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阅读:那些千年前的美文
时间:2013-08-18 08:47:53  来源:秋水情感文学网 作者:流非砂  阅读:

  南 朝

  [宋]杨亿

  五鼓端门漏滴稀,夜签声断翠华飞。
  繁星晓埭闻鸡度,细雨春场射雉归。
  步试金莲波溅袜,歌翻玉树涕沾衣。
  龙盘王气终三百,犹得澄澜对敞扉。

  杨亿(974—1020),字大年,建州浦城人(今属福建省)人,著名的 “西昆体”诗人。古人很注重诗集的卷首,因其位置放在整部诗集的最上面,故有“压卷”之称。《西昆酬唱集》的压卷之作原本是《受诏修书述怀感事三十韵》,这首诗虽然名以“述怀感事”,但显然有着明显的歌功颂德的色彩,整体风格与《西昆酬唱集》也并不相类,并不是一般的酬唱诗,放在《西昆酬唱集》卷首,应当有着特殊的政治意义。这样看来,紧排在这首诗后的《南朝》诗,事实上成为《西昆酬唱集》的压卷之作,也是西昆诗人第一个“酬唱”的题目,细细赏读,对了解“包蕴密致”的西昆功夫,或多有助益。
  首联“五鼓端门漏滴稀,夜签声断翠华飞”,这两句用了两个典故,第一句说的是南朝齐武帝萧赜之事。萧赜虽然历史上的声名不甚显赫,但在南朝诸帝中也算得上是有为之君了。齐立国之前,萧赜随其父萧道成东征西讨,颇立战功。即位之后,他还数次在建康城的玄武湖中为禁军讲武。萧赜在位期间多行善政,很重视学校教育,并且修建了孔庙。萧赜统治的永明时期,是整个南朝少有的安定繁荣时期,所谓的“永明文学”也在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南齐书》卷二十载:“上(齐武帝萧赜)数游幸诸苑囿,载宫人从后车,宫内深隐,不闻端门鼓漏声,置钟于景阳楼上,宫人闻钟声,早起装饰,至今此钟唯应五鼓及三鼓也。车驾数幸琅邪城,宫人常从,早发至湖北埭,鸡始鸣。”本诗的第一句“五鼓端门漏滴稀”和第三句“繁星晓埭闻鸡度”,用的就是这个与萧赜有关的典故。第二句“夜签声断翠华飞”,说的是陈世祖陈蒨的事迹。这位陈蒨是陈朝开国皇帝陈霸先的侄子,他在位时期勤于政事,使饱受战乱的江南经济得到了一定的恢复。陈朝此期政治清明,百姓富裕,国势比较强盛。《陈书》卷三载:“世祖起自艰难,知百姓疾苦。国家资用,务从俭约。常所调敛,事不获已者,必咨嗟改色,若在诸身。主者奏决,妙识真伪,下不容奸,人知自励矣。一夜内刺闺取外事分判者,前后相续。每鸡人伺漏,传更签于殿中,乃敕送者必投签于阶石之上,令鎗然有声,云:‘吾虽眠,亦令惊觉也。’始终梗概,若此者多焉。”由此可看得出,这是一个非常勤勉的皇帝。这两位皇帝庙号相同,都为“世祖”,但谥号却不同,一个是武帝,一个是文帝。首联的这两句诗很容易使人误解为对南朝帝王奢华生活的暴露,实际上杨亿并非此意,他选取南朝最有为的两个君主起笔,重在突出南朝统治者的兢兢业业,只不过他在“滴漏稀”和“声断”中表达出一种无奈与遗憾,字里行间有一种渐行渐远之意,暗示着一个帝国的变迁,昔日勤政已在不知不觉中为奢华浮糜所浸染。虽然使用了典故,但又体现了作者的语言创新性,把典故赋予时势变迁的流程中。
  颔联“繁星晓埭闻鸡度,细雨春场射雉归”,上下句的用典有了变化。杨亿《南朝》诗的第一句和第三句,实际上与李商隐七律《南朝》的首联“玄武湖中玉漏催,鸡鸣埭口绣襦回”,有着明显的渊源关系。但杨亿并没有简单的模仿,而是开拓了这两句的意蕴。第一句的解读已如上述,第三联虽是典故重出,但因与第四句组成新的对应关系,一下子使句式和诗意产生新的变化。“细雨”句的内涵相对复杂,这里提到的“射雉”实际上隐含两典,这一点往往被人们所忽视,从而降低了此句的文化意蕴的体察。其一是指齐武帝时事,因齐武帝好射雉,有个叫邯郸超的人上书谏止,武帝似乎接纳了邯郸超的意见,停止射雉。但后来武帝竟然把这个邯郸超给杀了。大概过了一段时间,齐武帝怀念起这个射雉的游戏,打算重新试试身手,但这次又遭到儿子萧子良的劝谏,萧子良的文集里留下了《谏射雉启》、《又谏射雉启》两篇文章可为明证。作为南朝有为之君的齐武帝,总体而言还算兢兢业业,身边还有着强大的监督力量,促使他保持一个较好的执政形象。第四句隐含的第二个和射雉有关的典故,说的是齐东昏侯萧宝卷的“事迹”。萧宝卷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荒唐皇帝。他不仅有晚上抓老鼠的特殊嗜好,而且特别喜欢干屠夫商贩之类的事情,曾在宫苑之中设立市场,让太监杀猪宰羊,宫女沽酒卖肉。还让自己的宠姬潘氏充当市令,自己担任潘妃的副手。史书记载,此公“置射雉场二百九十六处,翳中帷帐及歩障,皆袷以緑红锦,金银镂弩牙,瑇瑁帖箭”(《南齐书》卷七)。用珍贵的锦缎作幔帐,用金银制作弩机钩弦的部件,箭上也都镶嵌着用玳瑁等宝物做成的装饰品,可谓极度奢华。值得注意的是,杨亿在他编纂的《册府元龟》中,也同时记录了齐武帝和陈后主有关“射雉”的两个典故(见于《册府元龟》卷二百〇五),由此可见杨亿对南齐“射雉”本事的来龙去脉是十分了解的,因此他此句的深层意蕴,并非简单的谴责萧宝卷的奢靡,而是借此典表现世事之移。与首联两句之间的并列关系相比,颔联这两句的句间关系发生了变化,首先是上下句之间有一重对比关系,体现出时间流程;其次是下句内部,也有一重对比关系,隐含着世事的变迁。这样句式上既有变化,句子内部也意蕴绵绵,给人留下回味、琢磨的余地。同时,这两句写的都是南齐之事,隐隐与首联第一句相对应。
  颈联“步试金莲波溅袜,歌翻玉树涕沾衣”是把握作者诗心的关键句子。这两句从字面上看是学习李商隐七律《南朝》的颔联“谁言琼树朝朝见,不及金莲步步来”,二者都使用了“金莲”、“玉(琼)树”这两个意象。但仔细分析,杨亿的《南朝》不仅不是李商隐《南朝》的简单重复,而且比李诗包蕴更加密致,体现出馆阁之臣特有的雍容之气和宋人诗歌的学者之风。“步试金莲波溅袜”说得还是萧宝卷的典故。南朝皇帝确实整体素质并不高,多有奢侈腐靡之辈,而萧宝卷大概是其中最著名的昏君。有一年后宫失火被焚,萧宝卷借机新造三座豪华宫殿,凿金为莲花,贴放于地,让自己的宠妃潘氏行走其上,这就是所谓的“步步生莲花”。由原典我们可知,所谓金莲者,并非在水池之中,这一意象被当作富贵极致的象征,原与水无关。杨亿在使用此典时用“波溅袜”这一生发出来的意向,来形成强烈的对比,强调一种命运的突然改变,富贵繁华的戛然而止。解诗者多认为“波溅袜”典出曹植的《洛神赋》,即使成立,笔者依然认为杨亿此处只是借词,与《洛神赋》无甚关联,算不得堆砌典故。因为这里的“波溅袜”是作者切合诗意的新意象创造。只做了四年皇帝的萧宝卷,被太监们杀掉时年仅十九岁,这里的“波”是剧烈的政治动荡,“溅袜”是对“金莲”所打造的奢靡表象的解构,而并非对“金莲”上美人舞蹈的艺术想象。笔者的这一解读还可从下句“歌翻玉树涕沾衣”中得到证明。这句说得是南朝另一著名昏君陈后主陈叔宝,唐代名臣魏征在《陈书》中对陈后主的评价是“后主生深宫之中,长妇人之手,既属邦国殄瘁,不知稼穑艰难。初惧阽危,屡有哀矜之诏,后稍安集,复扇淫侈之风。宾礼诸公,唯寄情于文酒,昵近群小,皆委之以衡轴。谋谟所及,遂无骨鲠之臣,权要所在,莫匪侵渔之吏。政刑日紊,尸素盈朝,耽荒为长夜之饮,嬖宠同艳妻之孽,危亡弗恤,上下相蒙,众叛亲离,临机不寤,自投于井,冀以苟生,视其以此求全,抑亦民斯下矣。”(《陈书》卷六)可以说,自隋唐以来,陈后主是被世人当作昏君之代表的。不过陈后主皇帝当得一塌糊涂,但却颇有些文艺天分。他创作的《玉树后庭花》虽被后人称为“亡国之音”,但如果抛去政治评判不言,这一定是一曲极具音乐感染力的作品,唐人杜牧的《泊秦淮》写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虽然诗人抱有批判眼光,但亦可看出其曲的流行程度。这样一首甚至能消解掉亡国之痛的所谓“靡靡之音”,为什么会有令人“涕沾衣”的音乐欣赏效果呢?从史料来看,“涕沾衣”的主角不是南朝的统治者,因为陈后主作了隋文帝的俘虏后,据说日子过得也很开心,不仅伸手向隋文帝要官,还醉生梦死,每天与那一班子弟们喝几十斤酒。那些秦楼楚馆的歌女大概也不会“涕沾衣”,因为在文人眼里,她们不知道亡国的滋味。笔者认为,这里“涕沾衣”的主角只能是诗人自己,而不是替别人代言。他所感慨而涕下应该不是所谓的故国之思,这样一个逐渐走向末路的朝代实在并不值得怀恋,他所感慨的当是好景不常在,历史无情地前行,进而体现出一种无所归依的虚无感。由实而空,由喧嚣到冷寂,巨大的情感反差是此联产生艺术感染力的基础。这大概是杨亿在此用典的精微之处,与李商隐的原句相比,一个士大夫抒情主人公的形象若隐若现,而不是对奢靡亡国的简单谴责,这一点似乎不常为读者所注意。  1/2    1 2 下一页 尾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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