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以西听花开
时间:2014-06-26 15:03:35  来源:秋水情感文学网 作者:笑在咸都  阅读:

 

  苍白的记忆和荒芜的生命一样,疯狂生长,自生自灭。阳光温暖,冬日午后,我又住进了仁达医院,惨白的床单被罩,仿佛露出了孱弱的笑意:“我知道你会来的。”是啊,它们从不寂寞,生老病死,有了人类,有了生命,便有了对医院的需求,直至其成形、无限趋向完善。

  502,窗台上始终有一株清香的白百合,那是姐姐放的,这间房也一直为我预留着。浅蓝色窗帘厚重垂下,半掩窗扉,阳光洒进来,落在棕黄的地板上,不锈钢的热水机打出刺眼的光芒,显得更加冷淡决绝。我躺在病床上,正在画窗台上的白百合。

  门被推开,我仿佛闻到了一阵薄荷的清香,我用仿佛两字,因为我失去了嗅觉,我逐渐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我不知道我还会失去什么,虽然我幼时就明白了生命的缺陷和不完美,但是让我一点点从拥有,然后感知,在懂得珍惜和发挥的时候就失去,还是有点心痛,对这婆娑的命运。

  是他,苏华,姐姐的男友,他的气味就是那样独特,他们在一起相恋两年,聚少离多。我学会了安静、微笑、用水晶一般清澈的心收集生活中的美好点滴,但是他一靠近,我就心情全无,或者说原形毕露。

  “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又住院了,来看看你。”声音沉稳有力而略微沙哑。

  “我姐还没下班,你去休息室等吧!”我定住眼睛看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其实心里是害怕的,可是越是害怕的东西越要直面,这是我从小就学会的生存法则。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悲悯,我们对峙了足足有60秒,最后他低下有点忧郁的眉眼,形单影只地走出去了,身影是那样落寞。我看着他拉上门把,咔嚓一声,仿佛拧开了我的泪腺,拧开了我内心所有的狂躁、不安和希冀、憧憬,却锁住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在谁面前我都可以假装平静,也许是真的,淡然而笑,豁达开朗,无欲无争,可是唯独每次面对他我就不能做到隔岸观火风调雨顺,我懊恼这样的自己,这样的懊恼和原来的不自控叠加就形成了更大的暴戾和刻薄,让我无能为力,他也无能为力,他的无力和挫败感在我面前暴露无遗。

  我感到痛快也感到心痛,于是,一颗滚烫的泪自眼角滑落。

  我叫林暖暖,姐姐叫林清浅。

  我和姐姐是四川绵竹孤儿院的姐妹花,姐姐从小被成都的一对夫妇领养,我在孤儿院的日子虽然清苦,却一直在不肯露面的好心人的帮助下顺利完成了学业。一年前姐姐来到上海,进入仁达医院,一年时间里,刻苦学习,从一个小小的实习护士晋升为护士长,我则一直待在我的绵竹坐井观天、画地为牢,直到半年前的那场地震,我以为我无望的人生就此到了尽头,没想到被前来绵竹采访的苏华及时发现并送往医院抢救,终于在四个月后,恢复了记忆,恢复了自理能力。

  记得苏华俯下身来对我说:“你叫林暖暖,就是希望你能像阳光一样温暖,不要有悲伤,我叫苏华,是你姐林清浅的男友。”记忆中,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一字一句,镶嵌在我仰望的眼睛里,如星光坠落。

  我点点头“我会每天都开心的!”内心春暖花开,如神兽踏过荒芜的森林,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他揉揉我的头发,像哄小孩一样夸我真乖,然后打开书,给我读日本的白色童话。时间就在他翻页换行间流逝,阳光切割,他的侧脸那样好看,明亮的一半毛绒颤动,另一半,落下阴影。我看着他恍惚了童话的内容,觉得此刻就是童话啊,于是沉沉睡去。

  冬雪,细雨侵窗,时光倒流。姐姐下午两点的航班抵达成都。我手里的两支木织针来回穿梭,最简单的针法,一针一线,正针反针,给姐姐和苏华织围巾,两条都是深红的,呵呵,他一定不知道,一定以为我是给自己或方远的。我早已经学会了对这个世界妥协,正如我很早很早就与这个世界对峙一样,抗议和对峙的结果只是两败俱伤,以至于我以为那场地震是解脱,如今新生,虽不觉得大难不死是三生有幸,但是自知应该换种态度生活,命运不会给任何一个俗世之人让步,只有我们退让和妥协,是谁说过妥协才能和谐,这句话一直深入我心。

  “我去机场接你姐,你在家按时吃药啊,饼干面包巧克力话梅都在你床头柜里。”他一边嘱咐一边套上呢子大衣,看到我的微笑后推门而出。

  九月份基本痊愈后,苏华便把我接到他在成都租的小房子里,一边方便照顾我一边也方便自己工作,他具体做什么工作我不知道,也许是上海某家杂志社的摄影师编辑记者之类的,驻留这边为这次事件做深入采访。有时凌晨醒来看见他还在如豆灯光下整理文稿,不禁心生疼惜,成都是个悠然缓慢的城市,倦慵的黄昏是成都,小舟轻荡是成都,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拼命,我无法揣度他的富裕贫穷,实际也漠不关心,他对我很好,不吝啬,甚至有些大手大脚,以前从没吃过的核桃榛子开心果便是我的家常便饭,他也许只是觉得我应该大补,答应姐姐要照顾好我,如此而已。

  九月十四号我去学校报到,十月二十五号我昏倒在多媒体课堂上,被老师同学们送往市一医院。

  也是在这里,我遇见了我高中时的恋人方远。有些人,任凭时光阻隔也忘不了他的容颜。

  “这是苏华。”我不怀好意地介绍着。

  “我知道,我们已经相互认识了,他叫苏华,你姐的男友。小暖,真没想到你会变这么多!”

  “呵呵,想念那个时候的我啦?”

  他笑了笑,突然嘴角收拢,冲到床沿把我的头摁在他的胸口,那个我曾经依赖的避风塘,依旧那么温暖。

  “小暖,我好想你,好想你,小静死了。”

  我挣脱开他,“小静死了?什么时候?”

  “两年前,死在青海湖。”苏华走了出去,轻带上门,方远看着我不敢相信的眼神继续说,说那些即将被我们刻意忘却依然盘旋于世的伤痛。

  两年前,我们大一上学期,即将放寒假,我在成都,他在兰州,我打电话给方远:“咱们放寒假去西藏吧?”

  “大冬天去那里干什么?我知道你一直想去西藏,我早就打听好了,一位资深导游说啊,最宜五六八九月去!”

  “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可就去了!”我生气地撂下电话,任凭来电铃声再次响起,索性取出了电池,殊不知我向来喜欢反其道而行,你方远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林暖暖!虽然很气愤,还是理亏悻悻然地百度了一下关于西藏旅游的常识,方远说得没错,我真是任性的小孩子,可是我才不会向那个笨蛋先低头呢!

  大一下学期,七月流火,暑假来临。“去西藏吗?我在兰州等你!我们学校组织的,名额有限,可以带家属哦!”方远高兴地说道。

  “不去,你爱带谁去就带上谁呗,我又不是你家属!”彼时,我正在看方远的空间,站在他旁边的文静女孩让我很不满。

  “真不去?一二……”

  “三四五六,我不去,除非,除非你来成都咱们走川藏线!”我自知我有点无理取闹,可是我们两个人的旅行,干嘛还要跟他们整个班级的一起呀,真莫名其妙嘛!于是半个月过去了,我没有再收到方远的问候,无从知道他得冷暖,鬼使神差我打开了他旁边那个女孩的空间,她是他的最近访客,了解她易如反掌。她叫小静,文字细腻,不乏睿智,可以看出她的温柔善良,她爱上了一个同班的四川男生,空间里更新的日记是一封封信,有的有限制,我无法打开,在最新的一封信里她说:我们来到了神秘的王国,高山草甸上铺满了烂漫山花,高高的雪山之上仿佛飘来雪莲的芬芳,他摘下一朵洁白的青稞花插进我耳际发间,我们相视而笑,我能感觉到他眼睛里的光芒和心跳声,多么希望这一刻,天长地久。我说“我们在这住下来好不好?”他沉默半晌,“不行的,爸妈会担心的,我还要照顾小暖。”我多么羡慕那个叫林暖暖的女孩子啊,虽是孤儿,却有一个对她这么好的大哥哥。

  大哥哥,该死的方远,是不是又去诱骗人家良家女孩了!看得出来,这个叫小静的女孩,衣食无忧生活富足,惊天新闻是方远这个臭小子和小静远走天涯去西藏玩了,都不联系我林暖暖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盛怒之下换了另外一个校园号,删了方远的手机号,心想,除非你有本事把我挖出来,否则咱俩就到尽头了!我以为他会千方百计地寻找我,我就在成都,就在这么大的天地里,要找到我轻而易举,可是没有,也许我真的让他感到厌烦了。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就这样消瘦了光阴。生活无所寄托,没有人陪我吃麻辣烫烤串,没有人陪我逛街逛书店,没有人陪我找南极星,没有人陪我趴在地球仪上傻乎乎地找马维拉,没有人拉着我的手跑过大街小巷了……自那以后我也再也没有进小静或方远的空间,有意避开有关方远的一切,我害怕得知——我被遗弃。

  如同一出生那样,我从不去打听我的生身父母。没有人在意我的未来,也没有人相信我有未来吧!百无聊奈的生活该有一颗栖息之树,我幻想着考研到上海去找姐姐,幻想着开拓一片新的生活。

  在全心准备考研的日子里,我学会了一个人照顾好自己,拿出方远给我买的我一直没舍得吃得德芙巧克力,累的时候,孤独的时候,流泪的时候,取出一块,打开,咬一小口,让它在口中丝丝溶化。有时,情爱就像巧克力吧,囫囵吞枣大口咀嚼反而会食不知味,只有在荒凉的日子里把它们珍藏起来,然后在更加荒凉的日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颗,细细舔舐才能体味出厚重缠绵的温暖。

  今年三月份,结果出来,我没考上梦寐的大学,却被调剂到成都的一所学校,第一次对命运低下了头颅,服从,调剂,内心有多少失落挫败和分崩离析啊,无人知晓。四月底刚面试完回到绵竹孤儿院就遭到一场天灾。当时我蹲在床沿边,无力地环抱双膝,还在想着那个发育迟缓的孤儿,他叫小舟,是我给取的名字。野渡无人舟自横,那年我十四岁,在从孤儿院旁的荒草地里发现了他,倘若无人渡,舟也只能随波流去,任凭风吹雨打了。今年他七岁,我今天不可扼制地骂了他。其实,我早已厌倦了这里,厌倦了这种生活状态,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一样悲哀,没有希望,他们甚至比我更苦命。我又为自己的这种暴戾感到些许羞愧,地板晃动时我还以为自己是太累昏昏欲睡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还自谑要是有个地缝钻下去就好了。窗外一片凄厉尖叫,混乱不堪,我感觉到发生了什么却无逃脱的念头,心底冷笑着,何苦挣扎,谁都逃不出命运的摆布,我为自己和这些孩子庆幸:终于可以逃脱这样的命运了,从本质上逃逸而出,唯有死。

  在我昏迷前,一双胖乎乎的臂膀抱住了我,隐约中辨认出是小舟。苏华说他正是循着小舟的哭声找到床底下的我们,然后得知我是林清浅的妹妹。

  “这么说小静是死在你们返回的路上的?”我捧着两年未见的这张削瘦了许多的脸庞,真想狠狠扇一巴掌,却觉得没有必要了,我现在只是一个倾听者。

  “那天黄昏,大巴行驶在青藏高速上,你不知道,夕阳映照下的青海湖有多美,我和小静完全着迷了,我只想拍下一张做成影集回去送给你,在车上总找不到好的角度,于是我和小静假装肚子疼,中途下车,我说这风景中缺少人气,太过葳蕤,太过荒凉,她就在我面前摆了个pose,镜头里的画面鲜活了不少,我于是叫她后退些,后退些……”方远说不下去了,我也能猜到后来怎么样了,也不再问了,让他的头伏在我的肩上,轻拍着他一头乌黑蓬松的短发。

  “小暖,直到今天再次遇到你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我一直以为自己两年前已经死在青海湖了,小暖,我游走世间,深感不安,直到再次遇到你!”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这个忧伤的男子,曾经的恋人。

  木棉花缤纷,十月将尽。大学毕业后,方远便来到市一医院做实习医生,现正准备转正。

  苏华拍摄“黑色旅游白衣天使”的一组照片在《中国国家地理》杂志上发表引起强烈

  反响,故事主人叫林清浅,讲述她灾后如何被孤儿小舟感动,如何为孤儿院为受灾人们服务。我看着看着不禁泪湿眼眶。

  苏华给我买了一套珊瑚绒睡衣,那是我梦寐以求的,他总是这样轻易地就窥探并满足我心底的愿望,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在方远面前我再也吐露不出半点发自内心的言语?他仿佛再也无从关注我的欢喜忧伤。

  “谢谢你,小暖!”

  “谢什么?”

  “这个有很多是你给我的灵感,还有你的故事……”

  “没什么啦!”有些事情我不愿知道真相,我宁可一厢情愿地相信这件事情本身的无辜,正如盲目执拗地相信这个世间苏华是能让我感到温暖的人,因此我不能看到他得瑕疵,并相信他的完美。

  苏华扬了扬手里的杂志,“你姐让我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想以你为主人翁再设计一组。方远说你想去西藏,我可以带你去……”

  “住口!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我怒不可遏朝苏华吼道,如同震后真开眼看到他兴奋的样子一样怒从心中来。你凭什么知道我想干什么?方远这个混蛋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让我在你面前毫无秘密,姐姐又告诉了你多少我的过去我的脾性?此刻,在苏华面前,我感觉我像被扒光了一样的羞耻!你究竟了解我多少,你凭什么了解我?

  “小暖,也许我伤到你了,我不逼你,你想去的时候告诉我就好!”苏华抓住我暴躁不安的双手,一如往昔微笑道。他不知道,我已经被他驯服了,从我睁开眼看到那么在乎我死活的一个人开始,那时,我还没有记起从前,只是隐约觉得活着的寡淡和扭曲,只是确定我是要赴死的,但是他坏了我的好事,把我救了回来,并且看着他欣喜兴奋的眼睛有了新生的念想。哪怕是珠峰雅谷,只要你愿意我都会跟你去!然而,一个微笑,一个转身以及门外一个窈窕的倩影,我就陷入了深深的烦恼里。

  这一年,成都飘起了碎碎的雪花,细小轻盈薄凉,还不待栖息停留,还不待触及大地的温度就已经融化,我把脑袋探出窗外,仰头贪恋地望着天空,搭在窗沿的右手手背上一点冰凉,此刻,是哪颗星球在落泪呢?

  白雪覆青苔,新年缓缓来。漫天烟火绽放,姐姐去孤儿院看望生病的小舟了,方远还在医院值班,苏华说留下来照顾我,却不见人影,此时,一个人的世界,有点遗世独立的况味,却也觉静好。隐隐约约,一盏孔明灯徐徐升起,粗线条,简笔画,洒脱的毛笔字:林暖暖和林清浅永远健康快乐!在烟花的繁华泡影里,在沉沉暮霭里,若隐若现,如幻如梦,不辨庄周与梦蝶。

  “小暖,走,我买了烟花爆竹,你姐说让我们去孤儿院吃团圆饭。”不待我拒绝苏华就把我背了起来。

  “我不想去!”我挣脱着,差点栽倒到地上。

  “去定了,小舟想你了!”他一边背紧我一边找最好的理由,“在成都孤儿院来后他一直没联系到以前的伙伴!”

  他一向能单刀直入击中我的软肋。不过我确实也有点绝情呢,小舟一向对我那么好,我却对他一向很凶,不是说了,要做个快乐温暖的林暖暖吗?嗯,新的一年,要对小舟好些。

  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中,我和苏华还有姐姐一起围坐在篝火旁边,纳西族的小伙子阿亮拿出一瓶阿根廷1985红干,斟在我们秀气玲珑的竹筒杯里,庄园的阳光晨露,葡萄的甘甜馥郁,岁月淡淡的苦涩,以及新年的美好愿望和祝福在万古长青的竹筒里,酝酿出更深长的新年心情。大家举杯同庆,我双颊微热,许是不胜酒意,却也觉得暖和了许多,于是又兴奋地饮下一口。人是会被环境感染的,更确切的,用地理学家拉采儿的话说是,环境盲目并野蛮地影响并决定人的命运。

  “小暖姐姐,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我希望你每天都和今天一样开心!”小舟都快和我一般高了,胖乎乎的小手举到我眼前,清澈的眼睛里我看到一种异样的光芒和神圣。我想说谢谢小舟,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坚强。可是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两颗滚烫的泪花落在半透明的酒水里。

  真正的坚强不是从不让谁看见你哭泣,不是能够独自面对命运这个庞然大物,也不是冰封一颗鲜活的心使之麻木,使之失去对痛苦和纷扰的感应,而是不管身处何境,都能笑着活下去。

  “咚咚—咚……”《天空之城》悠扬安静的旋律响起,我的身体里仿佛装了飞行石似的觉得好轻快,有点旧的木吉……他突然换了音阶,“还是来个热闹点的吧!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耳熟能详的歌把每个人的热情都带动起来了,把心打开,把嗓子打开,然后自己就像鸟儿一样被放飞了,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原来,真的,可以这么快乐幸福!我看着姐姐安静的笑意,总是无微不至默默为我付出的姐姐,身边的人都喜欢她,她也总是为身边的人付出爱,总是微笑而安静地做着一切……曾经我问苏华为什么那么喜欢姐姐,苏华只是看着我半晌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小孩子不懂的,现在我明白了,也懂了,每一个人都是需要回归的,回归到安静温暖的地方,那里,心灵萌动生长,在不说话不交流不表达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孤独凄凉,在那里,也可以不问世事安然酣眠。

  过完年姐姐准备回上海去了,苏华也在准备这边工作的收尾,我突然发觉我的生命是那么离不开这两个人,我不敢想象我一个人在成都的以后的日子,蒙在被子里,昏沉沉又睡到了晚饭时分。最近越来越嗜睡了,吃个饭坐一会就感觉头乏,有时看书也是,还没翻过五页就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往往是已经被姐姐或苏华抱到床上盖好被子了。

  二月,春寒料峭,腊梅处处,姐姐采了两三枝和百合插在一起。

  “姐,这腊梅怎么不香呢?”

  “不香吗?”姐姐把鼻子凑到花枝前,“你感冒好了些吗?”

  “哦,早就好了,小问题啦!”

  “今天下午去医院做个体检吧,这样姐走得放心些!”

  “嗯!”

  听说方远已经成为医院的外科主治医生了,看见了他忙碌的身影,他一直也没转身、抬头,我们就没去打扰了。我理解作为一个27岁的男人,他要追求的是什么。

  体检回来之后,姐姐和苏华做了一个让我喜出望外又深感不安的决定:“小暖,你跟姐姐去上海吧,那样我照顾你更方便!”

  “嗯。”新的一年,我要温顺些,纵然心里还有疑问。

  来到上海,以我汉语教育硕士的学历找份糊口的工作不是问题,可是苏华还是把我介绍进了他们杂志社,每天工作很轻松,就是要多谢细心和耐心,我跟自己说一定不让苏华和姐姐丢脸必须努力干活。

  2月22日,周四,依然阴湿寒冷,我还是喜欢把它归为冬天。外滩光明大厦27楼窗外,黄浦江面,波光粼粼,汽笛一声长鸣,我关闭最后一个文件夹,伸个懒腰准备告罄一天的工作,刚站起身,却一阵天地旋转……

  我被送进了姐姐工作的仁达医院。仁达医院在莲溪南路,黄浦江以东,我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个花花世界,可是仿佛没有气力再去期待与憧憬什么了。

  三天之后我坚决出院继续上班,努力工作,这一年,我与其说是真正的懂得生活懂得珍惜和面对了,倒不如说我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真的喜欢这种生活方式和状态。其实,心里那个小小的我一点也没有高大起来,一样不敢询问我的体检结果,不敢询问我最近是怎么了。只当自己是疲劳过度,每次进医院不超过三天一定要出来。周末时候,我们三个会一起出去玩,去欢乐谷,七宝、陆家嘴、枫泾等各种古镇,去看电影,有时只是单纯地在附近公园里散散步,说说话,拍个照的。姐姐很少说话,安静如昔,却也沉默如谜。

  我则渐渐变得开朗起来,或者是说假装开朗,至少这种假装让我和周围的人都感到快活。

  “小暖,你相信真爱吗?”有一次我又住院了,苏华来看我替我削好一个翠绿的青苹果递给我并且问道。

  “有啊!看到你和姐姐就相信了!你那么喜欢姐姐,所以对我也这么好!”其实我有点底气不足,虽然说姐姐让我感觉温暖感觉有家的感觉,但我不明白以前我和她的关系为何如此疏远,在绵竹孤儿院自从姐姐被接走了十年了,我们都没见过面,不知是这场地震后还是我与苏华有了交集后,姐姐开始也和对别人一样的关心爱护我了,甚至更呵护,我当然陶醉,同时也自知不该有太多奢求和幻想。

  “你当真这么认为?”

  “什么?你喜欢我姐姐还是你对我好?”我故意问道。

  “跟我去西藏吧!”苏华抓住我手,看到他激动的样子我有点小惊讶。

  “小暖,这个药记得按时吃!”姐姐推门而入,502,古铜色门牌号空空地晃着光泽,姐姐没有怒色,也没有微笑。

  苏华,我恨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清楚,你让我觉得自己的内心很肮脏很罪恶,你告诉我是因为工作需要还是你单纯想带我去西藏还是你只想和我去?

  唯一让我略微感觉到光和热的两个人啊!我不想失去你们。

  在确诊嗅细胞死亡后,我接受了这个事实,又有片子说明我右后脑负责记忆的细胞受损,我终于在今年冬天再来到了这个病房,502,收拾得依然洁净温暖。

  这次我一直住在病房里,再没出去过,不敢轻易任性,也觉得没有气力了,

  苏华,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我曾经在心里问过他无数次,却总没问出口,我知道他不会骗我,我更害怕听到他的真话。

  这天,他来看我了,我明显感觉我们三人不像以前了,无端地对他树起敌意,“我姐还没下班,你去休息室等吧!”有时我常想,对苏华的这种敌意也许是与生俱来的,并不需要什么原因,如果非要追究原因,那么就是这样一个迷人的男子让我感到狂躁和不安。

  我终于明白,以前为什么那么不喜欢小舟,为什么对他那么凶,实际上是一种深沉的恐惧,我害怕阳光积极乐观小小的他唤起我对生活的热情和企盼,我害怕我所憧憬坚信不移的那些感情,被击得粉碎,然后命运和我心底的绝望一起冷笑:看吧,都是徒劳!

  这天姐姐上夜班,苏华没有留下来照顾我,我看着天花板发呆,这样深长的黑夜,我好怕睡去梦不见你,四肢无力昏昏欲睡却不敢睡去。

  我像一个将入土为安的老人一样回想起我们的点点滴滴。

  我们隧道九线去浦西,去武康路看那些旧式建筑,有时直接轮渡到外滩,看半城灯火繁华,地下水上,黑暗或苍茫,一样看不见远方,看不清来路。

  方远说:“小暖,我们不能在一起,我良心不安,但我需要你的陪伴。”

  我就在心底绝望地冷笑,却安慰道:“没事,会好起来的。”对方远,我也已经能够不动声色,一切应对按照固有的人间仪式,不愠不火。

  有些情爱,终将零落成泥。

  人间仪式。据说,如果谁不在集体中花好月圆,便形迹可疑。

  天地苍茫,北风呼啸,踽踽独行,雪粒子落在墨黑的风衣和打底裤上。鱼贯人群昏昏闹市中踽踽独行,算是形迹可疑吗?

  抱枕着无解的谜题,我沉沉睡去,孰知夜半,上海孤独的天空飘起了大雪。

  翌日起来。天晴了,雪化了,如同艳遇一样,短暂而惊艳。

  爱情真的可以永恒吗?

  碎花窗帘半掩,樟木树枝叶上积雪在风中颤抖,阳光穿透过这些娇羞的风景,窄窄地铺在浅沿的窗台和室内地上。

  “苏华,带我去西藏吧!”像他那天的邀请一样,我向他要求到。

  12月21日,冬至,我们启程去西藏,去看雅鲁藏布江峡谷的纷纷大雪,不知我的一生,是否会结束在这段迷人的旅途上?

  “我们算是私奔吗?”

  “你是怎么想的?”

  “我希望你活得快乐,你看起来很不快乐,我想要给你很多快乐……”

  火车车轮轰鸣,在碾碎什么?过去的故事,传说。

  “你喜欢我姐吗?”

  “你姐有喜欢她的人,不一定非我不可,可是我能感受到你不一样,又执着又任性。”

  “非你(我)不可!”我们异口同声很有默契般,突然我们相视大笑。

  火车前行,窗外往事一幕幕如一排排胡杨退到视野的边缘,直至消失不见,我靠在苏华嶙峋如冰脊的肩上,内心清爽透明,尘世的畏惧和烦恼停靠、封存。他温暖的大手穿插在我散乱的黑发里,似乎也是为了更暖和一些,另一只手从胸前抱紧了我的手臂。火车前方始终有一束强光,以相同的速度撞击而来,却又始终遥不可及,不可触碰。

精彩推荐阅读

发表评论 共有条评论
用户名: 密码:
验证码: 匿名发表
关于我们| 版权声明|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原创情感日志|精彩情感故事|优美情感文章|秋水共长天情感文学网
秋水情感文学网版权所有   鄂ICP备08003182号    欢迎投稿
免责申明:秋水情感文学网个人原创作品版权归作者所有,所持观点及立场与本站无关。
如您想投稿本站,或者需转载刊用,以及您对任何内容有疑义,请及时联络
我们:piaopiao96#foxmail.com(请把#换成@),本站将通知作者并回应处理,谢谢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