烨火
时间:2014-06-26 15:01:47  来源:秋水情感文学网 作者:岳阳2006  阅读:

 

  一

  拜月教,江湖史上最阴毒狠辣的邪教,残害苗疆无数黎民苍生身家性命的邪教,武林正道为其不齿的邪教,人人恨之入骨得而诛之的邪教。

  拜月教,自一百多年前圣莲教主创教以来,一直以邪魅术法统帅教众称霸苗疆。其术法之恐怖,手段之残忍,江湖任何一个邪魔歪道无人能出其右。拜月教的教徒各个是下降头的好手,其中最为血腥的蛊降,即中降者会体内生出无数的毒虫遭万虫啮心而死。拜月教为扩张地盘,不惜穷兵黩武征战四方,每当教众死伤过重时,他们就训练“鬼降”,既抓来良民百姓家健康的少男少女,将其周身血液放干净而不让其死去,再以蛊毒将其制成只有形影而没形体的不生不死的“鬼降”代替其杀人。而这种鬼降的食物,便是“元菜”——百姓家刚出生的婴儿被捉来活活掐死,用其新鲜幼嫩的血肉和无法转生的灵魂种植出来的菜。拜月教所有灵力的来源,就是“圣湖”——那鲜红的由无数枉死者的血液和怨念汇集而成的湖,无人敢靠近其方圆十里,一旦靠近就会被冲天的血腥气熏晕,被那无数冤魂撕咬而死的湖。

  就在苗疆百姓被拜月教折磨得生不如死时,一个可以足与拜月教抗争的“光明之教”诞生了——烨火教。烨火教是由一个红衣飘飘容颜端丽的中年女子所创,无人知其姓名,每个人都按照她的吩咐,不称其为教主,只称其“长姐”。她说:“天下人人皆兄弟姐妹,而我此行,便是拯救苗疆民众于水火。”她率领弟子开山辟路,渡河搭桥,垦荒造林,烧砖造屋。她将无数被拜月教逼迫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迎进自己的领域,帮他们驱毒治病,重建家园。她教大家武功,教大家如何抵御拜月教的各种术法,教大家如何保护好家中的老幼妇孺。她教人们读书识字摆脱愚昧,教男人们如何赚钱经商,教女人们如何织出最美的丝绢。她从不用严刑酷法统御教众,而是每晚将众弟子和各家的成年男丁集中到一处,背诵教规教义,谈讲圣贤之道,以图净化众人心智。如有作奸犯科者,她只令其戴枷劳作,并不加以体罚。

  在长姐的治理之下,苗疆南北部的差别不啻云泥。南部苗疆在拜月教惨无人道的蹂躏下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北部苗疆则富足昌盛民心安乐。即便如此,长姐也从不居功自傲。她不许别人向她行礼跪拜,不许百姓向其纳贡,而是率领众弟子亲身劳作耕种纺织,用以赚取生活所需。不但如此,每逢有教众和百姓家中遭变亟需钱财时,长姐更是倾囊相助不遗余力。所以,在烨火教的每一个人的眼里,长姐不光是精神领袖,更是大家的慈母,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是守护神,是主心骨。

  长姐一生无家无业无儿无女,身边只有一个入室弟子与她情同母女——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娃,众人皆随长姐称其“霜儿”。霜儿乖巧灵秀,长姐教授其文章武学总是一学就会过目不忘。霜儿心地慈善,虽深受大家疼爱,却谦恭矜持吃亏让人,从不与人口角争执。大家都说:“霜儿不愧是长姐的弟子,长大以后公然又是一个‘长姐’。”

  那是的北苗,真是一片世外桃源般的乐土,人间的天堂。如诗如画的美景中,男耕女织秩序俨然,穿着红衣的烨火教弟子,是绿水青山中一朵朵盛开的红莲,是整幅画卷中最令人动容的一幕。

  如果一切都能永远继续下去该有多好!怎奈,天不遂人愿。

  北苗的风调雨顺百姓和乐引起了南苗的极大骚动,无数南苗人撇家舍业星夜投奔至此,以致拜月教领地里的百姓越来越少,捐税渐薄甚至出现了入不敷出的局面。拜月教上下坐不住了,终于派人来打听,方知北苗还有这样一个宗教与之抗衡,将民心全都笼络而去,所以拜月教才会孤立至此。

  一场血天龙战就这样爆发了。漫天的血腥遮住了上苍的眼睛,天亦无情不分善恶,杀杀杀杀杀杀杀!民心所向的烨火教虽然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却抵挡不住拜月教那阴枭可怖的术法。长姐虽武功超群,依旧丧生在蛊毒之下。可怜那仙容月貌佛祖心肠一个人,竟被毒虫噬咬得连个全尸都不曾剩下。无数长姐的弟子和教众为了保护百姓而殒身在鬼降的尖牙利爪下,殒身在分血大法和噬魂术下。血水成海水,孤骨没荒草,新贵韩元就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烨火教殁了。

  人间再无长姐,北苗再无守护神。教众被屠杀干净,尸骨抛入圣湖,灵魂无法解脱,日日受着那恶鬼的蹂躏。

  百姓的财产被查抄,拜月教大发横财——那践踏着长姐尸骨换来的横财!

  叛逃出的百姓被刺穿锁骨用铁链拴在一起押了回来,男子为奴女子为婢,老的不能劳作的丢给灵兽们做食物,怀孕的妇女被剖开肚子取出胎儿做元菜。能活的就做奴婢,不能活的直接扔进圣湖喂恶鬼。

  烨火教,这个苗疆永远的神话,这个曾经给无数人带来光明和温暖的善德之教,这些替天行道怜弱惜贫教徒,这个把爱和福祉传播四方长姐,这美好而幸福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夜怒放的昙花,最终淹没于苗疆的雾霭嶂毒之中。

  二

  月宫之夜,丝毫没有月亮。

  墨黑的天幕,像过了时的重裘,压得人窒息。

  露断更残,密桐无影。

  有风掠过,繁枝茂叶间惊起琐碎的飒沓。

  “叭”!数枚齐发的石子精准无俦地落在四名侍卫的眉心。翕合间,石子与昏死的尸体同时坠地,悄然无声,如扬花堕水。

  风袅袅,惊起几滴白露,轻盈地飘入烛火辉煌的月殿中。

  黑衣,在灯烛摇曳的光影里如一流灵活的乌金。“唰”!紫剑出鞘,细碎的声响有如初冰乍裂,而在剑光与烛辉的明灭之间,那一双黑暗与黎明交会场所般的眼眸瞬息万变。一看便知这黑纱下的容颜,一定是冰琢雪砌般的晶莹明澈。

  黑衣人剑锋一凛,径直向店上的拜月教主刺过来。人到中年却美艳不可方物的圣莲教主却看都不看她一眼,从那呼吸吐纳间她已经知道这就是一个空有外功内力都不纯熟的少女,何惧之有!自己略动动手指用最简单的术法都可以要了她的命。但她不想这么做,一个有武功的少女是做鬼降最好的材料,她想要活的。她更想知道的是这个少女究竟是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行刺拜月教教主。

  众弟子已经将黑衣少女团团围住,少女长剑翻飞,一道道剑光向四面八方直射而来,寒若玄冰,艳如紫电,像青翠的秋山笼罩着的几痕雾紫。剑影高华,剑气纵横,剑意决绝,在少女指骨嶙峋青筋脉脉的手中,这仿佛不是一场生死决斗,看起来更像一种表演,一场游戏,一场美妙绝伦的角斗,一种另类的杀人游戏。

  众弟子已经领师命不可伤其性命,只抓活的,也不要动用术法,她想看看这个小丫头的武功究竟如何。可没想到的是这女刺客的武功一般,可杀气不小,几番角逐下来已经遍体鳞伤能洗下一身血水了,可眼中的戾气却是越来越浓,她不光自己越战越勇,手中的剑更是变成了嗜血的狂魔,需要不断饮血才能更加兴奋。虽然那上面更多的是它自己主人的鲜血。

  就在女刺客力量越来越弱几近瘫软的时候,众弟子也厌倦了这种陪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打斗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仿佛不长脑子一样闯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师父,弟子给您老人家准备好了夜宵,请您快用吧。”

  突如其来的一个身影闯进了打斗的阵营中,彷佛根本不怕那些刀剑和拳脚伤到自己,完全没有知觉般的。众弟子慌忙收起招式,“小师弟小心!”一碗热汤面泼喇喇地全撒在武功最高的大弟子身上,将他烫得“哎呦”一声,长剑“铮铮”落地,犹自替主人无奈。

  “大师兄你没事吧,真是可惜,我好不容易替师父做好热汤面。”贸然闯进的愣头青丝毫不觉自己差点从鬼门关闯了一遭夺回了性命,注意力反而都在那一碗面上,“师父您看,这可是我今天特意从山上摘了鲜菇蕈子和木耳,用五种谷类磨好的面粉给你做成了热汤面。我知道你的口味,不喜欢葱蒜那些俗香,所以我特意取竹叶中的竹汲水,比山泉水还清甜甘冽,给您做的面汤。我还用麻油和花生油两种油煎了鸡蛋做浇头,另外还摘了紫苏和朱实的叶子做配菜,最是清香扑鼻健脾益胃的。只可惜啊,大师兄,你也太不小心了,白瞎我一片孝心了。”

  黑衣少女愣了,如此生死关头,眼前这个少年居然轻尘不扰似的还在这里大谈美食之道,一副撒娇嗔怪的口吻。他是幼稚无知还是天生痴呆愚钝?再看那少年的长相,又不是鲁拙憨蠢之人。他和其他弟子一样身着白衣,颀长挺拔的身影似挟裹着漠漠飞雪般,脸庞清瘦俊美,剑眉星目,眼神比月光下的露珠还要明澈。他像一泓清泉,长沟六月去无声,周身上下没有一丝邪气和杀气,全是婴孩般的澄净。

  大师兄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一个活宝般的小师弟云翼,“你无故闯进剑阵反倒怪我?”

  “当然怪你,你打掉了师父的夜宵啊!”云翼不服地大叫,然后又嘟着嘴坐在地上看着宝座前那头戴月魄衣衫华丽的高贵美妇人,“师父你看他呀,您可得给云翼做主,要他赔!要他赔!要不我不依嘛!我不依嘛!”说着还像小孩子一样蹬着腿捂着脸擦起眼泪来,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般。

  众弟子刚才的戾气一下子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全都像看戏一样看着这个个子不小心理年龄不大的超龄幼儿耍无赖。云翼和他们是同门师兄弟,自幼被师父带进月宫中栽培教养,以备长大后选择能者继任教主或祭司一职。拜月教教规森严,体罚制度更是残忍地令人发指,断手断脚致使伤残更是家常便饭。所以几位教主的弟子从小就养成了少年老成不苟言笑不可多说多做一步的习惯,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地做师父的傀儡和杀人机器。可与众位师兄不同的是,小师弟天生卯木之命,无拘无束没有惧怕。文学武功学得还算不赖,但是一到术法就一窍不通,咒语背得鸡同鸭讲,要他练习更是鬼打架,回回把师父气得想动手打他。但是小师弟这点非常得人心,脸乖嘴甜有眼色,对师父更是孝顺到极点。晨昏定省请安问好从不马虎,从一日三餐到捏肩捶腿洗脚到夜壶从来都是亲力亲为。有一次师父病了,他几天几夜不合眼侍奉汤药,还跪在月光下向月神祈愿减寿二十年以换师父平安康健。正是由于他的种种孝行孝道,师父对他的调皮懵懂并不深责,反而多加包容。由此,他便更加得了意,一方面对师父无限孝顺谄媚,对学业更加荒疏懈怠,对师兄们的羡慕嫉妒恨有一搭无一搭,毫不在意。

  云翼的这一套花活师兄们早就见怪不怪了,但是没有人想到今天他会不知死活地闯入剑阵,还当着仇敌的面前撒泼打滚,瞧他哭得梨花带雨芍药含露的样子,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他只怕一早就滚到师父怀里去了。

  “好了,翼儿,”圣莲教主的语气看似严厉,却不难听出里面有说不出的柔情,“你不能怪你大师兄,你自己怎么会冒冒失失闯进来呢?”

  “徒儿见您晚饭吃得不多,担心您最近天气燥热没有胃口,就特意去煮了一碗面给你端过来。我心中只担心着你饿,师兄们有没有打斗,我都没看见。”

  圣莲教主笑了笑,“行了,师父知道你的孝心,快起来吧,莫让外人看着你笑话。”

  众师兄一听师父下命令,马上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把这个现世的小少爷架起来,免得他丢整个拜月教的人。

  “外人,来了外人吗?”云翼彷佛从外太空回来一般,莫名其妙地摸摸自己的脑袋,回头看看那身受重伤的黑衣少女,“哦,是她!”他走上前,一脸好奇,“大热天干嘛捂得这么厚,把面纱摘掉吧。”秀气的手指刚伸过来,黑衣少女一把将其拉过,剑锋不由分说地横上云翼的颈间。

  “师弟!师弟!翼儿……”

  黑衣少女的眼中悄然闪现了一丝得意的光,然后挟持着云翼退到门外,纵身飞起离开了月宫。连她自己都纳闷,身受了重伤怎么比往常飞得还要轻巧顺畅,彷佛是嫦娥奔月一般。

  三

  黑衣少女成功地绑架了云翼拖着重伤的身子一口气狂奔了几十里路,躲过了后面的拜月教鹰犬。她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地上,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

  虽然她元气大伤,可意志还是清醒的。这可是江湖上有史以来最骇人听闻的绑架。根本不是绑架者押解着人质跑,而是人质拉扯着绑架者跑。一下子伤口崩裂血流不止,人质撕下衣服替她包扎。一会儿疼得昏了过去,人质打横抱起她向前狂奔。一会儿醒过来见自己倒在陌生男子怀里又羞又怒一个耳光扇过去,人质好脾气地躲也不躲也不撒手放下,而是转而将其背到背上继续跑。一会儿又发现拜月教的人追了上来,人质将她和自己藏进了密林深处,怕她疼得叫出声来索性将自己的胳膊伸到她嘴里任其啮咬,疼得自己冷汗直冒。

  终于安全了。黑衣少女瘫倒在地上,面呈死灰气若游丝,可手中依旧死死握住剑一脸狐疑地盯着云翼,彷佛她自己已经和这剑融为一体。她亦是剑,一把随时准备杀人复仇的剑。

  没错,这个少女就是十几年前被拜月教倾覆的“苗疆圣教”烨火教“长姐”的入室弟子霜儿,大名叫凌霜。那年烨火教被灭门,师父将她和照顾她的嬷嬷送进密道中,将自己珍藏毕生的武功秘籍交给她,要她勤加修炼,长大后光复烨火教,铲除邪恶的拜月教,为武林,为天下苍生除害。

  十多年过去了,凌霜从没有一时一刻忘记师父生死攸关时刻的嘱托,师父将她推进密道时的泪眼和印在她额上的唇吻间的深情不舍。在她心目中,师父是母亲,更是神祇。师父是信仰,是山,是天。师父与她诀别的那一刻开始,天就塌了。

  她被嬷嬷带到了中原,在嬷嬷的一个远亲家的别院里住了十几年,直到嬷嬷去年去世。她忘不了苗疆,忘不了师父,忘不了烨火教和惨死的教众,忘不了自己刚被救出来后天天哭闹不止被嬷嬷打了一个狠狠的耳光,“你哭吧!哭死了没人给你师父报仇!哭死了谁去消灭万恶天杀的拜月教!由着那些苗疆的百姓被当做鬼降,由着那些婴儿被做成元菜,由着好端端的苍山洱海蝴蝶泉变成人间地狱!”

  嬷嬷的话惊醒了她,是啊,身为烨火教的继任掌教,她要承担的不是个人爱恨,是整个苗疆无数黎庶的身家性命,是至今还在枉死城里受苦受难的师兄们的解脱和希望。

  从那以后,她发奋练功,不舍昼夜。每当劳累难当心存懈怠时,她就用嬷嬷的话勉励自己,就用鞭子抽自己,用针刺自己,就流着眼泪打着自己的耳光问:“你忘记了师父的嘱托吗?忘记那些师兄的死吗?忘记整个苗疆了吗?”

  皇天不负有心人,凌霜终于将秘笈上剑法全都练成了,嬷嬷又将当年师父留给她的紫阳剑传给了她,并口述师父遗命,“紫阳剑乃是烨火教掌教者信物,不可遗失。烨火教掌教者,不可称‘教主’,只可称‘长姐’,与教众兄弟姐妹相称,不可有任何优越特殊之处。终身不嫁,为教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嬷嬷传完遗命后,就仿佛完成了毕生最后的心愿般心满意足地去了,走得很安详。凌霜埋葬了嬷嬷后,第一件事就是潜入拜月教,杀掉拜月教教主,令其大乱,然后趁机剿灭拜月教。

  她太天真了,拜月教的威名,连中原的听雪楼鼎剑阁和慕容世家都惧其三分,一个小小女子,连内功心法都没练纯熟就敢单枪匹马杀进去行刺,不够人家一锅烩的。

  也不知是她命太好还是师父师兄们的在天之灵庇佑她,就在她差点被俘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跑来这么一个傻瓜蛋一通插科打诨地给她可趁之机押做人质,不光让她顺利逃脱,还一路悉心掩护,任其打骂呵斥也毫无怨言。哪里跑来的怪胎,还是被拜月教的蛊毒烧坏了脑子不分敌我了?

  不管他了,拜月教那么残忍,连初生婴孩都不放过,可见那里没一个好人。眼前这个,谁知道是不是拜月教派来对付我的内应,先杀了再说!

  凌霜刚一提剑,马上手腕像断了一样剧痛,疼得她大叫一声,差点又昏了过去。

  云翼忙跑过去点了她身上的几道大穴,“你身受重伤别乱动,等下伤口崩开血会流得更多!”

  “不要你邪魔歪道假惺惺!”凌霜虽疼痛难忍,但目光中的杀气丝毫不减,“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放过你们这些恶魔,我要替苗疆那些无辜百姓讨回公道。”

  “好好好!”云翼像哄孩子般地好脾气,“你先养好伤再替天行道也不迟。”他一把打横抱起凌霜,“我得先把你藏起来。”

  “喂!干嘛!你个魔教中人!士可杀不可辱……”凌霜急得大叫不止,可手上脚上没有一丝力气去踢打他,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抱进一个山洞中。

  山洞很大,很宽敞明亮,也很干燥,没有水,没有蛇虫野兽,颇适合生存。云翼找来干草将凌霜放在上面,又生了一把火,融融火光中,凌霜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但戾气丝毫不灭,刚恢复了力气就要去握剑。

  云翼笑笑,将剑递给她。她横了一眼,不想接,又转过脸去。云翼又向她温柔一笑,“不要,那归我了。”凌霜一急,忙一把抢过,像小孩子赌气般将剑死死抱住怀里,眼睛里终于有了安心的笑意。

  云翼欣慰地摇摇头,“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凌霜转头不理他,待他走后方知道着急了,“是不是去给拜月教通风报信了。早知道刚才杀了他就好了。不会吧,他要是想我死干嘛多次救我,把我扔在路边给那群走狗发现不就行了。那他干什么去了。”

  原来凌霜从小在长姐和嬷嬷的呵护下长大,所见的人都是忠厚善良之辈,因此没什么心机。此番独闯江湖而横遭劫难,也并没有给她多增加一些社会经验。她的是非观念十分简单,凡是拜月教的一切,俱是邪恶难容,理应除之而后快。可天生的善良又让她对这个回护他的少年渐渐起了疑窦,明知自己是敌人,还多番救助,他不像个坏人啊。

  云翼回来了,拿来了清水野果和两条鱼。他先扶着凌霜给她喝了一大口清水,然后又用清水帮她清洗伤口,再把采来的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

  “啊……”凌霜疼得大叫,“你给我搽的是什么?是你们拜月教的什么毒药!告诉你,想杀就痛快杀,别用你们的蛊毒折磨我,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云翼没理她,敷完药就自顾自地烤鱼,待鱼的焦香遍布整个山洞时,他把烤得金黄的鱼放在鼻子边陶醉得嗅了嗅,“哇!好香啊!”然后撕下了一大块放在嘴里大嚼,“没有油盐味道一样好!因为上面撒了拜月教的毒药,太美味了。”

  在旁边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的凌霜看见烤鱼已经食指大动了,一听云翼这样说话心里也知道自己说错了,但她天生骄傲,错了也不肯认,更何况对方敌友不明,怎能受此奚落!于是索性把脸转过去假寐。

  云翼见她如此,心有不忍,便从口袋里掏出刚摘的两个野果走过去递给她,“别生气了,吃吧。”

  凌霜满以为是烤鱼,欣喜地转过来,一见是野果马上又翻脸,“哼!你吃烤鱼,凭什么我吃野果啊!”

  “你的伤还没好,鱼是发物,吃了不利于伤口愈合啊!再说受伤的人肠胃虚弱,不可以吃荤腥油腻之物。”

  “不吃!我不饿!”凌霜又转了过去。

  “放心吧,我没下毒。”云翼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野果放到她边上,转身出去了。

  待他回来后,凌霜已经睡着了,野果还剩了两个,放在分文没动的烤鱼旁。

  云翼爱怜地轻轻摸了一下凌霜的头发,见她稍微动了动,马上把手撤回,一旦让她发觉,又要拔剑了。

  山中岁月容易过,不知不觉间,五天已经过去,凌霜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可以走出洞外看看外面的风景。

  碧空如洗,云霞蒸蔚。苗疆的景色永远是那么的美丽奇异。参天的古木旁,一株株的女萝丝丝缠绕着,抵死缠绵如痴如醉。山间的湖水也不符清澈翠绿,而是粉红色的——那是桃花水母在水中绽开了最美的笑靥。

  山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纯净而美好。清晨在阳光中醒来,听着鸟儿的第一声啼唱。然后去山中狩猎,去溪边垂钓,去寻找那总会给人带来惊喜的珍馐美味。山老鼠的肉是灰黑色的,闻起来有些微微发臭,但吃起来却是香醇无比。野蜂蜜的甜令人意想不到,那是一种能直达肺腑深处的甜美。鸟蛋的滋味是任何蛋类都比不了的,鲜嫩柔软得连舌头都能化掉。

  凌霜发觉自己逐渐爱上了这里,都不想离开了。这里让她又回到了童年时的北苗,那青葱般的岁月。没有杀戮和眼泪,没有仇恨,没有负担,没有伤痛,可以逃避,可以解脱,可以把一切都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可每当云翼回来时,她又要把脸板起来做出冷若冰霜的样子,因为是他——眼前这个人让她想起了自己身负的血海深仇。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啊?总不能老是躲在这深山老林里。”云翼问她。

  “关你什么事啊!你想走就走,我又没拦你!”其实凌霜也有些心慌,待在这里武功不能有所成,复仇大业如何得报,可在外面又有拜月教的围追堵截,以她的实力根本无法与之较量。

  云翼彷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外面高人众多,不如拜访名师去好好修习武功,他日学有所成再来找我们这些邪魔外道报仇也不迟啊!”

  “你!”凌霜最后不了他的坏笑,他戏谑的目光,彷佛自己的心思总能被他猜透,自己变成了他手中的一团泥,情绪可以任由他拿捏。她才不会让自己输,让自己被这个邪魔外道的子弟牵着鼻子走。她平复了情绪,冷笑道,“我的确要走,去哪里不用你管。你救了我,我不杀你,我们扯平了。你回你的拜月教去,咱们两不相干。他日兵戎相见,彼此也不用退让。”说完,凌霜拿起剑就要向外面走去。

  云翼却毫不为其所动,继续专心致志地靠着火上的野鸡。“我师父此时势必布下了天罗地网,只怕你一走出这座山就会被他们抓到。到时候手上一个人质也没有,怎么脱险啊。”

  他闲闲的几句话立刻打消了凌霜好不容易鼓起的英雄气,令其踟蹰起来,沮丧地坐在了石头上。

  云翼烤好了鸡肉,整个递给她,“先吃吧,吃完押着我这个人质一起去参加七月十五杭州的武林大会,那里有许多江湖人士参加,一定能拜得高人为师。”

  四

  “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美景美人美物美食,令从小到大生长在冷酷阴暗的拜月教里云翼一时忘情,吟诵出他从来不敢念出声的诗词。

  凌霜不屑地撇撇嘴,虽然也为美景陶醉,但总觉得这么个仇人在此把臂同游未免大煞风景,极端扰乱兴致,遂不出声,只做什么都看不见,眼不见心静。

  “喂,我肚子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吧!”云翼一路上看见摊边的桂花糕早就暗吞口水了,只是一看到凌霜那铁青的脸色着实不敢开口。

  “不饿,我要赶路!”凌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喂,可是我饿了,走不动。”云翼索性坐到了路边一个面摊的座位上,径自招呼着,“老板,来一碗卤肉面。”

  “好咧,客观您稍等。”

  凌霜还是不理他,一个人朝前走,心里暗喜总算摆脱了这个跟屁虫,高兴得步履轻松。

  “喂!娘子,你别生气啊!我不吃卤肉面还不行吗?我吃阳春面就好了!”身后一声三分矫情六分无赖一分真心得呼唤令在场所有人都站住了脚步,只见云翼屁颠屁颠地走过去,涎着脸拉起凌霜的袖子,“娘子,我错了,别不理我啊,我不吃卤肉面了,我嘴馋,我该死!”说着还真得掌掴起自己的脸来,打得“啪啪”作响。

  面摊老板一见生意要黄心里不高兴了,走过来指责凌霜,“你这大嫂也太厉害,瞧你家相公这穿戴也不是拮据的人家,吃完卤肉面也不至于生气不理人啊!”

  “就是啊,”别的食客也纷纷附和道,“做妻子的要贤德,都似你这般管头管脚的,男人不要活了。”

  “喂!你们胡说什么!这个人不是我相公!”凌霜瞪起眼睛大喝,一把掣过剑来横在胸前,吓得众食客立即闭了嘴。

  “娘子,我不吃了,咱们回家去啊!”云翼忙陪着笑脸打圆场,搂着凌霜的肩膀要拥她走。

  “少动手动脚!”凌霜眉间一蹙,胳膊肘用力朝后一顶,一下子打在云翼胸前,疼得他蹲在地上大叫,“娘子,娘子别打!娘子我错了,你别不理我啊!”他索性扑过来抱着凌霜的大腿惨嚎,“娘子,念在我们的儿子才两岁不能离开娘的份上,求求你跟我回家。”他又把当日在月宫里营救凌霜的招数使了出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娘子我求求你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撇着嘴瞪着眼向凌霜指指戳戳。一个中年男子说:“这小娘子相貌不错,心肠真够狠的!当街抛夫弃子……”一个老婆婆说:“我看是外面有人了,嫌夫君穷,要投奔野汉子去……”一个年轻大嫂说:“淫猫改不了偷腥,我看就该抓这种不守妇道毁打相公的女人见官!”一人呼百人应:“对!捉她见官!见官!”

  云翼一看事大怕收不住,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朝众人作揖赔罪,“小生教妻不严,让大家见笑了。我家娘子素来是温顺的,但近日又有了身孕,所以脾气急躁。还望大家见谅。”说完又当众向凌霜作揖,“娘子我错了,咱们回家吧。”然后在众人狐疑的目光中迅速拉着凌霜离去。

  待两人走远了,凌霜一把挣脱了云翼的手,抽出剑来指着他的咽喉,恶狠狠地骂道,“好你个登徒浪子,在众人前辱我清誉,还说我跟你……”她脸上一红,见云翼一脸占了大便宜的笑意不由得心头火起,“我杀了你……”话虽出口,可剑一直没动,凌霜咬了咬牙,“你还有什么话,赶紧说完,要不没机会了。”

  “没什么好说的,”云翼依旧嬉皮笑脸,“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似乎笃定凌霜不会杀他,还不屑地朝她挤眉弄眼。

  “你!”凌霜再次强迫自己狠下心来除掉这个“仇人”,或是“心腹大患”,可眼前浮现的却是他的种种好处:月宫中冒死出现救了自己逃脱,逃难时的回护,山洞中疗伤时的悉心,一路上游山玩水处处殷勤周到……她望着眼前这张脸,虽然他总是嬉皮笑脸没有正形令她大为光火,可她却不得不承认,这张脸又是英俊秀雅的。而且他不光是只有这一种令她讨厌的表情。包扎时的温柔呵护,烤制食物时的耐心谨慎,面对困境时的冷静睿智……如果他不是拜月教的人,不是自己的仇人,该有多好。凌霜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痛得她根本握不住剑。她软弱地把剑弃掉,蹲在地上低声啜泣。

  “你别哭啊!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啊!”云翼慌了,他没想到平时钢铁般坚强恨不得威震武林的凌霜居然会哭。他连忙蹲下来,拾起剑送到凌霜手里,“那,你别哭了,你刺我一剑吧,我绝无怨言。”

  “我不刺你,”凌霜抬起水色漫漫的眸子直直地望向他,“你得给我说实话,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现在好不会拜月教?”

  云翼的脸一下子变得严肃了,此时此刻的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内敛而深沉,变得庄重而威仪。他目光灼灼,带着逼人的英气。他声音暗哑而悠长,彷佛来自上古的年代:

  “我原本就是师父捡回的弃婴,没有父母,没有姓名,一切都是拜月教赐给我的。按说我应该对拜月教充满感激,但事实正相反,我十分鄙视它,厌弃它。从我记事起,就看那些鬼降,元菜,骷髅花,阴毒的幻术,可怕的恶灵,残忍的刑罚……我夜夜做噩梦,梦见自己就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和没见到第一缕天光就丧命的可怜婴孩,我怕,我怕死了……”云翼激动地说着,胸口急速地起起伏伏,眼中泪光闪烁。“我虽然敬爱师父,可心中有时又恨她,恨她为什么要救我回来。与其要我见到这些,要我长年与其为伍,不如要我死!只有死才能解脱我的噩梦。可我死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有那么多的无辜者长年生活在拜月教的淫威之下,还是有那么多的师兄师弟变成毫无人性的麻木傀儡和爪牙。既然上苍让我先觉醒,我就应该做点什么,去解救,去救赎。

  从那一刻起,我拒绝去练习术法,只肯练习武功,然后背地里偷偷修习解蛊毒,解幻术的方法。当然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违拗师父的命令,就只能在大家面前装憨扮傻,以愚卖愚。在师父面前戏彩斑衣博得她额外的垂青,不忍心责罚我。在师兄们面前装笨,笨到怎么练也练不好,有着人家排挤嘲笑也不往心里去。这样的日子虽然辛苦,但辛苦之余我也有一丝收获,一丝企盼。那就是我从师父和大祭司的对话中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和拜月教完全对立的宗教——烨火教。

  师父说,烨火教没有任何术法,教主被人们称为‘长姐’,她像姐姐和母亲一样关爱着每一个教徒。武功对他们来说只是强身健体保护家人的,教规教义只告诉他们做人须遵守的道德礼仪,惩罚不触及身体,只需要付出虔诚的劳动。‘长姐’会教导他们知识文化,会告诉他们如何经商赚钱,会兴建学校教育他们的儿女立德树人……”

  凌霜冷冷地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心中一阵阵刀绞一般地疼,只听云翼继续说,“我猜‘长姐’一定是个比师父要美丽得多的女人,心慈则貌美,即使年华老去,也无损她半分容颜。从那一刻起,我对烨火教充满了倾慕之情,多少次我都在梦中看见了北苗那里的繁荣和安乐,看见‘长姐’,看见烨火教的教徒在宣讲道义,在劳作,在修桥补路。我梦见自己就是他们的一员,和他们一起过着平安充实又幸福的生活。

  我从小读书,知道这样一句话:邪不胜正!我知道,烨火教早晚会攻破拜月教,‘长姐’早晚会来解救南苗的人们,也回来解救我。到那时,我就是烨火教最好的内应,帮助他们里应外合,一举摧毁这个腐朽可怕的宗教,还苗疆应有的清水蓝天。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上苍无眼,居然让烨火教全教覆没,让‘长姐’惨死,让那个原本桃源仙境般的北苗成为了永远的传说。我看着那些被穿透锁骨押解回来的百姓,看到圣湖里疯狂肆虐的恶灵,我的心都碎成了粉末。

  师父听到回报的师兄们来说,长姐还有个入室弟子,一个小女孩逃脱了,不由得勃然大怒,即令师兄们大肆搜捕,否则提头来见。但终究是没见到这个小女孩。我很庆幸,又暗自担心,我怕那个小女孩被抓住,怕长姐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

  也许,月神被我的祝祷感动了,从我见到月宫里的黑衣女刺客开始,从偷听师父和大祭司描述的武功身形里我看出了那是烨火教的武功。我知道,这一定是长姐的传人!她终于出现了,烨火教没有绝,少主仍在,就有生的希望,有复活的希望对吗?”

  云翼拉起凌霜的手,深深地凝视着她,“求求你,别把我赶回到拜月教,我实在不想回去。我虽为拜月教的人,可我不曾做过一丁点坏事,没有修习过一下术法。别赶我走,我出身邪魔外道,我也有追求光明的权利,也有追求正义的权利,不是吗?”

  凌霜望着这双眼睛,她这时才发现这双眼睛多深邃啊,深邃得如瀑布下的寒潭,根本望不见底。一个身处在那样环境下的少年,可以为了自己的信仰去伪装,去掩饰,去咽下那么多的苦楚。这是一个怎样的人,这又是一颗怎样的心!难怪他对自己一次次地保护、包容、照拂,原来那都是真的!他将自己看成了光明的使者,他是一只困在囚笼中的凤凰,需要摆脱恶枭的控制,为自己打拼出一条天路!

  凌霜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她望着眼前那双同样因激动溢满泪水的眼睛,心下一痛,恨不得将其拥在怀中。但她转瞬间就打消了这个想法,低声地责骂自己不知羞耻,然后恨恨地擦掉眼泪,语气又恢复成往常的颐指气使,“要我收留你,可以,你得给我当仆人!”

  “什么?要我给你当仆人?你怎么想的呀!”云翼瞪圆了眼睛不服地大叫,待一看到凌霜那泪水未干的眼睛,马上又软了下来,低眉顺眼地学着女人的样子福了一福,“是,奴才遵命!”

  “嘿嘿!”凌霜微微一笑,泪水中的笑靥凄美如花,一把将自己身上的包裹丢给云翼,“仆人,随我杭州去也!”

  五

  凌霜和云翼没有去参加武林大会,也没有从此退居江湖不问世事,而是双双易容开了一家医馆,名为专治各种阴邪侵体,实则暗中帮助那些被拜月教用术法毒害的无辜百姓疗伤解读。

  待拜月教真正意识到有人能克制自己的各种术法之时,已经晚了。云翼早已不亲自出山,而是收了大量的弟子,边疗伤边传教,将烨火教的教义发扬光大,让更多人投入到烨火教麾下,与拜月教抗衡。

  又一次的海天龙战血玄黄,披发长歌揽大荒。那场血水能湮没沧海的战役后,拜月教从此一蹶不振,没过多久就被各方复仇势力消灭殆尽,片甲不留。

  月宫隐去,圣湖水干,拜月教,这个史上最阴毒的宗教,终于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中。

  凌霜,这个江湖中第一仁义之师的精神领袖,谢绝了各方势力的拥戴,主动让出“武林盟主”的宝座,她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回到苗疆治理好烨火教,完成师父的遗愿,做好苗疆百姓的“长姐”。

  烨火教复兴了,而且规模之宏大,气势之旺,民心之拥戴远超过“长姐”在世时。千秋万载,八方来朝,无数名门望族也皈依烨火教,自愿捐出所有家财分诸百姓,躬耕陇亩,亲侍蚕桑,只愿求得心中的无私大爱,享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宁静恬淡。

  云翼在烨火教中的位置一直很尴尬,他虽为烨火教复兴的主要功臣,却从没真正脱离拜月教加入烨火教。他和凌霜相爱一直是烨火教中公开的秘密,但“长姐”遗命:掌教不得婚配,所以他们二人一直是只隔着一层窗户纸的恋人,却整天用斗嘴范贫来掩盖心中真实的情感

  众弟子知道二人心中的苦,于是私下中提议,效仿江湖中别的门派的先例:掌教者尊为“圣女”,其夫婿尊为“圣王”,共同执掌烨火教。二人生儿育女,世代承袭掌教之位。

  可就在他们找云翼谈话表明众人心意的时候,云翼却依旧一脸不三不四的笑,“我可做不了‘圣王’,最多也就做你们的‘姐夫’。可这也得看你们的‘长姐’愿意不愿意啊,别忘了,到了今天我可还是她的仆人呢,她到现在都没还我自由身呢。”

  众人与请示凌霜,她也不曾表态,只说:“云翼这个家伙当了我这么多年的仆人,到现在还没脱离那该死的拜月教,得先让他加入烨火教,生是我烨火教的人,死是我烨火教的死人。埋到坟堆里,也是我烨火教的尸首。其他的,以后再说。”

  众人大悦,知道这就意味着凌霜松口了。这个高傲的女子,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在爱情面前肯放下尊严做微微妥协。可就在他们准备好了一切打算让云翼正式加入烨火教时,云翼却失踪了,他去了哪里?

  凌霜急了,冲进云翼的屋子打算把他揪出来时,却只看到这样一张字条:

  凌霜:我尊敬的主人,我毕生最爱的女人,我心中唯一的妻子。我走了,别怪我,别骂我,别恨我,因为你再怎么骂我我也听不见了,别浪费你的力气了。不管怎么说,我是拜月教养大的,是拜月教教会了我所有,可是我却用这一切背叛它,最终倾覆了它。无论世人把我标榜得怎样高,我也是个叛徒,这是永远也抹杀不掉的事实。我知道,你心中有我,可你心中更有你师父的遗命,更有苗疆数万黎民百姓的重托和希望。你是上苍的选民,是属于天下苍生的,你永远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来过,我爱过,我付出过,我成就了自己的理想,此生无憾!我走了,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有没有正式加入烨火教,我都当自己是烨火教的一份子,我将毕生在人世间传播烨火教的大爱和福音,为长姐,为你,为我们出生入死的每一刻。——云翼

  凌霜双手颤抖着握着这封信,久久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宁静地可怕,安详地可怕。众人见状,都不敢上来劝解,只得陆陆续续地悄然退出去。

  凌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不见人,弟子送饭过去,她门都不开。

  凌霜两天没露面,没有人敢过去打扰。

  凌霜三天不肯出来见人,弟子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凌霜闭关第四天了,弟子们正打算集体长跪请愿时,凌霜出来了。

  她神态自若,眉宇祥和,容颜清朗一如往常,甚至还多了几分彻悟后的澄净无波。

  她款款地嘱托弟子:自从我投身江湖,至今已逾十载,甚为疲惫。而今众弟子皆以成人,我德浅薄,又是闲云野鹤之性,实在难当掌教之任,恐有辱先师重托,断送烨火教前途。俗话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而今,我愿将掌教之位让给大弟子翔宇,而我自己,将浪迹江湖,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去寻找自己真正的归所。

  众弟子深谙师父言外之意,无一敢挽留,俱俯首听命。

  凌霜走了,苗疆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第二任的长姐去寻找自己灵魂的归所去了。她的一生,对得起所有人,就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真正爱自己的那个人。她完成了恩师临终嘱托,现在,她要为自己活一回。

  没人知道她去哪,但每一个人都知道,只要云翼踏足过的地方,一定会有她的脚步。

  苗疆百姓为了纪念她和云翼,特意为他们修了一座庙——烨火教圣王圣女庙,其实,在他们心中早就认定云翼是他们的圣王,是烨火教最重要的人,只有他才能给他们的掌教圣女真正的幸福。

  若干年后,苗疆的苍山之巅,那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的地方,有一对白发老夫妻曾惊鸿一瞥地闪过。没有人看见,他们虽年纪老迈却童颜一如往昔,对着山下那群正在青山绿水间边辛勤劳作边欢乐地放声歌唱的男女欣慰地微笑着。

  也许,他们本身就是一团温暖光明的火,温暖了所有人,也终于可以温暖彼此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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