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吹剑录》
时间:2012-09-19 07:14:05  来源:秋水情感文学网 作者:阳羊奚  阅读: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里记俞文豹“所作先有《吹剑录》,故此曰外集。然卷首有‘淳裕庚戌序’”,又记“续三为四,以验其学之进否”,我们今天只看到两卷,中间失掉了两卷,这又是一部多灾难的散佚书籍。这让我们想起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里写她和丈夫赵明诚逃难时为减轻负担,丢掉了许多藏书,而后痛心疾首。大概,俞文豹在冷墓里也是这种感慨吧。

不过,即使如此,我们依旧能就管窥“豹”的发现这部书的主要特点,用《提要》的话讲就是“持论偏驳,多不中理”,怪不得当时被划入**;同时又“学问既深,言多醇正”,也难怪在后世销得这样好。

《吹剑录》是一部记录南宋朝廷、官场和民间轶事的杂记,它杂而不乱,善于恰当布局,轻重缓急悉为流畅,不过书中的情绪却流而不畅。当我们看完之后,会惊奇的发现这本笔记里大半是愤怨的话,怒放的气,好在还有一半舒缓平静,起了调和的作用。

《吹剑录》里面用了很大的笔墨来记科举功名,道学党禁和官道阴阳。比如他写太医院考试,“其就试者,亦是赂判局指授。考官临去取,不看文字,惟寻暗号。钱到,则虽乳臭小儿,庸鄙粗材,不识方脉,不识医书,姓名亦皆上榜”;比如写宋真宗看见都城一片太平,而实则“贫儿乞丐尽被开封府赶出城外矣”;比如写道学党禁内幕说“是科所取,稍涉义理之说,皆黜之,‘六经’、‘语’、‘孟’、‘中庸’、‘大学’,为世大禁”。这场党禁中出了许多逆党,包括朱熹,到了嘉定初才结束。这些记述的口气都比较严厉,好像是一场**会。

书中有一些论诗的观点,皆有新意,比如记“诗可以为,可以不为”,《论语•阳货》里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唯独没有提到可为和不可为,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都不乏诗人,更不少诗歌,好像在中国诗歌是工厂的产出物,只要人数保证,总能连绵不绝的供给我们的读者。诗歌总是那些戴眼镜的知识分子读的,他们诗歌读多了,话也说得有些飘渺,往往虚虚实实,好像跟你打游击,所以大部分人民都看不起知识分子,懒得和他们说话;“有其时,有其兴,则为之可也”,这是很正统的理论。我们唐诗里有很大部分奉旨写成的诗歌,它们比较不像诗,倒很像是颂扬皇帝的赞辞或愚弄皇帝的暗语。它们缺少真情,显得造作,好像硬憋出来的一个屁;本来我们的老规矩是“学而优则仕”,所以在中国有仕途的人都是诗人,比如李白,比如杜甫。照例他们的一些诗也带了很大的官味,好像过期变质的食物。俞文豹却大大方方的说“志于功名,志于事业,则不为可也”,他要纯洁诗坛,纯正诗味,这一点上,就超过了很多的大诗人。

他也爱替人平反。比如他专用一则来写徐凝,引《容斋》里的话说“徐凝诗极有好句,自东坡诋其‘瀑布诗’为恶诗,其诗遂为世所弃”。这场文学案颇有名气。徐凝在李白的《望庐山瀑布》后,也写了这一景致,他说“虚空落泉千仞直,雷奔入江不暂息。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苏东坡瞧不起这首诗,觉得“至为尘陋”,于是写诗回徐凝,诗曰“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唯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还把它不遮不掩的收在自己的《东坡志林》里,让徐凝铁证如山的蒙冤,翻不了案。俞文豹却力排众议,替徐凝喊冤,说“看人文字,须平心定气,反覆推祥,岂可轻下雌黄”。大概苏东坡豪气过盛,看人也显得粗率,以至于忘掉了细心,疏忽了专心,让徐凝无幸入他的眼。

俞文豹推崇孔子,称“惟孔子之言,则无施不可。《论语》之书,讲论义理,非不明切,而未尝绝人仕进之心”;他看不上孔明,说“孔明之才,谓之识时务则可,谓之大义则未也;谓之忠于刘备则可,谓之忠于汉室则未也”。

《吹剑录》里也留置了一些空处来写轶事趣闻,它们好像是这怨气怒骂中的一二点小灯,把气氛拨弄得十分雅致高远。比如黄山谷邻女下嫁里巷之家,就写诗感叹;陆游的儿子陆子遹的土地案;欧阳修住谢公宅,乃写诗作嘲,人谓之“与死人争地界”等。

书中比较进步的是关于葬礼。俞文豹费了很多心力,观点很得人心。他从《礼记》的丧礼中推出“古制多不宜于今”的道理,这其实就是《商君书》里“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的直白语。他举朱熹在司马光的礼书里增益芟剔,作了心得记录,用四条附于后,大致是棺木不宜厚;嘲笑按等级代哭;吊丧择情而哭,不要滥哭;送纸钱币焚烧赶不上金帛钱物斗粟。他赞成朱熹的前三条,惟末条有疑,认为“贵者官极品,富者财巨万,贫且贱者,何敢以货财为礼”,显得务实。

《吹剑录》是一本残书,可是残而不破,它在中国的笔记文学里仍然显得重要。因为它杂记丛生,论据详实,让历史学家省掉了向考古学家求教的麻烦,所以它的价值也是不容轻视的。


2012-9-6 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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