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放
时间:2013-02-16 09:53:42  来源:秋水情感文学网 作者:尘埃里花盛开  阅读:

  来运儿是仲寿爷捡回来的一个丫头。
  一九三五年,冬天。仲寿爷赶着大车归途中。儿子田沃在车上,手拢在袖里,缩着肩,蔫着。这次给田沃看病,没带大包小包的药回来。那须发皆白的老中医问:“受过什么惊吓吧?”仲寿爷茫然点头。老中医说:“那治什么耳朵啊?不是耳朵的事,吓着了,才失智失语的,可惜了。”仲寿爷明白了老中医的意思。一句可惜了,浇灭了仲寿爷那点微弱的希望。
  田沃是被狼给吓着的。
  田沃七岁那年,挺伶俐的一个孩子。大早上起来跑着跳着去撒尿,就看见羊圈里,一只狼正在撕吃着血淋淋的羊。田沃就尿裤子了。田沃眼睁睁看着那只狼背着那只羊从容不迫地跑远,从此就不会说话了。
  马嘶鸣一声,仲寿爷看见了倒在路旁的小小身体。
  一个小丫头,饿晕或者冻晕了。
  田沃看着被仲寿爷救活过来的小丫头傻笑,小丫头喝过几顿玉米面糊糊,再也不肯走了。外地口音,勉强问明白了逃荒过来的。家乡名字背得挺熟,但仲寿爷没听说过那地方儿,估摸着很远。
  那年田沃九岁了。
  仲寿爷就留下了小丫头,说好了给田沃做童养媳。小丫头很用力地点头,倒生怕仲寿爷会反悔似的。
  吃饱了饭的小丫头渐渐现出了机灵劲儿,也就七八岁的身架儿,踩个小板凳洗锅,利落得很。仲寿爷感谢天赐了这个家一线生机。仲寿爷四十得子,四十四丧妻,四十七田沃失智。这些年被命运折腾得对生活里的哀愁欢喜都没了反应。小丫头让仲寿爷麻木了的心生出些许暖意来。自己总要比田沃早走,天不绝人,田沃有人照顾了。也算时来运转,小丫头就叫来运儿吧。
  仲寿爷把来运儿是当闺女一样待着的。红头绳花棉袄,来运儿不时因此得些小欢喜。来运儿适应了田沃那真真实实的憨笑,也培养着田沃的生活规律。来运儿去河边洗衣,田沃就跟着拿石头打水漂;来运儿去田里摘玉米豆角,田沃就提着篮子跟着。仲寿爷苦心经营着几亩薄田,在这个远离战争炮火的山沟里,看着来运儿田沃一天天长大,而自己,是一天一天老了。
  1945年,田沃十九岁。仲寿爷张罗着,收拾了西边两间房子,来运儿与田沃圆房了。
  无非是换个炕而已。来运儿按理应该是熟了,可田沃一准儿青涩着呢。好像田沃经那只狼一吓,心智就停留在七岁了。
  这样子过了三年。仲寿爷有一天吃饭,不太好下咽。自己的身体自己懂。进城里找侄儿田丰陪着一起去看了西医,半粒药没买,回来了。给自己买好了棺材,吩咐来运儿这样那样的后事。把来运儿吓得直哭。仲寿爷说:“来运儿,这些年爹对你怎样?”来运儿说“好。”来运儿说:“爹你不会死。”仲寿爷说:“爹死了,你好好待田沃,爹就放心了……地里的活儿,你问五叔,有什么是是非非的,你多问五婶儿,邻里邻居的,他们会帮你,这个家交给你了。”
  田丰经常来看仲寿爷,田丰在城里粮店里干活儿,带回些时局不好啦,或者日本投降啦国共开战啦之类的新鲜词。来运儿躲门后悄悄地听,一直怯着这个玉树临风的堂哥。只是最近几次来,这些新鲜词在仲寿爷那里不曾出现。到仲寿爷已经不起床的那次,田丰来,仲寿爷突然让来运儿去碾米。
  很冷的天,来运儿磨磨蹭蹭收拾了工具,在门外就听到仲寿爷断断续续的声音,那声音分外苍凉:“世道太乱……来运儿要有个孩子也还呆得住……咱沃儿……不济事……好歹让来运儿怀个孩子……也亏了这娃了。”屋里屋外的都流出泪来。来运儿红了脸,放轻了脚步,急忙碾米去了。
  田丰看着仲寿爷睁着的眼睛里流出的两行泪,无言。叔叔临终遗言,说什么田丰也只有点头的份儿,等回到家才明白过来叔叔的意思。来运儿瘦小的体态,挺拔的脊梁就在田丰的梦里走了好几个来回。
  过了两天,仲寿爷就去了。临走指着枕头,示意来运儿拆开。来运儿不拆,来运儿觉得一拆,她的爹就要死了。来运儿说:“爹呀,你好好活。”把仲寿爷急到发怒。拆开了,仲寿爷示意在荞麦皮里搜,搜出一个油渍麻花的布包,里面有一百零八块大洋。
  那拆开来的枕头没有再缝上,仲寿爷看着来运儿收好大洋,就睁着眼去了。来运儿对田沃说去把荞麦皮倒在十字路口,田沃就抱了那枕头出去了。
  来运儿嚎啕,田沃看着来运儿也嚎啕,来运儿哭泣,田沃看着来运儿也哭泣,来运儿哭累了发呆,田沃就守着来运儿发呆。来运儿看见那薄棺材哭,看见田沃也哭,歇一阵儿哭一阵儿。帮着料理丧事的乡邻跟着唏嘘。田丰看着来运儿,除了觉得沉重还是觉得沉重,感觉自己实在提不起精神来兑现对叔叔的那份承诺。
  好歹办完了丧事,简简单单的,仲寿爷就埋土里了。来帮忙的乡邻很多。五叔五婶再三吩咐了来年开春他们会帮着种田。这使来运儿减少些恐慌。圆过坟,田丰要回城,跟来运儿告别,拍一下来运儿的肩,来运儿心里立刻涌起一股热流。田丰说:“有什么困难来找哥吧。”来运儿怯生生地应一声儿:“嗯。”
  转眼年关近了。田丰匀兑了一些年货送回村,看见屋子清清爽爽地。新糊了窗子,炕上重新沿过了边儿的布单子洗得寡白,稀少的几件家具,擦得纤尘不染,地下放一腌菜用的粗瓷缸,也擦得锃光瓦亮的。田丰想,也真是个要样子的小女人。看得出来运儿高兴着田丰回来,但来运儿不说谢,来运儿不会说谢。来运儿很快收拾好了一些土产给田丰,田丰看来运儿的表情,知道推辞不得。暗想少言寡语背后,这个要强的女人!
  田沃扎得一手好笤帚,谷穗儿做的,又好看又结实,经年不破。田沃一把一把地扎,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就开春了。
  田丰记挂着来运儿那几亩田耕种情况,得空儿回村来看看。一进门看见来运儿在洗手,脸盆里洗了,再去洗碗盆里洗。刚下地回来的来运儿红扑扑的脸散发着青春的活泼气息,也带着稍显羞怯的热情。来运儿说:“哥,咱吃面吧?”田丰说:“别张罗了。我不吃别的,就吃你吧。”来运儿显然没懂,有点茫然地看着堂哥。田丰就位移一段很小的距离,冲来运儿的脸吹了一口气。来运儿就像受了惊的惶惶的小鹿,脸上有了让人心疼的怯意。但是来运儿没躲,来运儿低下了头。  1/3    1 2 3 下一页 尾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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