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狂人日记》的艺术张力
时间:2012-05-21 07:18:10  来源:秋水情感文学网 作者:叶桂杰  阅读:

广义上看,一件艺术作品的艺术张力是从两个方面得以彰显的,一是创作背景赋予的,二是作品本身挥发出来的。而一件作品的留传,或者缘于其一,或者兼而有之。韩寒的《杯中窥影》本身并不足道,无非一腔愤青之情横穿始末而已。但是斯文获得如此大的成功,不妨可以归结为如下原因:一、新概念大赛方兴未艾;二、韩寒因交通的缘故未能赶上比赛,于是有了投纸杯中而作文的戏剧性场景。所以,与其说是《杯中窥影》本身获得了成功,不如说是韩寒的才情和应变能力与交通事故的双剑合璧使其脱颖而出。这就是创作背景赋予作品的特殊能量。又譬如卡夫卡和梵高,生前被尘封在文坛的水泥之下,死后光芒破土而出,刺破苍穹,令后人咋舌。这是作品本身的价值在时间里挥发出来的必然结果。然而《狂人日记》的成功,却是两方面共同作用的。时值五四运动的前夜,无论是文化心理,还是创作观念,一批先知先觉者都在蓄积能量,以图一役而颠破传统,开天辟地。这是创作背景对《狂人日记》的点头,一如齐桓公对管仲的支持,秦孝公对商鞅的赞许。然而,撇开这一背景,《狂人日记》本身所投射出来的艺术张力也是不可小视的。

狭义上看,一个小说的艺术张力必须在有限的文字内(有些小说还会以图表等形式手段辅助表现)辐射出无限的意蕴。因此,文字好比封闭的围墙,无论圈地有多广阔,到底是一种限制。毕加索的画作《格尔尼卡》在有限的尺幅之中,对法西斯的残暴和人民的水火之苦的表现力度是岂可低估?本文即以此为基论,撇开创作背景,仅从《狂人日记》的文本入手,探讨其艺术张力。

在阅读《狂人日记》的过程中,读者不难体验到小说中纠缠在一起的各种复杂的情感:孤独、迷茫、恐惧、多疑、猜忌、忐忑、愤激、惋惜、希冀等等。这些复杂情感的混合恰恰是小说的艺术张力之所在。而复杂的情感需要多重的叙述维度,立体的叙述框架才能得以支撑。而《狂人日记》正是多组具有辩证关系的叙述对象综合呈现的。如时间和空间、“我”的疯狂和清醒、“看”与“被看”、吃人的人和被吃的人、现实和虚幻、家族和外界等。本文将分别从这些角度加以探讨。

一、空间和时间

鲁迅自己曾说过,《狂人日记》的创作“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礼教的弊害”。这显然是一个宏大的意图。假如小说只是从微观上,在封闭的结构中,描绘一个家族(个体)是如何遭受封建礼教的迫害的过程,又当如何呢?读者固然可以深刻体会这个家族的悲剧性命运,却很难联想到这个家族所指涉的社会性蕴涵。当我们怀着悲悯的心情叹息这一个体的悲剧时,无异于在高速公路上看到一起车祸后的心情。我们很少挣脱对偶然悲剧的缅怀,而对其外向性的指涉意义作更多的思考。这样,该小说就难免失之于狭隘。比如许地山的《缀网劳蛛》(恐记忆有误)即是这样。小说《狂人日记》却大异于此。从宏观的角度俯瞰,小说分别从时间和空间的双重角度夹击,让封建礼教的流毒无从遁逃,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从时间的角度看,封建礼教的吃人本质是古已有之的。远古的时候,“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春秋战国时期,有所谓的“易子而食”。明朝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也“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即使是现在,也就在“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还有徐锡林也难逃被吃的命运。“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着血舐”。更有甚者,也许大哥还吃了我的妹子,也许我也“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吃人的历史既如此悠久,似乎人人都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所以当我追问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的人时(《狂人日记•八》),他总是含糊其辞,说什么“没有的事”“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待我把他逼急了,他便躁道:“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可见,这吃人的惯例已近乎“国粹”,它为时下的吃人现象提供了历史依据。

从空间的角度看,“吃人”的现象又何尝不是普遍存在的呢?徐锡林被吃了,这是众所周知的。狼子村的佃户也有吃心肝的事。纵是那个“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的人都承认吃人是“从来如此”的。那么赵贵翁、老头子医生以及其他的路人又何尝不是“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呢?我终于发现,原来“大哥”也是吃过人的。从只是听闻而已的遥远的地方,一直“吃”到邻近的狼子村,一直“吃”到赵贵翁,“吃”到街头巷尾,最后“吃”到自己的家庭,“吃”到我自己。普遍的吃人现象营造出了一种人人自危又人人麻痹的恐怖氛围。

综上所述,小说《狂人日记》正是从空间和时间的双重角度,为我们呈现了一个“无处不吃人,无时不吃人”的网络。而我(国人)正是在这样一个恐怖的夹缝中生存的。小说的艺术张力也是借助这样一张巨大的开放的网络得以伸展和发酵的。

二、“看”和“被看”

这一对关系在鲁迅的小说中是惯用的,最为典型的例子是《示众》。小说没有任何的情节进展,也并非切入人物心理加以剖析,而只是冷漠地勾勒出了一幅“看”与“被看”的画面。愚昧的民众看着革命者被押赴刑场。在看客的人群中,外环的看着内环的看客。然而所有这一切,都被作者一一看在眼里。于是作者的看与看客的看拉大了距离,加强了嘲讽和悲悯的效果。而这也正是“看”与“被看”的艺术魅力。《狂人日记》也许是鲁迅小说初步尝试了这种高明的技巧,因此不太明显。但若细细追究,却能发现小说中“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痕迹。

作者以文言和白话的区别割裂了小说的整体性,人为地造成了一种文本内部的紧张关系。白话文本的所有内容的徐徐铺开,其实都是在“余”的操作之下,即“我”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尽皆被“余”看在眼里。反之,白话文本中的我,也是以“狂人”的眼光将“非狂人世界”一一看在眼里,并作出了许多生理和心理的的反应。这种文本的分裂性,不仅能将对立的因素相互嘲弄,相互颠覆,而且能逼迫读者对二者的关系作进一步的澄清。

其次,白话文本中的人物也或明或暗地存在多重“看”与“被看”的关系。当我走在路上,“一路的人”都在注视着我,或者“议论着我”,或者“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这些路人的“看”,都在我的眼睛里分明地呈现,并使我发生许多触动。因此也不妨说他们也“被看”在我的眼里。除此之外,“吃人的人”与“被吃的人”也是相互看着的。比如小说第三节中,“他们——也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这一群“被吃的人”却又一直盯梢着街上的人,盯梢着其他被吃的人,随时准备“吃人”。否则,何以“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着血舐”呢?再者是作为革命者的徐锡林,也被列入了“菜单”。革命者以其先知先觉悲悯地望着愚昧的民众浸泡在愚昧之中,但同时又被后者指摘议论。在这种“看与被看”的对照之中,民众的愚钝不堪,先知先觉者的孤独彷徨便猛地胀开来。而被民众视为狂人的我,又何尝不是忍受着这种不被理解的孤独和彷徨呢?这也算是一种回归和侧面映衬吧?
 

 

三、疯狂和清醒

在“非狂人世界”里,我显然是一个狂人,这是小说预先设定的。相比《孤独者》而言,《狂人日记》并没有从行为上呈现出一个举动有异于常人的狂人形象,而是径直深入狂人的内心世界,这就省去了很多笔墨。那么从狂人本人的心理独白中,我们又能否证明他的“狂”呢?对此,作者主要是通过模拟狂人的思维特点加以呈现的。“我”走在路上, “赵家的狗”、路人的窃窃私语,以及月光,都对我有极大的触动。甚至对于大哥、老头子医生、母亲、狼子村佃户,我都极其敏感。《本草纲目》中虽然对“人肉医治痨病”一事有所记载,但事实上并不表示支持。“我”却误解为“明明人肉可以煎吃的”。老头子医生的把脉,“我”理解为“揣一揣肥脊,因这功劳,也分一片肉吃。”而他嘱咐的“赶紧吃(药)吧”我却理解为“吃我”。对于妹子的死,“我”归罪于大哥的残忍,母亲的纵容。凡此种种,都是狂人多疑、敏感、思维紊乱、语无伦次、牵强附会的特点,也就是常人所谓的“狂”。但是尽管如此,狂人却在脆弱的心理环境下爆破出异乎寻常的清醒。当“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我”看透了在充斥着“仁义道德”的封建礼教下,人吃人的现象不仅从古如斯,而且现今也是十分普遍的。我甚至终于看清了家庭内部也存在着“吃人”的现象和历史,甚至于有吃我的可能性。可喜的是,“我”虽然多疑、脆弱、诚惶诚恐,但是“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于是一股戴着枷锁跳舞,在绝望中挣扎的悲壮也从“我”的身上透射出来。总之,狂人犀利的眼光、敏锐的洞察力,以及垂死挣扎的精神,即是狂人的“清醒”所在。

那么,这“疯狂”与“清醒”相互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首先,疯狂恰恰是清醒得以成长的土壤。在如此沉闷,如此慵懒的民众之中,如何不被污染呢?只有彻底地脱离这个环境。而疯狂恰恰将我,从芸芸众生之中剥离出来。这就有了清醒的可能性。不过,这只是小说在逻辑上能够成立的基点,非关主题。如果从主题上讲,那么狂人的疯狂大抵是“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封建礼教所残酷迫害的结果。于是,狂人的疯狂恰恰是对封建礼教的无情反击。读者正是借助狂人的疯狂体验礼教吃人这一血淋淋的现实,体悟到先知先觉者在绝望中拼搏的悲壮和孤独。

其次,清醒是长在疯狂上的“恶之花”。当然,清醒不必然是疯狂的结果,然而一旦在疯狂上长出了清醒的“恶之花”,那么即使这朵花不是出类拔萃的,至少也是与众不同的。而狂人也就是在与众不同的眼光中审视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礼教的吃人本质,审视封建流毒残存在时人身上。小说正是通过狂人“疯狂”与“清醒”之间的紧张关系,碰撞出了意料之外的表现力。

从狂人的疯狂和清醒的对比中,我们还可以延伸出小说虚实结合的艺术手法。比如上文已有论述的文言文本与白话文本的分裂。此处再举一例。狂人总是沉浸在非逻辑的联想、幻觉之中。其中一节是关于“我”从历史书的字缝里看到“仁义道德”,看出“吃人”二字,无疑是惊心动魄的。但是我在这些虚幻的联想之中,又不总是凌空蹈虚,流于形而上的。徐锡林(徐锡麟)、馒头蘸血、《本草纲目》等一系列现实性极强的元素的引入,又破裂了小说的虚构性,强行按着读者的头去反观现实本身。而这一点则不仅是狂人的清醒了,更是作者自身的清醒。

四、结语

通过以上三对关系的初步探讨,我们或许能够稍微理解小说何以给读者以强烈的情感冲击了。而这多维度、立体化的结构,内部元素相互扭打相互撕扯的关系,正是小说强大的艺术张力之源。鉴于时近期末,作文匆忙,凡所举例子大有凌乱不修边幅之感,味同嚼蜡处,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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