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近前看柳永
时间:2013-04-24 07:49:12  来源:秋水情感文学网 作者:yangxuemei  阅读:

喜欢柳永的词,似乎已有点癫狂,以至于一捧起宋词,不经意间就会翻到柳永这一章节。记得在我以前写的好几篇文章里,或多或少地都引用了他的经典绝句。近年来我越发被这根柳丝紧紧地系着,倒不是为了他的名句“杨柳岸,晓风残月”;也不为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只为他那人,他那身不由己的经历和那歪打正着的成就,以及由此揭示出做人成事的道理。
  柳永是福建北部崇安人,他没有为我们留下太多的生平记载,就是在查资料时,对于他的生卒年月标上的也只是一个问号,且不知道确切。有一年,大约在二零零六年春,出差去福建,和几位同去的朋友曾抽时间专程去闽北,想亲眼看看他的故乡,了解一些他的家世,找一点可以纪念他的实物,但唯一见到的是一川绿水,山水寂寂,没有一点音讯,当地老百姓知道他底细的也尤为甚少。只知道他大约在三十刚出头时便告别家乡,到京城求功名去了。
  柳永像封建时代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总是把从政作为人生的首要目标。其实这在当时来讲,也确实有一定的道理。人生在世谁不想让这有限的生命发挥最大的光和热?!做官才有权,才能施展抱负,改造世界,流芳后世。
  那时没有像现在这样职业呈多元化,可以当企业家、当作家、当歌星、球星、当富翁,要想成名只有一条路,去当官。所以在那个朝代,就出现了各种各样在从政这条路上跋涉的并且被扭曲的人。像李白、陶渊明那样求政不得而转求以山水;像白居易、苏轼那样政治道路不顺而又求文心;像王维那样躲在终南山里而窥视京城;像诸葛亮那样虽说不求闻达,布衣躬耕,却又暗暗积聚内力,一遇明主就出来建功立业。
  而柳永则是另一类人物,他先以极大的热情投身政治,碰了一鼻子灰后没有像大多数文人墨客那样转向山水,而是转向市井深处,一头扎向最底层老百姓那里去,在这里成就了他的文才,成就了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他是中国封建社会知识分子中一个仅有的类型,一个特殊的代表。
  柳永大约在一千零一十七年,宋真宗天禧元年时到京城赶考。在当时以自己的才华他有充分的信心金榜题名,而且幻想着有一番人生中的大作为。可谁知第一次考试就没有考上,名落孙山。他不在乎,轻轻一笑填词到:“富贵岂由人,时会高志须酬。”等了五年,等到第二次开科又没有考上,这回他忍不住要发牢骚,也许是应了“文章憎命达”的条律,柳永的一生太倒霉。第一次赴京赶考,落榜了。第二次又落榜。按说,补习补习,完全可以东山再起。可不服输的柳永就是沉不住气,由着性子写了首牢骚极盛而不知天高地厚的《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盏低唱。
  他说我考不上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有才,也一样被社会承认,我就是一个没有穿官服的官。要那些虚名有什么用,还不如把它换来吃酒唱歌。这本是一个在背处发发小牢骚而已,但是他也没有想一想你怎么敢用你最拿手的歌词来发牢骚呢!他这时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歌词的分量。他那美丽的词句和优美的韵律已经征服了所有的歌迷,覆盖了所有的官家和民间的歌舞晚会,这使我想起了“文化大革命”中,传说的大书法家沈尹默先生,他被打成了“黑帮”被逼写检查,但是他写出去的大字报检查,总是浆糊没干就被人偷偷揭下,可这检查总是过不了关交待不了,整整反复折腾不下几十次。
  发牢骚的柳永只图一时痛快,压根没有想到就是那首《鹤冲天》铸就了他一生的辛酸。落榜后的后生写了几句调皮的诗句本没有什么。问题是你不是一般的后生,你是柳永,你柳永的词已是“凡有井水处都唱柳词”,就有人歌,就有人吟。柳永不知自己的名字和词作已经在远近的市井巷陌楼堂馆所,产生极大的影响;不知道那带有磁性的词句和清新的韵律已经征服了天下的歌迷和追星族。
  柳永这首牢骚歌不胫而走传到了皇宫里,宋仁宗一听大为恼火,说:“这后生太狂妄自大了,倒要给他一点厉害瞧瞧,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并因此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此时柳永在京城又挨了三年,参加了又一次考试,这次好不容易被通过了,但临到皇帝圈点放榜时,宋仁宗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轻轻巧巧就把他一笔给勾掉了。这次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在这种情况下,柳永无路可走,就干脆更深地一头扎到市井底层,去写他的歌词,并且不无解嘲地说:“我是奉旨填词。”他终日出入歌馆妓楼,交了许多歌妓朋友,许多歌妓因唱了他的词而迅速走红。她们真诚地爱护他,给他吃,给他住,还给他发稿费。你想他一介穷书生流落京城有什么生活来源?只有卖词为生。这种生活的压力,考场失意的体味,还有皇家的冷落,这些不寻常的种种逆境反而促使他一心去从事民间创作。按照现在来讲,他是第一个下到基层体验创作的词作家。这种扎根坊间的创作生活一直持续了十七年,直到他四十七岁那年终于通过了考试,得到了一个做小官的机会。
  歌馆妓楼是什么地方啊!是提供享乐、制造消沉,拉你堕落、教你挥霍,引人轻浮、教人浪荡的地方。任你有四海之心摩天之志,在这里也要销魂削骨,化作一团烂泥。但是柳永没有被化掉,因为他是柳永,也可能惟有柳永不同。他以善良、真挚的同情心体察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妇女,他放下傲视权贵的“白衣卿相”的架子,以心换心,和舞女歌伎做朋友,以满腔的真情温暖那些冷冰冰的心、滴血的灵魂。他的才华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有一条成语叫“脱颖而出”。锥子装在布袋里总要露出尖角来。宋仁宗嫌柳永这把锥子不好,“啪”的一声从皇宫大殿上扔到了市井底层,不想俗衣破袍仍然裹不住他那闪亮的锥尖,这真应了柳永自己的那句话:“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寒酸的衣服裹着闪光的才华。
  有才还得有志,多少人进到了红粉堆里也就把这才气沤了粪便。也许我们可以责备柳永胸无大志,同为词人却不像辛弃疾那样:“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不像陆游那样:“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时势不同,柳永所处的时代正当北宋开国不久,国家统一,天下太平,经济文化建设正复苏繁荣。京城汴京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新兴市民阶层迅速形成,都市通俗文艺相应发展,这正是需要人才辈出的时代。市民呼唤着自己的文化人才。这时柳永出现了,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专业的市民文学作家。巷陌市井这块沃土堆里拥有了他,托举着他,他像田间的禾苗见了水肥一样拼命地疯长,淋漓酣畅地发挥着自己的才情,才华横溢的柳永得以充分的施展。
  写到这里不得不想起柳永那流传千古的佳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仿佛看到江南秋色如染,烟柳画桥下水天一色。风帘翠幕里十万人家。重湖映青山,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云树绕堤沙,有兰舟催发。斜阳里,寒蝉凄切。满腔离愁的柳永正对着前来送行的两三个姑娘惜惜话别。泪眼看着泪眼,柳永低吟长诉:“断续残阳里。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继。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尽无言,谁会凭高意?纵写地离肠万种,奈归云谁寄......”
  写得漂亮极致,情抒得极致漂亮。柳永的笔头流淌着阳光、春雨、丹青。他描绘的江南有声有色,有情有韵有味,让身处江南的才子也心驰神往。柳永的心头有天真稚气,柔情似水,激情似火。平仄声里,如杜鹃啼血,如秋雨打萍,溅得宋词好婉约。
  柳永于词的贡献,可以说如牛顿、爱因斯坦于物理学的贡献一样相媲美,是里程碑式的。他在形式上把过去只有几十字的短令发展到百多字的长调。在内容上把词从官词中解放出来,大胆引用了市民生活、市民情感、市民语言,从而开创了市民歌唱着自己的词。在艺术上他发展了铺叙手法,基本上不用比兴,硬是靠叙述的白描的功夫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意境。就像超声波探测,就像电子显微镜扫描,你得佩服他的笔怎么能伸入到这么细微绝妙的层次。他常常只用几个字,就是我们调动全套摄影器材也很难达到这个情景。比如这首已传唱九百年而经久不衰的名作《八声甘州》:
  对潇潇、謩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一读到这些句子,我就联想到第一次置身于美丽黄山,尽情享受大自然的山水之中那种心灵的感受。在那名山秀水中摄影根本不用挑选景色,随便一抬手按下快门,就是一幅绝妙的山水图。现在你对着这词,任意欣赏这词的字字句句,每一句都情意无尽,美不胜收。这种文笔的功夫,古今词坛能有几人。“奉旨填词”的柳永,玩着御批的“浅斟低唱”,竟反打正着的玩成了走红的大腕级巨星,玩出了响当当的名牌效应。最难得的是,歌舞场的辛酸和旅途的风雨成就了柳永的不朽和宋词的辉煌,奠基了他独树一帜的悲壮人生。这是柳永的大幸,更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大幸。
  艺术高峰的产生和自然界的名山秀峰一样是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柳永自己也没有想到,他身后在中国文学史上会占有这样一个重要位置。就像我们现在作为典范而临摹的碑帖,很多就是死人坟墓里一块刻有主人生平的石头,大部分连作者姓名也没有。但凡艺术成就都是阴差阳错,各种条件交汇而成的一个特殊气候,一粒艺术的种子就在这种气候下生根发芽。柳永不是想当名作家而到市井中去,他是怀着极不情愿的心情从考场落第后走向瓦肆勾栏,但是他身上的文学才华与艺术天赋,立即与这里喧闹的生活气息、优美的丝竹管弦和多情阿娜的女子发生共鸣。他在这里没有堕落。他跳进了一个消费的陷阱,却成了一个创造的巨人。这再次证明成事成才的辩证道理。
  一个人在社会这把大算盘上只是一颗珠子,他受命运的摆布;但是在自身这把小算盘上,他却是一只拨弄算珠的聪敏之手。才华、时间、精力、意志、学识、还有环境都通通变成了由你支配的珠子。一个人很难选择环境,却可以利用环境,大约每个人都有他基本的条件,也有基本的才华,他能不能成才成事原来全在于他与外部世界的关系怎么处理。就像黄山上的迎客松,立于悬崖绝壁,沐着霜风雪雨,就渐渐干挺如铁,叶茂如云,游人见了都要敬之仰之。
  但是如果当初这一粒松树之籽有灵,让它自选生命的落脚地,它肯定选择山下风和日丽的平原,只是一阵无奈的山风将它带到这里,或者飞鸟将它衔到这里,托于高山之上寄于绝壁之缝。它哭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一阵悲戚(也许还有像柳永那样的牢骚)之后也就把那岩石拍遍,痛下决心,既然活着就要活出个样儿。它拼命地吸天地之精华,探出枝叶追日,伸着根须找水,与风斗与雪斗,终于成就了自己。这时它想到多亏我留在了这里,要是生长在山下将平庸一生一世。
  生命是什么,生命就是创造。是携带母体留下的那一点信息去与外部世界做着最大程度的重新组合,创造一个新的生命。为什么逆境能成大才,就是因为在逆境下你心里想着一个世界,上天却偏要给你另外一个世界。两个世界你争我夺,致使矛盾激化斗争的结果,终使你得到了一个超乎这两个之上的更新更完美的世界。而顺境下,时时天随人愿一马平川,你心里没有矛盾,没有企盼,没有一个另外的新世界,当然也不会去为之奋斗,为之创造,那就只有陡增马齿,虚掷一生了。柳永是经历了宋真宗、宋仁宗两朝四次大考才中了进士,这四次共取士九百一十六人,其中绝大数人都顺顺利利地当了官,有的或许地位还很显赫,但他们早已被历史忘得干干净净,可柳永至今还享此殊荣。
  人生在世,天地公心。人各有志,人各其才,人各其用,无大无小,贵贱无分。只要其心不死,天生我材必有用!时不我失,有功于民就能名垂后世,就不算虚度生命。这就是为什么历史记住了秦皇汉武,也同样记住了柳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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