicat Deus①……”

①拉丁文,意思是:“天主降福”。

教父是维克多,教母是科拉丽。

本堂神父让他们往前走,一直走到码头边上,离他非常近的地方。

他们牵着手,羞得脸通红,浑身在颤抖。

当本堂神父朝他们挥动圣器的时候,他们在本堂神父的侍童的低声提示下,含糊不清地回应:

“Benedicat Deus……”

难道他们不像一对正在举行婚礼的新人吗?

这个想法涌到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也许他们也有这个想法,因为他们不敢直视对方,随着仪式的进行,他们越来越感到局促不安。

结束了。

人群四散而去,南维尔美人号已经得到降福。

但是不能让乐师们就这样走掉,得请他们喝点什么。

在路瓦一杯接一杯地给乐师们斟酒时,莫冉德尔朝路瓦大妈眨眨眼,抓起了教父和教母的手,转过身来对本堂神父说:

“洗礼已经结束啦,神父先生,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维克多和科拉丽的脸又涨得通红。

弥弥尔和小妹妹高兴得拍起手来。

看到大家都兴高采烈,路瓦老爹十分兴奋,他把头斜靠在女儿的肩上。

老实的船家咧开大嘴笑了,他还没说出玩笑话呢,自己倒先乐了,只听他用戏谑的口吻说:

“我看呀,科拉丽,是时候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把维克多送回警察分局去呀?”

  繁星--一个普罗旺斯牧羊人的故事

在吕贝隆山上看守羊群的那些日子里,我孤独地守着牧场,常常一连好几个星期都看不到一个人影,陪伴我的只有我的狗拉卜里以及那些绵羊。于尔山上的那些隐修修道士为了采集药草偶尔会从这里经过,还有时,我可以看到一个皮埃蒙特烧炭人的黑脸。但是,那都是一些朴实的人,由于孤独的生活而变得沉默寡言,已失去了和人交谈的兴趣,再说他们对山下村子里、城镇里谈论的消息也一无所知。因此,每隔半个月,当我们农庄上的骡子给我驮来半个月的粮食的时候,一听见从山路上传来牲口的铃铛声,看见在山坡上慢慢出现了农庄上那个小伙计的机灵脑袋,或者是诺拉德老婶婶的那顶棕红小帽,我就快活得简直到了极点。我总要他们给我讲山下的消息,洗礼啦,婚礼啦,等等。而我最关心的就是我们农庄主人的女儿,我们的丝苔法内特小姐最近怎么样了,她是方圆十法里以内最漂亮的人儿。我并不流露出对她特别感兴趣,装做不经意地打听她是不是经常去参加节庆和晚会,是不是又有了新的追求者。要是有人问我,像我这样一个山沟里的牧羊人打听这些事情干什么,我就会回答说我已经二十岁了,而丝苔法内特是我一生见过的最美的人儿。

可是有一次,正好是个礼拜日,那一天粮食来得特别迟。那天早晨,我就在想:“今天望弥撒,给我送粮来一定会比较晚。”接着,快到中午的时候,又下了一场大暴雨,我猜测,山路不好走,骡子一定还没有出发。最后,在大约下午三点时,碧空如洗,满山的水珠在阳光映照下闪闪发亮,在树叶的滴水声和小溪的涨溢声中,我突然听见了骡子的铃铛声,它响得那样欢快,就像复活节齐鸣的钟声一样。但是,赶骡子来的不是那个小伙计,也不是诺拉德老婶婶。而是……你们猜猜是谁!我的孩子们哟!是我们的小姐!她亲自来了,她端坐在柳条筐之间,由于山上的空气和暴雨后的清凉,她的脸色分外红润,就像一朵玫瑰。

小伙计病了,诺拉德婶婶到她的孩子家度假去了。漂亮的丝苔法内特一边从骡背上跳下来,一边把这一切告诉我,还说她来迟了,是因为在途中迷了路;但是瞧她这一身节日打扮,花缎带、光彩夺目的裙子和裙边,哪里像刚在荆棘丛里迷过路,倒像是从舞会上回来得迟了。啊,娇小可爱的人儿!我的一双眼睛怎么看她也看不厌。真的,我还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地看过她。在冬天,羊群下山回到平原上,我回农庄吃晚饭的时候,有那么几回,她匆匆地穿过饭厅,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而且神情显得有一点骄傲,很少和下人们说话……而现在,她就在我的面前,而且仅仅是为我而来的,这怎不叫人神魂颠倒呢?

丝苔法内特从篮筐里把粮食拿出来后,开始好奇地朝四周张望。她轻轻地把漂亮的裙子提起一点,免得把它弄脏,然后走进了围栏,想看看我睡觉的那个角落,稻草和羊皮铺成的床、挂在墙上的大斗篷、牧羊鞭以及火石枪,这一切都引起了她很大的兴趣。

“这么说,你就住在这儿,我可怜的牧羊人?你老是一个人孤单单地待在这儿,一定很烦闷!你干些什么呢?你想些什么呢?……”

我真想回答说:“想你,女主人。”我这样说也并不是撒谎,但是,我却窘得那样厉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相信她一定是看出来了,这坏家伙还因此很开心,故意说些戏弄话来增加我的局促不安:

“你心爱的女朋友呢,牧羊人,她有时也上山来看你吗?……她一定就是金山羊,要不然就是只在山顶上飞来飞去的那位埃丝泰蕾尔仙女……”

而她自己呢,在跟我说话的时候,看上去才真像是埃丝泰蕾尔仙女下凡呢,她仰着头,带着可爱的笑容和急于要走的神情,使得她的这一次到来就如同一次短暂的下凡。

“再见,牧羊人。”

"再见,女主人。”

她带着她的空篮子走了。

当她在山坡的小路上消失的时候,骡子蹄下滚动的那些小石子,似乎一块一块都落在我的心头。我久久地听着它们的响声,直到太阳下山,我还昏昏沉沉地待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我的美梦。傍晚时分,当山谷的谷底开始变成蓝色,羊群咩咩叫着回到围栏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斜坡上叫我,接着就看见我们的小姐又出现了,不过她可不像刚才那样欢欢喜喜了,而是因为寒冷、害怕和潮湿,浑身直打哆嗦。看来她是在山下发现索格河在暴雨之后涨水了,在强渡的时候差一点被淹死了。可怕的是,这么晚了,她根本不可能回农庄了,因为如果抄近路的话,我们的小姐是怎么也找不到的,而我又不能离开羊群。要在山上过夜这个念头使她非常苦恼,我只能尽量安慰她,让她放心:

“七月里夜很短,女主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赶快生起一大堆旺火,好让她烤干她的双脚和被索格河水湿透了的裙子。接着,我又把羊奶和软干酪端到她的面前,但是可怜的小姑娘既不想暖一暖,也不想吃东西,看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涌出她的眼眶,我也想哭了。

夜幕已经降临。只有一抹落日的余晖还残留在山脊之上。我请小姐进到围栏去休息。我把一张崭新的漂亮羊皮铺在新鲜的稻草上,向她道了晚安之后,走出来坐在门前……上帝可以作证,尽管爱情的烈火把我周身的血液都烧得沸腾了,可我并没有起半点邪念。一想到东家的女儿,——就像一只比所有其余的绵羊更洁白、更高贵的绵羊,在我的照管之下,睡在围栏的一角,离那些好奇地瞧着她熟睡的羊群很近很近,我就感到无比的骄傲。我觉得天空从来没有这么深沉,群星也从来没有这么明亮过……突然,围栏的栅门打开了,美丽的丝苔法内特出来了。她睡不着。羊儿动来动去,使稻草沙沙作响,它们在睡梦中也咩咩地叫着。她宁愿到火堆旁边来。看她来了,我赶快把自己身上的母山羊皮披在她肩上,又把火拨得更旺些,我们就这样挨得很近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如果你曾经在迷人的星空下过夜,你就一定知道,当人们熟睡以后,有一个神秘的世界就会在孤独和寂静中醒来。这时,溪流唱得格外响亮,池塘也发出闪闪微光。山间的精灵自由自在地来来往往,空气中有难以察觉的微风的声音,仿佛我们可以听见枝叶在吐芽,小草在生长。白天是生物的世界,而夜晚则是无生物的世界。要是一个人不习惯在星空下过夜,夜晚就会使他感到害怕……所以,只要有一点轻微的声响,我们的小姐就全身战栗,紧紧靠在我身上。有一次,从下面闪闪发亮的池塘里发出了一声哀伤的长鸣,缓缓盘旋着向我们升上来。就在这时,一颗美丽的流星划过我们的头顶向哀鸣的方向坠去,似乎我们刚才听到的这声哀鸣在放光似的。

 

“这是什么?”丝苔法内特轻声问我。

“这是一个灵魂进入了天堂,女主人。”我用手划了一个十字。

她也划了一个十字,仰起头若有所思似地默想了一会儿,对我说:

“牧羊人,这么说,你们这些牧羊人真的都是巫师喽?”

“没有的事!我的小姐。不过,我们住在山上,离星星比较近,所以对星星之间发生的事比山下的人知道得更清楚。”

她用手托着脑袋,一直望着天空,身上披着羊皮,就像天国里的一个小牧羊人。

“瞧!多美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呢……牧羊人,你知道它们的名字吗?”

“当然知道,我的小姐……瞧!正好在我们头顶上的,是‘圣雅各之路’(银河)。它从法国直通西班牙。这是英勇的查理大帝和撒拉逊人打仗的时候,加里斯的圣雅各为了给他指路而标出来的。再过去一些,您可以看见有着四根明亮的车轴的‘灵魂之车’(大熊星座)。在前面的三颗星是三头牲口,紧挨着第三颗的那颗非常小的是车夫。你看见周围那片往下落的星雨吗?那是仁慈的上帝不愿意接纳的灵魂……稍微向下一点,那是‘耙子’或者叫‘三王”(猎户星座),它是我们牧人的时钟。只要朝它一望,我就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午夜时分。一直往南,再往下面一点,是闪闪发亮的‘米兰的约翰’,它是群星的火炬(天狼星)。我给你讲讲我们牧人关于它的传说:有一天夜里,‘米兰的约翰’和‘三王’以及‘北极星’(昴星团),被邀请去参加它们的朋友也是一颗星星的婚礼。‘北极星’比较心急,据说它先出发了,走的是上面那条路。‘三王’从下面抄近路赶上了它。但‘米兰的约翰’这个懒汉睡到很晚才起床,一直落在后头,它一气之下就把自己的拐杖扔过去阻拦同伴们。所以,‘三王’又叫做‘米兰的约翰的拐杖’……但是,所有这些星星中最美的那一颗,是在黎明当我们放出羊群时照耀我们,在傍晚当我们赶回羊群时也照耀我们的那颗‘牧羊人星’。我们还把它叫做‘玛格丽娜’,美丽的玛格丽娜追赶着‘普罗旺斯的皮埃尔’(土星),每隔七年就跟它结婚一次。”

“怎么!牧羊人,星星之间也会结婚?"

“是的,小姐。”

正当我试图向她解释星星是怎样结婚的时候,我感到有一样清凉而细巧的东西轻轻地压在我的肩上。原来是她因瞌睡而垂了下来的脑袋,在缎带、花边和波浪似的头发一阵轻柔的摩擦中向我的肩膀靠过来。她就这样一动也不动,直到天上的群星失去了光辉,在初升的阳光中渐渐消失的时候。而我呢,我望着她熟睡的样子,心里的确有点慌乱,但是,这皎洁的夜圣洁地守护着我,它只让我产生美好的念头。在我们周围,群星继续它们寂静的行程,温顺得就像羊群一样,我不时地这样想象:星星中那最小最亮的一颗,迷了路,来停落在我的肩头栖息……

 

从我的磨坊到村里去的路上,要经过路边的一个农庄,庄内有个大院落,农庄的尽头种着几株榆树。这是普罗旺斯地区典型的农舍,红瓦,宽阔的棕褐色正面墙上不规则地开了窗眼,在高高的顶楼上有一枝风向标,院子里有把干草垛吊上顶楼的滑车,还有几捆已经枯黄了的干草……

为什么这幢农舍引起了我的注意?为什么这扇紧闭的大门使我心里感到非常难受?我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可是这所宅子使我感到浑身发冷。它的四周围寂静得让人感到害怕……人们从这里路过时,狗不叫,那几只珠鸡也不声不响地逃走……院子里听不见人声!什么都没有,甚至连骡子的铃铛声也没有……窗户上没有白窗帘,屋顶上没有炊烟冒出,简直让人以为这地方肯定没有人住。

昨天中午钟敲十二点时,我从村子里回磨坊,为了躲开烈日,我就沿着农庄的围墙,在榆树的树荫下行走……农庄门前的大路上,有几个不声不响的伙计正在往一辆大车上装干草……农庄的门终于大大敞开了,我从门前走过时禁不住朝里望了一眼,我看见院子深处有一个满头白发的高个子老人,穿着一件又短又小的上衣和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臂肘支在一张大石桌上,双手抱着头……我停下了脚步。一个伙计低声对我说:

“嘘!这就是农庄的主人……自从他儿子遭到不幸以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了。”

这时,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穿着黑衣裳,手里捧着烫金的祈祷书,从我们身边走过,走进了农舍。

伙计补充说道:

"……女主人和小儿子刚做完弥撒回来。自从大儿子自杀以后,他们天天都去……唉!先生,多么让人伤心哟!父亲至今还穿着死去的儿子的衣服,别人休想叫他脱下来……驾!吁!畜生!”

装满了干草的大车摇摇晃晃地准备出发了。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一些,就要求赶车的伙计让我上车坐到他的旁边,于是,我在车上的干草堆里听到了下面这个令人悲痛的故事……

他的名字叫让,是个二十岁的特别出色的农民,文静得就像个姑娘,身体结实,相貌端庄。因为他长得很漂亮,所以女人们都盯着他,但他的脑子里却只想着一个女人,一个娇小的阿尔勒姑娘,她衣着时髦,打扮花哨,让是在阿尔勒的集市上遇到她的。起初农庄里对他们的交往并不满意,因为大家认为这个姑娘太妖艳了,而且她的父母又不是本地人。

但是,让却打定了主意,不顾一切,他甚至说:

“如果不让我娶她,那我就去死。”

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决定在收获之后为他们举行婚礼。

一个礼拜日的晚上,全家人正在农庄的院子里用晚餐。虽然没有新娘子在场,但差不多可以说是一场结婚宴会了,大家一直不停地在为她干杯……突然,一个男人出现在大门口,他用颤抖的声音要求和埃斯泰维庄主单独谈一谈。埃斯泰维站了起来,跟着来人到了门外的大路上。

“庄主,”这个男人对他说,“您要给您的儿子娶的是一个荡妇!她已经做我的情人两年了。我说的这些,我可以拿出证据来,瞧,这就是她给我的情书!……她的父母全都知道,而且早就答应把她嫁给我了。但是,自从您的儿子开始追求她以后,她和她的父母就不打算再信守诺言了……我相信,她既然能这样做,将来也不会安分守己地做您儿子的妻子。”

“很好,”埃斯泰维庄主看了看那些信以后说道,“进去喝一杯葡萄酒吧。”

那个人答道:

“谢谢,我心里很难受,没有心思喝酒。”

说完,他就走了。

父亲不动声色地回到院子里,重新在他的位置上坐下来,晚餐在欢乐的气氛中结束了……

当天夜里,埃斯泰维庄主和他的儿子一同到田野里去了。他们在外面待了很长时间,当他们回来时,母亲还在等他们。

“亲爱的,”庄主把儿子引到她跟前说,“亲亲你的孩子吧!他真不幸……”

让从此再也不提阿尔勒姑娘了。但是,他仍然一直爱着她,甚至在听说她曾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躺过以后,他反而更加爱她了。只不过他生性矜持,所以什么也不说出来。这可怜的孩子,正是这一点把他给害了!……有些日子他整天独自一人待在一个角落里,一动也不动。还有些日子他又跑到地里去发疯般地干活,一个人干十个伙计的活……傍晚的时候,他常常沿着通往阿尔勒的大路走啊走,一直走到他可以看见城里林立的尖细钟楼出现在夕阳里。然而,到此他就转身往回走,从来不走进城去。

看见他一直都是这样闷闷不乐,独来独往,农庄里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大家都担心会有不幸的事发生……有一次在饭桌上,他的母亲眼里满含泪水望着他,对他说:

“好吧,听我说,让,如果你还是想要她,我们就成全你吧……”

父亲羞愧得满脸通红,低下了头。

让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然后走了出去……

从这天起,让改变了生活方式,为了让父母放心,他总是装出一副很快活的样子。舞会上、酒馆里、节日的集会上又见到了他的踪影。在丰维叶埃的主保圣人节①上,他还领头跳起了法兰多拉舞。

 

①主保圣人:信奉天主教的国家,常常奉天主教的圣母或圣人为教堂、村镇以及个人的保护人,称为主保圣人。

父亲说:“他的病已经好了。”而母亲则不这样认为,她仍旧忧心忡忡,越发留神她的儿子了……让和弟弟的卧室紧靠着养蚕房,可怜的母亲就在他们隔壁的房里支起一张床,说是蚕宝宝在夜间可能需要她的照料。

圣埃卢瓦节到了,圣埃卢瓦是农庄主的主保圣人。

整个农庄一片欢腾……大家都可以开怀畅饮顶好的葡萄酒,还有大量的葡萄烧酒。接着,放鞭炮,在打麦场上生起篝火,榆树上挂满彩灯……圣埃卢瓦万岁!大家拼命跳法兰多拉舞。弟弟烧着了自己的新罩衫……让看上去也显得很快乐,他还主动邀母亲跳舞,这个可怜的女人高兴得流下了眼泪。

到午夜时,大家都去睡觉了。人人都困得厉害……让却睡不着。弟弟后来讲,他整夜都哭个不停……唉!这只能说,他这个人啊,爱得太深了……

第二天黎明时分,母亲听见有人飞奔过她的卧室外面,她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让,是你吗?”

让没有回答,他这时已跑上了楼梯。

母亲急忙起身:

“让,你上哪儿去?”

让已经爬到了顶楼,她也跟着爬上去了,叫道:

“我的儿子,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把顶楼的门一关,插上了门闩。

“让,我的让,回答我,你要干什么?”

她用她那双抖动的衰老的手摸索着寻找插销!……一扇窗子打开了,猛然一个身体摔在院子的石板地上的巨响,完了……

这可怜的孩子,他曾经自言自语地说:“我太爱她了……我走了……”啊,我们的心都要碎了!有人为了爱情,竟然不在乎别人蔑视的眼光,这真是有点太难过了!

那天早晨,村里的人都在互相询问,是谁在埃斯泰维农庄那边哀嚎……

那就是没有穿好衣服的母亲,在农庄院子里那张满是露水与鲜血的石桌前,抱着她死去的孩子,正在放声哀嚎。

 

事情发生在我到此地来的那一天。我是乘坐到玻卡尔的驿车来的,那是一辆简陋而陈旧的公共马车,实际上,在它每天收工回车房之前,并没有跑多少路,但它一路摇摇晃晃,拖到傍晚时分,那副样子就像跑了很远的路长途跋涉而来。那天,不包括车夫在内的话,车上一共坐了五个人。

头一位是卡马尔卡区的一个地方保安员,他又矮又胖,身上长满了散发出粗野气息的浓毛,两只大眼布满了血丝,耳朵上戴着银耳环。接下来就是两个玻卡尔本地人,一个是面包坊主,一个是他手下的揉面工,这两个人都红光满面,气喘如牛,但他们的侧面像都显得很有派头,就像古罗马奖章上维太琉斯①的头像。此外,在前座,靠近车夫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不!应该说,那儿只有一顶高高的帽子,一顶用兔皮做的大高帽,这个人一直沉默不语,眼睛望着大路,神情显得很是忧郁。

①维太琉斯(15-69),罗马皇帝。

这几个人相互都认识,于是他们高声谈论着自己的隐私,毫不拘束。卡马尔卡人说他刚刚从内姆回来,他拿长柄叉戳伤了一个牧羊人,受到了预审法官的传唤。哦,卡马尔卡人,都是火气大,血性热……那么,玻卡尔人呢?也是一样!瞧,我们这两位玻卡尔人不正在因为争论童贞女圣母的问题而彼此都想扭断对方的脖子吗?听起来,面包坊主生下来就属于信奉圣母玛利亚的教区,这个圣母怀里抱着小儿子耶稣,普罗旺斯的乡下人们都称她为“慈悲为怀的妈妈”。而那个揉面工则相反,他是另一个新派教堂的唱诗班成员,这个教堂供奉的是无玷而孕的童贞女,这个圣母面露微笑,两手下垂,手上霞光万道。争论就由此而来。这两位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让我们来看看他们对彼此的圣母是如何反唇相讥的:

“你那位没有男人就怀了孕的圣女长得真是俏呀!”

“你跟你那位慈悲为怀的妈妈都给我滚开!”

“你那位童贞女在巴勒斯坦可是见不得人的哟!”

“你的那个圣母呢,呸,丑婆娘!鬼知道她是怎么怀上的……你还是去问问圣约瑟夫吧。”

他们都自以为是在那不勒斯,差一点就动起武来,我敢说,如果不是车夫出来调解的话,这场滑稽可笑的神学争论,不知将会如何了结。

“说到你们两位的圣母问题,大家还是放轻松点吧,”车夫笑着对这两个玻卡尔人说,“你们讲的这些,全都是女人们的玩意,咱们大老爷们没必要掺和。”

说着,他脸上带着有些满意的神情,甩响了他的鞭子,好像是大家都同意了他的结论。

争论结束了。但是,面包坊主正在兴头上呢,他不甘心就此收场,于是,他转向那个戴着大高帽的可怜虫,他一直沉默着、闷闷不乐地缩在一边,面包坊主用嘲笑的口吻冲着他说:

“喂,你老婆呢?磨刀匠,我问你……她属于哪个教区呀?”

显而易见,这句话带着明显的揶揄意味,立刻引得全车厢的人哄堂大笑……可是,磨刀匠没有笑。他就像没有听见似的。看他这样,面包坊主转向我说:

“先生,您不认识他老婆吧?她可是这个教区里的一个尤物,在玻卡尔,像她这样的女人真是没有第二个。”

车上的人笑得更起劲了。磨刀匠仍然一动也不动,他只是头也不抬地,低声央求说:

“别说了吧,面包师傅。”

但满肚子坏水的面包师可不想就此打住,他讲得更来劲了:

“上帝啊!一位老兄有个这样的老婆,是无需别人可怜的……跟她在一起,决不会有片刻的烦闷……您想想,一个漂亮女人,每半年就跟人私奔一次,等她回家时,总会有一些新鲜事告诉你的……不过,在小两口的家庭,这终究是件怪事……先生,您寻思寻思,小两口结婚刚一年,嗖的一声!老婆跟一个卖巧克力的跑到西班牙去了。

“丈夫一个人关在家里,哭闹、酗酒……简直像个疯子。等过了一些日子,漂亮的老婆回来了,穿着西班牙服装,腰上还戴着一只系有铃铛的小鼓。我们这些好心人都劝她说,你还是躲起来吧,否则,你丈夫会把你杀了。

“嗨,说得真准,他是要把她杀了……可结果却相安无事,又在一起过起了小日子,她还教会他玩那种西班牙小鼓哩。”

面包师说到这里,车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磨刀匠缩在他的角落里,低着头,不停地在央求说:

“别说了,面包师傅。……”

面包坊主没有理会,他正说得兴起呢:

“先生,您也许会以为,那俏婆娘从西班牙跑回来后会好好过日子吧……哦,不,没那回事……丈夫把那桩事处理得那么妥善,这使她产生了不妨再试一次的念头……于是,在西班牙人之后,是一个军官,然后,是罗奈河上的一个水手,然后,是一个流浪艺人,再然后,还有谁,那我就记不太清楚了……不过,最妙的是,每次都是同样的喜剧收场。老婆跑了,丈夫就哭;老婆回来了,丈夫又心满意足。每一次,有人把她拐跑了,然后,他又把她收回来……您看这个丈夫多有耐心!不过,应该承认,这个磨刀匠女人确实非常漂亮……就像一只红雀,风骚,俊俏,体态动人,而且,细皮嫩肉,那一双淡棕色的眼睛,总是笑盈盈地盯着男人……我敢说!巴黎来的先生,要是您经过玻卡尔的话……”

 

“啊!别说了,面包师傅,我求求您……”那可怜的磨刀匠又在央求了,那语调听了真叫人心碎啊。

这时,驿车到一站了。这一站是阿戈罗农庄。两个玻卡尔人在这里不得不下车了,我发誓,我早盼望他们下车了……这个面包师真是个坏家伙!他走进了农庄的院落,我隐约还听见他在大笑。

这两人一走,驿车里顿时显得空了许多。在阿尔勒斯一站,那个卡马尔卡人也下了车,车夫下地走在马的旁边,领车前行……车上只剩磨刀匠和我两个人了,我们缩在各自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天气很热,皮制的车篷被烤热了。我觉得两眼发困,脑袋发沉,但又睡不着。我耳边总是回响着那句凄苦而柔弱的话——“别说了,我求求您”……可怜的磨刀匠,他也睡不着,我从后面看见他的大肩膀一直在哆嗦,一只苍白而粗糙的手靠在椅背上直发抖,就像一个老迈的人的手那样。他一直在抽泣……

突然,车夫向我嚷道,“巴黎来的先生,您到站啦!”,他还用鞭梢指着我那个绿色的山丘和我那座伫立在山丘上像只大蝴蝶的磨坊。

我急忙下了车……从磨刀匠旁边擦身而过时,我试图看清大高帽下的那张脸。这可怜虫似乎早就料到了我的想法,他猛然抬起头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的两眼说:

“请您仔细看清楚我,先生,”他用低哑的声音对我说,“如果不久以后的某一天,您听说玻卡尔发生了一桩惨案,您就可以去报告说您认识作案的这个人。”

这是一张悲苦而晦气的脸,带有一双黯淡无光的小眼睛,眼眶里饱含着泪水,但是,在他的声音里,却充满了仇恨。这仇恨,是被侮辱的弱者的愤怒!……如果我是磨刀匠的妻子,我得提防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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