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之缘
时间:2013-04-11 09:07:46  来源:秋水情感文学网 作者:华年流水  阅读:

  第一次接触《金瓶梅》是在读大一的那个寒假,由于回家路途遥远,加上囊中羞涩,为了省来回的五六百块钱的车费,我决定留校。校园里人去楼空,与往昔的拥拥攘攘相比,显得格外冷落,我选择呆在图书馆打发时间。可是图书馆只开上半天,下半天无处可去,我只好转到图书馆旁边的一个出租图书的小店里看看。这个小店里有些书图书馆是没有的,比如一些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但这些我都不大感兴趣,随意翻着翻着,在古典文学那一堆的角落里有两本破烂的《金瓶梅词话》,我拿出来翻看,是山东齐鲁书社1987年出版的删节版,记得高中语文课本里有一点介绍,说四大奇书之一就是《金瓶梅》,还说《金瓶梅》是第一部写世情的现实小说,我决定租来看看。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听人说过《金瓶梅》,这个人是比我大四五岁的正发哥哥,那时他读初中,我读五年级,我读的第一本小说就是从他手上借来的,叫《鲁宾逊漂流记》。有一回,他悄悄地给我说,我借到了一本《金瓶梅》,并故意把书的封面在我面前晃了晃,是一本不太厚的书,封面上是几个穿着古典服装、有点裸露的古代女人。他诡秘地说这个不能借给你看,有点黄。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借用《金瓶梅》名字,经别人胡编乱造的的地摊色情文学,根本不是真正的《金瓶梅》。
  初次读《金瓶梅》心情是复杂的,不能说没有那种私密的窥探欲望在作怪,但是很遗憾地告诉大家,删节版的《金瓶梅》并没有满足我的窥探欲望,而是深深地吸引了我,震撼了我,之前我以为《红楼梦》的文字是最厉害的,但是读了《金瓶梅》感觉有过之无不及。
  我读完这两本洋洋80万言的大书,只用了四天时间不到,现在想来是不可思议的,当然基本是囫囵吞枣,不过我还是抄摘下来半个笔记本的语句。
  之后我一直想买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金瓶梅》,但是我逛遍了大学周边的书店,都没有看到有卖的,我几次去问甚至恳求那个出租书店的老板,能不能把那一套《金瓶梅》卖给我。他总是一口回绝,说他的书只出租,不卖。
  到了大三,我在一次逛北碚农贸市场旁边的一个旧书市场时,碰到了一部印刷粗粝,纸质又薄又暗,错字别字连篇的《金瓶梅》合订本,版权页竟然写的是香港太平书局出版,这肯定是盗版无疑,有一千一百多页,还有几百幅模糊的配图。不过,我还是要感谢这部书,它让我基本看到了《金瓶梅》的全部,应该说是《金瓶梅词话》本的全部。虽然这部书,有太多的缺憾,但是我看过后,对《金瓶梅》所呈现的世界有了一定的把握,当然书中那些裸露的性爱描写,老实说也曾让我血脉喷张过,这对一个青年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如果从人性的角度来看,这不过是生物本能的需求,跟吃饭穿衣睡觉一样平常的事件,多少年来,我们的老祖宗视之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躲躲藏藏,欲盖弥彰,反而催生出无数的鸡鸣狗盗,假仁人、君子。我敢说,大学男生宿舍电脑里的任何一部日本AV片都比《金瓶梅》裸露。
  《金瓶梅》的作者以他超前的意识和活力,还有无所畏惧的胆识,敢于揭开这掩盖了多少年的虚伪面纱,让人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实《金瓶梅》的所有的性爱描写,都是跟人物性格刻画密不可分的,更跟当时的社会风气紧密切合,他并非是单纯就性爱而写性爱,还有里面的性爱描写只占书中的3%不到。人的惰性与偏见,导致了这部无与伦比超越时代局限的经典小说,蒙冤近五百多年,到现在大陆还没有全本公开出版,大众读者还无缘一睹她真实的风采。
  这部盗版粗劣的《金瓶梅词话》我认真翻阅过有四五遍,其中的错字我都曾一一更正过,有些错误是是容易识别的,有些只能猜测。因为《金瓶梅词话》里面含有无数鲜活的俚语,隐喻,双关,歇后语,舶来语。在这种没有一点注释的版本下完全读通是不可能的。随着阅读的深入,我感觉这部书要表达的东西越来越深多,越来越深,甚至我感觉我越读越读不懂。作者那种敏锐丰富的艺术触角、对人性深不可测的探测与拿捏、对现实表里不一的深入解读,远远超过《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如果在此我说更是超过《红楼梦》,肯定会引来无数鄙夷的眼神,这怎么可能呢?我自己曾经也是一个红迷,现在也是,但是我还是想实事求是地说,《金瓶梅》所表达的东西,远远超过《红楼梦》,我将陆续慢慢分析。
  2007年11月记者节那天,单位在解放碑搞展览活动,半卖半送一些过期杂志、图书,同事都早早走了,我在那里收尾。天快黑才搞完,数数兜里的零钱,有近百块,想想也没叫上交,守了一天展位,这点钱怎么着花了也没什么。想到附近有个“经典书店”,曾经来过几回,是重庆为数不多最好的书店之一。谁知一进门,垒成一堆的《金瓶梅》赫然在目,我起初怀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可能有《金瓶梅》在书店里出现,近前一看,还真是,拿起来看,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删节版《金瓶梅词话》,里面注释比较详细,价钱都没看,我马上选了一套,上下两册,九十块钱,兜里的那点钱刚好买这部书。从此,我才算有了一套正版的《金瓶梅词话》,遗憾的是该版本还是删去了四千三百多字,而且没有配图。
  人文版的这部《金瓶梅》在一些我以前不大理解的词语上有了比较清晰的解析。这次我读得比较慢,共通读了两遍,不包括期间的随意翻阅,大概花去了半年的工作空余时间。几乎每读一遍,都仿佛没有读过似的,这在我读其他小说是没有过的现象。作者的在结构布局和故事情节的穿针引线上简直细如绣花,千头万绪,繁而不乱,让人望洋兴叹。
  读《金瓶梅》的次数越多,我发现我越来越喜爱,越想深入了解,于是我开始搜索一些有关《金瓶梅》评论的书籍,但是不管是网上还是书店,都很少有这方面的书。直到2010年,一日我去沙坪坝杨公桥附近的旧书市场闲逛,在一个专卖古籍的小铺里,我淘到了三本《金瓶梅》方面的评论旧书,都是从沙坪坝图书馆流出来的。一本是北方文艺出版社1987年出版,胡文斌先生编的《金瓶梅的世界》,一本是书目文献出版社1989年出版,刘辉先生主编的《金瓶梅之谜》,另外一本是陕西人民出版1984年出版,蔡国梁先生的《金瓶梅考证与研究》。其中《金瓶梅的世界》对我启发最大,里面收集了大部分海外最早的一批著名金学学者代表文章,其中孙述宇先生的文章,让我大开眼界,令人深省。同时我比较清楚地知道了金瓶梅的两个主要版本体系,一种是明万历本《金瓶梅词话》,一种是明崇祯本《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而且两大版本差别很大,前者保持了相对粗粝的说唱艺术原貌,后者经过文人比较明显的加工,改动较大,文辞简洁,相对词话本较雅驯。这一年,我还在当当网上买到了中华书局出版的《金瓶梅资料集编》,其中有清代“第一金迷”张竹坡的评论,读来让人心血沸腾,不能不着迷。奇怪此后,似乎关于《金瓶梅》评论的书籍一下子多了起来,我大概买了不下十种,但评论大都平平,没有什么新意。
  2011年夏天,我无意中进入了台湾作家侯文咏先生的新浪博客,里面他贴了许多关于《金瓶梅》阅读笔记,写得很是吸引人,于是我马上购进了他在大陆已出版的《没有神的所在——私房阅读〈金瓶梅〉》一书,一口气读完。此后,我又幸运地买到了哈佛大学学者田晓菲的《秋水堂论金瓶梅》,这是我看过的最具创造性的、最细腻解读《金瓶梅》论著,受益良多。
  看了这么多评论,我急切想买全本的《金瓶梅》,苦于几大网上书店没有卖,实体书店里更没有,于是我转向淘宝网,试着搜索看看,起初搜到一套太平书局影印版的《金瓶梅词话》,繁体竖排,价格90元,一函六册。于是马上拍下,到手一看,一摸纸张,就知道是盗版的,要不怎么可能如此便宜,但欣慰的是里面错字几乎没有,配图还不错。此一套我又花了近半年的时间通读了一遍。
  想买正版全本的愿望越来越大,在淘宝上终于搜到了一个专卖港台版图书的网店,叫东东书店,显示有台湾里仁书局的《金瓶梅词话》全三册,还有香港三联书店《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一套两册,一问只有里仁书局的那套有货,香港三联的那套断货了。随便看看港台版图书,价格贵得吓人,但做得都很精致,最低的书都是百元一本左右,里仁书局这一套标价305元,漆布精装,我毫不犹疑就买下了。到手翻开看看,用纸柔细,白腻,配图印刷精美,确实值那点钱。到2012年初,东东书店老板说,香港三联书店重订本《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有货了,价格500元(不含邮费,两册)。第一次,感觉太贵了,舍不得下手,但是每天我都要上网点出来看看,心太痒了,终于在一次看着看着时,咬牙拍了下去。收到邮件拿在手里沉甸甸,有二三斤重,包装扎实,细细拆开,毫发无损,红色烫金封面,用纸讲究,书香浓郁,评论排列合适,校对全面,500元买到算是超值了。翻开出版介绍,原来该书就是我第一次接触的齐鲁书社那一套的二次修订版,辗转到了香港才得以全本出版。我的《金瓶梅》之缘,到此似乎该画个小小的句号了,但我想这才是我阅读《金瓶梅》的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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