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行吟
时间:2012-04-08 08:13:14  来源:秋水情感文学网 作者:献县一中王海洋  阅读:

  习惯了一种论调: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如此说来,屈原是个十足的大傻冒。那一肚迂腐倔强的脾气,那一副不跟凡人讲话的姿态,还有,那一个令人喷饭的怪论: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按他的说法,两千多年前的一个像2012一样的世界末日到了,因为世界上只剩了他一个好人。也许正因为这些,到头来,满腹经纶葬送江底,一腔热血空洒汨罗。
  因为政治远不如作诗那样单纯。有一个残酷的现实:不能融入社会的人,是无法为国尽忠,为民造福的。被世俗同化了的张居正,也许并不符合大多数人心中的道德标准,但他高明的“一条鞭法”,又确实挽救了水深火热中的民众和风雨飘摇的明帝国。通读史册,戚继光,纪晓岚,很多声威赫赫的人物,莫不如此。
  而同时,又一个疑问产生了。读《离骚》,读《屈原贾生列传》,我惊叹:屈原绝对是个高智商的人物!他善辞令,是个优秀的外交家,游刃有余地在列国中间周旋,为楚国争取利益;他善智谋,运筹帷幄,国际大势屡次被他言中;他善为政,国计民生科条律令无不精通……我实在诧异:这样一个生为贵族又久濡官场的人,又怎么可能丝毫不懂安身立命之道,单纯得像个纯情少男?
  亲爱的读者,请允许我作一个大胆的推论:他是有意如此的,他要用自己朝圣般的行吟和天光云影般的逝去,去照亮一个民族筚路蓝缕的征程,修复一节被战争和杀戮冲击得支离破碎的史诗。
  政治上受挫的屈原已清醒地看到,改革图新的强秦已势如破竹,楚国错过了变法强国的最佳时机,加之怀王无道,群丑乱政,破灭已成定局。于是,他不再用任何手段为自己谋求生存,而是在苍翠而芬芳的草木中,在灵秀而明丽的川泽中,给世人最后一次精神境界的启蒙。屈原的披发行吟,正是凤凰涅槃之前最后的心灵和文化双重意义上的徘徊。
  他,主动选择了自我的放逐。
  行吟,行吟,山缭日月,水映明霞,兰芷馥郁,荷影婆娑……那诗的旋律,高山流水般清越,又幽谷凝云般沉重啊!诗吟过,韵徐歇,然水阔鱼沉,长空浩渺,此情何寄?只留给潇湘水,浅吟低唱。
  然后,这吟唱被录制在每一个炎黄子孙的心里,在内心深处一个苦难与幸福相伴相依的森林。林深人不知,明月来相照。那里,有雨露与草木的亲吻,有云与鹤的缠绵,有喧嚣和宁静的轮回,有酒神的狂乱和日神的庄严,当然,当然,还有肉体与灵魂的低语,还有高尚和卑鄙的天平,还有,中国人责任和义务的宣言。
  一双白鞋子的梦想,却是跨越时空,把所有的污泥踩干!
  当屈原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把爱国与诗情融为一体的时候,我们才明白,有一种爱国,远超越高亢的呐喊和冲锋陷阵的豪情。那,是把祖国的国计,民生,光荣,苦难,直至一草一木一丘一壑一山一水,血脉一样地融入自己的生命,十指连心。在国家兴衰荣辱的历程中,以一种自豪,感恩和幸福的心态去承受一种大写的欢乐和痛楚,完成一种盘古化世般无我的感怀和祭奠,升华一种舍生取义的精神境界,再送给世人一份“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祝福。这是真正的悲悯和赤诚,像耶稣背负世人的罪孽,像佛祖舍身饲虎,又像,将生命融入剑中的干将莫邪。
  有一种悲苦泪,是来自含笑的双眸。
  行吟者远了,远了,他的身影,穿越渔父悠长的叹息,消融在一片佛陀涅槃一般的岑寂中,消融在天边血艳的晚霞中,消融在龙舟争渡的呐喊声中,消融在世人捐躯赴国难的慷慨中。峨冠博带,长铗陆离,带着痛,带着笑,天高远,地苍茫,身随流水消逝,心却一如诺亚方舟之起航,为世人保存了乱世中一片纯朗的天。那天起,中华成为了一个苦难无法征服的民族。
  方舟悄悄穿越汨罗,航行在那些和我们的心境一样广阔的时空,穿行在所有和我们的皮肤一样黄灿灿的土地。世人朝圣之,包拯的浩然正气从那里来,文天祥的铮铮铁骨从那里来,于谦光风霁月般的人品从那里来,黛玉雨魄云魂般的风度从那里来……
  然后我们才体会到:
  屈原是一种情怀,当他忧郁而坚定的目光在晚霞的余烬中黯淡成一弯新月,我们明白了,原来后世那么多心灵交融了他的魂魄:易水之侧,慷慨悲歌;蜀道天姥,仙骨飘逸;石壕潼关,笔底波澜;幽州台上,老泪纵横;小园香径,蝶恋芳魂……
  屈原是一种神韵,让我们由衷惊叹并永远牢记,庸俗中沉沦的苍茫尘世,还有一种气度,岩岩若孤松,峨峨若玉山,还有一种风骨,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屈原是一串足迹,孤独而自负,凌乱而坚实,如一支脉搏,似一行孤雁,带着诗的血液和潇洒,伸向人类精神中最晦暗最落魄的角落,伸向孤鸿哀鸣,天荒地老,伸向零落梅花,衰远春意。如碧云之有影,如落絮之无声。愿世人:道义所在,赴汤蹈火;悲辛虽盛,诗意栖居!
  屈原是一种风度,时而火暴如迅雷疾电,时而娴静如秋水春山。回首时,一张面孔,苍老如远古的浮云,一颗丹心,凄苦如霜下的蔷薇。只有那涕泪洗涤过的目光,明明如鉴,温润如玉,充满了清风明月般的人文关怀。穿越世俗浸染过的黄尘古道,穿越悲欢涤荡过的时空旷野,如梦今夕,丰碑屹立,欲辩已忘言。
  人已去,酒已冷,月黄昏,足迹已尘封。可国人永难忘怀那个哀叹着民生多艰的身影啊!
  行吟,行吟,铭心屈子萦江魂,愿我中华永腾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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